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唐太宗有玄武門，李弘冀有龍華殿（1 / 1）
金陵。
南唐宮城。
龍華殿。
兩道人影相對而坐。
“父皇……”李弘冀的聲音略微有些嘶啞，“這些天過得還算愜意嗎？”
“你覺得呢？”李璟的聲音很是平靜，但更像是底下藏著萬丈波濤的那種平靜，“當初朕生下你的時候，真該直接把你掐死。不然何至於會淪落到今天這種地步？”
李弘冀並不在意這些，反正當時的李弘冀又不是他：“父皇最開始生下我的時候，是什麼心情呢？”
沒等李璟回答，他又像連珠炮似的繼續問道。
“在我、從冀……諸位弟弟妹妹長大的過程中，父皇付出過哪怕一點東西嗎？父皇作為父親，盡到了一個做父親的責任嗎？”
“爺爺崩逝，留給父皇的明明是一個富強的國家。可為何四年過去，民生疲敝，稅賦一年比一年低下，哀怨聲不絕於耳呢？父皇作為皇帝，盡到了作為一國之主的責任嗎？”
“如果父皇到現在，仍舊認為自己現在所經歷的一切，全都是弘冀造成的。那您就永遠也不可能從錯誤中悔改。”
李璟死死地盯著這個令他陌生知己的大兒子，並不說話。
“如果父皇所為所求，只是整日盡歡盡樂。兒臣完全可以滿足父親的任何要求，只要父親答應，禪位於我，做那太上皇帝。從此，一切都便可如同從前一樣。所耗所費，皆從兒臣的內帑裡出。”
這是李弘冀對於血脈，對於鍾皇后的請求，對於李璟，最後的仁慈。
李璟嗤笑一聲，語氣不屑：“狐狸尾巴露出來了吧？無論你講得多麼冠冕堂皇，你看上的還不是朕屁股底下這把椅子，還不是朕手中握著的滔天的權力！什麼秦王、什麼太子，不過只是個虛偽的人而已！”
“哦？”李弘冀的嘴角微微彎了彎，“父皇手中還握著滔天的權力？”
又一次聽到自己兒子作為勝利者炫耀似的質問，李璟終於忍受不住了，他猛地一拍桌子，掃開案几上放著的那幾本裝訂精緻的書籍，怒氣衝衝地斥責道：“李弘冀，你妄為人子！”
李弘冀收斂起了臉上的表情，很是沉默了一會兒，爾後才繼續說道。
“父皇可知道，當初我聲名鵲起的時候，爺爺為我造勢。於是逐漸在國內，我有了‘小太宗’的稱謂。”
“我取徐佔梁，滅晉歸來，正是如日中天的時候。父皇您為我造勢，封我為天策上將軍。於是我在外又有了“太宗在世”的名聲。”
“既然您和皇爺爺都希望我能成為太宗，那作為晚輩，我又怎麼能抗命，怎麼敢抗命呢？”
出乎意料，面對李弘冀的這一番話，李璟非但沒有惱怒，反而重新坐回榻上。恍然大悟似地嘴裡喃喃道：“難怪，難怪……我當初還納悶呢，為什麼我受封太子之後，天天在昭慶宮吃喝玩樂，宮中卻一點申飭的訊息都沒傳來？為什麼父皇會越過我這個太子，給你這個太孫這麼多兵權，而且對你一丁點也沒有防範？”
他雙手反扣在榻上，腰頸微微向後彎曲，將胸口和肚子挺起來，一副肆意的姿態。
“現在終於真相大白了。”
李璟的嘴角咧開，表情玩笑，似乎自己在心中早就找到了這個答案，但始終不願意承認。
長久的將情緒壓抑在心中，於是整個人也不免變得有些陰惻惻地起來，說出口的話語，也變成了咬牙切齒的控訴。
“那老東西——憑藉著自己的武斷就認為朕是個不堪重用的人，繼而果斷地完全放棄朕，轉而將寶壓在你這個他寶貴的大孫子身上。只怕當時，他就存了讓我德行不堪，你武裝奪權的心思吧。”
“於朕而言，他盡到了當父親的責任嗎？”
“哼！出生在天家，不必像那些庶民一樣整天為衣食而憂慮，柴米而發愁，自小就享受著富貴榮華，那就是朕對你，也是父皇對朕盡到的最好的責任！哪裡還能奢望有什麼親情存在？”
“父皇說得對。”李弘冀表情平淡，看不出是贊同還是反對，“那關於禪位的事情，父皇怎麼想？”
李璟在這一刻終於完全認清了自己的處境，心底的一塊千斤重的石頭轟然落地，無奈地笑了笑：“如今朕的一切都被你掌握在手裡，你想怎樣就怎樣，何必要假惺惺地過來詢問於我？”
“可若是兒子想要父皇真情實意地認同承認我呢？”
“笑話！”李璟揮了揮手，“高祖退位讓賢，禪位於太宗，豈是心甘情願之舉？”
李弘冀似乎對李璟的拒絕並不意外，緩緩地從位置上站了起來，氣定神閒地捋了捋衣袖：“那我就等父皇您想好了，再來詢問於您。”
在李璟不解的視線中，李弘冀走出了龍華殿。
在外邊等候多時的宋略立馬迎上來，問道：“殿下，接下來去……”
“回昭慶宮。”李弘冀淡淡地說道，“將龍華殿的封鎖取消，向外朝發出詔令，就說陛下設宴款待，有意者晚間到龍華殿赴宴。”
“是。”
宋略隱約猜到了李弘冀想要做什麼，不過他什麼話也沒說，一點意見也不發表，只是安安靜靜地按照李弘冀的指令去做事。
交代完之後，李弘冀邁步朝著宮外的昭慶宮走去。其實貴為太子，再加上現在獨掌大權，他完全可以在宮內乘馬車出行。但政務繁忙往往導致他一坐就要在勤政殿坐一天，於是每天早間從昭慶宮走到勤政殿，晚間再從勤政殿走到昭慶宮的路程，就是他每天的運動量。
此時的天色已經漸漸黑了下來，月亮在烏雲的遮蔽下，只露出一個彎彎的角。
禪位很簡單，簡單到只要李弘冀拿著已經掌握在手的玉璽蓋上個章，事情就成了；禪位也很難，難到一旦自己決定了詔書的內容，加蓋了大印讓自己的繼位的話，就會變成篡位。
名不正則言不順，李弘冀既想要名正，又想要言順。
怎麼辦呢？
那就只好暫時先把政權，還給在龍華殿中傷天悲秋的，他的好父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