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蜀(1 / 1)

加入書籤

蜀城是錦城,正值恰好時節,滿城的花兒便競相盛開。,紅白相間的牡丹、清香如梅的紅梔花、花色多變的芙蓉花,都盡情地綻放在成都各處,為其蒙上一層浪漫又不俗的風氣,神秘又清明的氛圍。

《蜀檮杌》記載:“蜀昶廣政十三年(950)九月,令城上植芙蓉,盡以幄幙遮護……九月間盛開,望之皆如錦繡。”昶謂左右曰:“自古以蜀為錦城,今日觀之,真錦城也。”

如今這番盛景,真真應了那句“曉看紅溼處,花重錦官城”的美名。

在萬花爭豔、滿園春色之中,卻有一婉約的生硬嫋嫋而動。只見她踱著三寸金蓮,緩緩而來,雙目含情,身著淡青色蟬翼紗衫,婀娜的身姿在風中搖曳,如雪一樣潔白的肌膚若隱若現,顯得格外嫵媚動人。

在這位可與“洛神”比肩的女子面前,即使那牡丹再過豔麗,芙蓉再過多情,似乎都要黯然失色,將這百花之女王的位置,毫不遲疑地讓出來。

但此刻,這位“女王”的柳眉卻微微蹙起,如同小山一般明滅不定,紅唇微抿,似是想到了什麼愁苦的事情,正一副“我見猶憐”的姿態。任是哪個血氣方剛的好男兒在場,能忍得住不上前去自告奮勇地為這等美人排憂解難?

“夫人。”原本站在遠處的那紅裙羅裳的侍女也上來了,恭敬地喊了一聲,道:“天氣炎熱,夫人不若去水晶宮裡暫避一避暑氣。花兒雖好,但若一直觀賞,屆時熱壞了身子,陛下怕是要苛責我等了。”

這水晶宮,是孟昶專門為女子修建的。以沉香作棟,珊瑚嵌窗,碧玉為戶,裡間備有鮫綃帳、青玉枕,鋪著冰簟,疊著羅衾,十分奢華。而這夫人,也不是俗世的稱謂,而是如同那“神武至聖皇帝”一般的尊稱。

這尊稱是蜀主孟昶所封,全稱應是“花蕊夫人”。

離得遠看,只看得到花蕊夫人曼妙的身姿;離得近些觀察,卻發現她並不如史上那些“貌美柔弱”的女子一般,恰恰相反,她眉宇之間,很是有幾分英氣;一舉一動,也都剛強有力,不似小女兒的姿態。

這也難怪了,若不是有著這樣的男兒氣概,又怎會寫出那句“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這樣夾雜著愁緒與無奈的詩呢?

花蕊夫人雖然只是個貴妃,但因美貌和才情素來被皇帝寵愛,這是朝廷內外皆知的事情;又其性情安靜,極少動怒,反而時常寬慰做錯事的下人,於是她的善良,也素來是被宮內這些宮女、太監們所知曉的。

“再看一會兒吧。”花蕊夫人開口了,聲音是柔柔的,彷彿要說進人的心中去,“不然這滿園百花,一歲下來,耗費了這許多人力物力,最後卻只因炎熱,落到無人觀賞的地步,豈不可惜?”

這下,紅裙侍女也無話可說,只得再次退到遠處,神色緊張地觀望著這邊的情況。

郎君啊郎君,你何至於變成了如今這幅模樣?

花蕊夫人還記得自己初見孟昶的時候,他還弱不及冠,正是英姿卓越的時候。

當時,開國皇帝孟知祥福氣淡薄,只做了短短六個月的皇帝就撒手人寰,駕鶴西去。留下的繼承人孟昶不過小小的十六歲的年紀,肩上就要擔起整個蜀地的重擔。

在以極高的政治素養前後一共解決了三位宰相之後,年輕的孟昶成功坐穩了皇位,內外大權盡入手中。

他甫一繼位,心裡想著的仍舊是百姓,頒佈的第一道詔令就是《勸農桑詔》:刺史縣令其務,出入阡陌,勞來三農,望杏敦耕,瞻蒲勸穡。春鶊始囀,便具籠筐。蟋蟀載吟,即鳴機杼。

在勤政愛民的同時,孟昶筆下的文字詔書,依舊免不了其中帶著的那股浪漫典雅的氛圍。

他的見識和品性都遠超此時在位的其他皇帝,在花蕊夫人看來,只要自己這位夫君將精力都花在國事上,厲兵秣馬,那這爭奪天下的事情,是怎麼也不會輪到江南那邊的所謂唐皇的。

這點,從孟昶在廣政四年頒佈的一篇官箴中就可以看出。這篇官箴的內容,花蕊夫人一直都牢記於心。此時思及,也不禁小聲地低語了出來:

“朕念赤子,旰食宵衣。託之令長,撫養安綏。政在三易,道在七絲。驅雞為理,留犢為規。寬猛所得,風俗可移。無令侵削,無使瘡痍。下民易虐,上天難欺。賦輿是切,軍民是資。朕之爵賞,固不逾時。爾俸爾祿,民膏民脂。為民父母,罔不仁慈。勉爾為戒,體朕深思。”

下民易虐!上天難欺!爾俸爾祿!民脂民膏!

能寫出這樣拳拳為民之心詔書的孟郎,是為何而變成了現在這幅模樣?

是因為自己嗎?近些日子,聽著朝外那些被公認的有志之士對她的謾罵,說她禍國殃民,是妖人。雖然大多數還沒蹦躂幾天,就被孟郎派出去的親兵給殺了頭,剩下的也都努力藏好自己,不再敢露頭。

可他們的那些話還是穿透血肉,深深地刺進了花蕊夫人的心中,也不免讓她自思一番,這蜀國之壞,根源真的是在她這嗎?

花蕊夫人只恨自己不是男兒身,不能親自提著三尺劍,蕩盡這天下所有的不平事。

可這種事,她也確實是無能為力啊……想到這裡,花蕊夫人整個人一下子萎靡下來,先前豪壯的氣勢也霎時間不負存在,就好像剛才的一切都不過是幻覺而已。

是啊!作為一個弱女子,她能怎麼辦?她難道沒有在孟郎頹廢政事,荒淫度日的時候勸誡過他嗎?

她好幾次告訴他要把心思多花點在百姓上,孟郎都只是微微一笑,然後攬過她的柔若無骨的身軀,輕聲對她說道:“今日不管政事,我只想好好與汝獨處一番,難道連這都不行嗎?”

花蕊夫人知道,當孟昶說出那一番話之後,她的身子就會立馬癱軟下來,並且真切地感受到被一股濃濃的愛意包裹的感覺,別說是勸誡了,就怕是一點拒絕的話也說不出口了。

她能怎麼辦呢?這世道明明是男人在治理,最後歸因歸過,卻盡數歸結到一久居深宮的弱女子身上?

她能怎麼辦呢?在這個時代,女子終究只是男兒的附庸,又何談幹出一番大事業呢?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