第223章 序幕（1 / 1）
李弘冀殺了陳覺，留下馮延巳當然不是沒有原因的。
自古以來，改革之人大多沒有太好的下場，商鞅變法以強秦，奠定了秦國統一天下的根基，但卻因為得罪了秦太子而被車裂而死；張居正變革觸動了頑固派的利益，在他死後被清算，宗族被屠戮一空，甚至自己本身還差點被神宗皇帝開棺戮屍。
而李弘冀要發起的這次改革，又和上述兩種有些不一樣，他是作為上位者，作為君主，自己要推行改革，而這就需要一個代言人，準確地說，是“背鍋”的代言人。
不論哪次改革，只要是為了國家富強，只要是為了百姓富裕的，必定會觸碰到另一階級的利益，沒辦法，蛋糕就這麼大，這邊多分了一點，那邊就要少分一點。治理天下的道理，其實就隱含在小小的分肉之中了。
而被奪走的利益的階級，一定會對發出這個命令的人憤恨不已，這個人可以是皇帝，但當他們發現自己對付不了皇帝，不能拿皇帝怎麼樣的時候，就會把恨意、目標轉移到這個提議的“首倡者”身上，而馮延巳，就是李弘冀找的這個“首倡者”。
“馮相公才是在和孤開玩笑吧。”李弘冀的聲音低緩，但入到馮延巳耳中，卻莫名其妙地多出了一股冷意，“汝才高八斗之名，何人不知，既然如此支援，就請您在這上書上署名吧。”
“這……”馮延巳有些遲疑。
“宣徽使……”
“老臣願意。”宣徽使三字一出，馮延巳馬上就想到了陳覺的慘狀，忙不迭地答應下來，“老臣願意。”
再一次接過宋略遞過來的紙張，馮延巳拿起筆，沾了沾墨水，把心一橫，在上面工工整整地寫上了馮延巳附議五個字。
宋略朝著馮延巳點了點頭，接過紙張，又遞還到李弘冀的手上。
李弘冀一瞥上面的內容，笑著點了點頭，火把已備，只欠東風了！
……
……
潘承祐直起腦袋，四處看了看周圍的面孔，沒有一個能熟識的，甚至連一個能喊出名字的都沒有。
在李弘冀執政之後，他就在南邊接到了金陵的調命，一來京城，才知道自己直接被太子殿下封為了吏部尚書，雖說他自認為有這個能力擔任此職，但奈何是突然之下，驟封高位，還是有很多人心有不服的。
這一個月來，他積極處理政事，委任官員，使各得其所，把吏部管理得井井有條，人才都安放在他們應該待在的位置上，於是整個吏部的官員們都心悅誠服。
因為事務繁忙，倒是沒怎麼與同僚交際。以故是這次被叫來宮中與會的成員，竟然沒有一個人認識。
“乾休（潘承祐）。”
有人叫我？潘承祐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材短小，面龐大而兇惡的漢子站在自己背後，身上的官袍倒是顯得不倫不類。
只見那人認真地作揖道：“在下桑維翰，字國僑。曾仕於晉。”
桑維翰！潘承祐怎麼可能不知道這個名字，就是那個“推誠棄怨以撫藩鎮，卑辭厚禮以奉契丹，訓卒繕兵以修武備，務農桑以實倉廩，通商賈以豐貨財”的後晉宰相桑維翰嘛。
即使在比金陵更南的地方，潘承祐都聽過有士人唾罵其人，說他就是個賣國賊，是契丹人的狗……簡直是要多難聽就有多難聽，更不用說金陵這個南方士人的聚集中心了，各種汙言穢語更是層出不窮。
但潘承祐卻有自己的看法，在桑維翰提出的五條內外執政的方針中，除了那條“卑辭厚禮以奉契丹”之外，其他盡皆都是忠貞體國之言，精準地切擊到了當時晉國的各個方面，真真為晉朝的建立作出了巨大的貢獻。
“滅唐而興晉，維翰之力也”。似乎上面的那位太子殿下的想法也和他一樣，竟然力排眾議，把桑維翰扶成了戶部尚書。
“久仰國僑兄大名。”潘承祐回了一個揖手禮。
“哦？”桑維翰苦笑，“是好名邪？惡名邪？”
潘承祐這才自覺說錯了話，趕忙解釋道：“自然是治國有方，輔佐有度的好名。”
“乾休兄不必慌張。”桑維翰從不在意這些士人對他的看法，不過都是一些無能酸臭腐儒的言語，他自信憑著自己的能力，即使重新從底層做起，也能在唐爬到宰相的位置，“人之行事，唯有順心意，合乎志一點而已。那些好壞與否，不過是身外之名而已，青史有載，自有後人裁定。何必在意？”
“國僑兄胸懷真是寬廣。”
潘承祐心裡隱隱有些欽佩，要是換做是他，背上這樣的名聲，肯定不可能像桑維翰這樣視若無物，多少還是會受到些許的影響。
桑維翰看了看周圍，確認沒有人偷聽，這才又湊近了潘承祐一點，小聲說道：“乾休兄可知太子殿下把你我這樣的他國降人拔到六部尚書這樣的高位，所為為何？”
“唔……”潘承祐自然思考過這個問題，“想來是把你我兩個當做兩面明晃晃的招牌，表達出他“用人以賢不以親”的執政方針，以此來吸引天下賢士趕赴金陵，為他所用？”
“沒錯！但乾休兄可曾想過，太子殿下為何要招攬天下賢才？”
為何要招攬天下賢才？潘承祐有些疑惑，迷迷糊糊地開口回答道：“古來明君，盡願網羅天下賢才為己所用。漢文帝如是，曹孟德亦如是。”
“不！”
這句聲音有些大，引得不少等候的官員朝著桑維翰望去，只見他嘴角彎出一個巨大的弧度。
“這是太子殿下要幹一件大事，而這件大事，如果沒有足夠的賢才堪用，是決計幹不成的！”
“是何事？”
“變革！”桑維翰的聲音重新回落下來，但語氣始終激動，“是變革！”
變革？
突如其來的一陣狂風拂過潘承祐的面頰，寬大的閥閱兩旁，赤黃色的唐旗被吹得獵獵作響。
勤政殿的大門緩緩地開啟，就像是拉開了一個新時代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