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衣帶詔(1 / 1)
即使李弘冀重新以李璟的名義曉諭中外,讓眾臣赴宴。但此時的中央朝廷完全在李弘冀的掌控之下,又因為成功推行改革,無形之中又積累了不少的聲望。以至於很多官員都不相信是李弘冀將政權歸還給李璟,而認為這次宴席是李弘冀的一次試探——對他們忠心的試探。
所以雖然尚膳坊按照要求準備了豐厚的菜餚,但與會的人卻是寥寥無幾。
左右不過是之前圍繞在李璟身邊的舊人,包括馮延巳、魏岑、韓熙載還有昇元七年的進士李徵古,還有一些確實對李璟的遭遇唏噓不已的忠臣,比如說江文蔚、常夢錫、嚴續等。
人是少了點,但大多位高權重,多少也彌補了些許不足。
再次在宴會上端起酒杯,李璟的心情已與往日的意氣風發完全不同,反而有股淡淡的愁緒瀰漫於心間,讓人提不起興趣。
“古人常語‘患難之處見真情’,朕往常自以為看透了這句話,沒想到走過這一遭,到底是有更深的體會。身在困境,諸位能來,朕感激不盡。”
“不說別的,朕先飲一杯!”
說完,端起那酒杯,當真就一口乾了下去。
皇帝如此行徑,底下的大臣自然不可能無動於衷,面上的表情或是惋惜、或是唏噓……都紛紛地端起酒杯,在寬大衣袖的遮掩下,將其中激盪著的酒水一飲而盡。
“君章。”李璟點了江文蔚的名,“朕問你一個問題,你須如實回答。朕赦你無罪。”
江文蔚站起身來,恪守禮節地朝著李璟行了一禮:“陛下請問。”
“論詩詞一道,我自認為無敵於天下。”李璟嘴角勾起,似是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論治國一道,我也認為不下於太、高二宗。可昨日有人與朕說,這四年內,國家已經被朕治得千瘡百孔了。”
“你告訴朕實話,孰是孰非?”
“這……”江文蔚有些猶豫,他本就是個恪守禮節的人,特別是君臣禮節,否則也不會在當時知道李弘冀讓丘大假扮李昪之後,大發雷霆地指責李弘冀了。
這樣指責君上的話,他實在是說不出口。
還是韓熙載幫他解了圍:“臣觀陛下面相,已然是知道答案的樣子。既然自己心中已經知道了答案,又何必去為難江宰相呢?”
“哈哈哈哈哈!”
聽了韓熙載的話,李璟忽而大笑起來。
笑聲逐級遞減,最後竟然微弱到只有李璟自己才能聽得見的程度:“是啊!明明答案已經明明白白地擺在眼前了,可朕卻還要心存僥倖,難怪不是你等眼中的明主啊!”
雖然李璟已然失去了權力,不能把宴會上的這些大臣怎麼樣。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這樣的儒家倫理觀念在一千多年來,已經深入了所有士大夫的心中。君主的自嘲,臣子又怎麼敢附和或者接腔?
李璟在說完之後,自己也認識到了這一點。於是再一次舉起酒杯,朗聲道:“今日宴會,不談國事,只論風月!”
“諸君,飲勝!”
在場諸位自然是從善如流,又一次舉起了酒杯。
這之後,各自作詩寫詞,交由大家評點,最後再決出最佳的一篇佳作;飛花令、投壺……各種跟文學有關的小遊戲更是輪番上演,這讓李璟不由得有些恍惚,好像自己回到了之前大權在握的歲月之中,依舊是意氣風發的少年模樣。
但再美好的時光終有落幕的一天,更別說是僅僅只有一晚上的宴會了。
“陛下!”在宴會的最後,馮延巳好像喝醉了,滿面通紅、跌跌撞撞地將身體挪上前去,和迎上來的李璟緊緊地抱在一起,“您受苦了陛下!”
李璟正要說些什麼,卻突然面色一滯。正眼看去,只見馮延巳也是和他一樣的表情。
兩人抱得很緊,再加上驚愕的表情都是一閃而過,是故其他人也沒有發現異常。
擁抱之後,兩人分開,其他人則是依次上前,合乎周禮地恭恭敬敬地給這位昔日的帝王行禮告別。
與會之人或獨行、或二三結伴離開了,巨大的廳堂裡又變得只剩下李璟和日常服侍他的太監。
喧鬧之後,多是孤寂。
“你先下去吧。”李璟淡淡地朝著那太監命令道,“朕想一個人待會兒。”
“這……”那太監明顯有些猶豫,畢竟他待在李璟身邊的任務就是觀察這位皇帝的一舉一動。要是現在出去了,萬一這位皇帝陛下腦子一熱,幹出來什麼不好的事情,到時候太子殿下豈不是要算在他的腦袋上?
“怎麼?太子能讓你腦袋落地,朕就不能了?”
李璟將手中的酒杯重重地摔在地上,清脆的碎裂聲好像同時在太監的心中炸開。
他略微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朝著李璟行了一禮,趨步走出廳堂。現在,整個廳堂,是真的只剩下李璟單獨一個人了。
李璟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跪坐下,又四處看了看,直到確認周圍沒有人了,才小心翼翼地從袖口中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小紙團,將它攤開在桌面上,細細地觀看起來。
“敬告陛下,臣等暗地裡已與雄武統軍高行周達成共識。將在旬日之後,太子殿下親征南漢閱兵的現場倒戈一擊。那時候,陛下與臣等裡應外合,定當顛覆太子的統治,重新奪回朝政大權!”
好!好!好!
李璟在心中連連讚歎了三聲,只道馮延巳不愧是他肚子裡的蛔蟲,次次都能和他想到一塊去——即使兩人已經許久沒見,這默契依然沒有絲毫變化。
又仔細看了看信上的內容,確認沒有什麼遺漏之後,李璟怔了怔,還是直接將其吞入了腹中,力求不讓別人有一絲一毫髮現的機會。
他靜坐了一會兒,想起這些日子被囚在龍華殿所受的苦難,只覺一股悲憤湧上心頭。
心緒凝作實質,不由提筆寫下:
《攤破浣溪沙》
手卷真珠上玉鉤,依前春恨鎖重樓。風裡落花誰是主?思悠悠。
青鳥不傳雲外信,丁香空結雨中愁。回首綠波三楚暮,接天流。
ps:雖然馮延巳是個奸臣,李璟在實際上葬送了南唐國祚,但不得不承認,他們詩詞造詣是很高的。兩人的詞寫得都極美,當代也有學者是專門研究馮延巳和李璟的詩詞的。
這首攤破浣溪沙,作者就是李璟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