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有一團火焰(1 / 1)
整整二十七天,柴榮沒有一天不處在忙碌之中。
在他的勉力維持下,大周弱化了無數倍的中樞還是勉強支撐了下來。當然,在這起到最重要作用的還是那支跟隨著郭威從大梁撤退的只剩下萬餘的忠心耿耿計程車兵。他們的存在,像一座定海神針一般矗立在臨淄,壓在大周治下每一個地方官員的心頭。有他們在,只要唐皇沒明發旨意說要北伐,唐軍沒有大範圍進入兩境,誰敢反?誰又能反?
可局勢已經萎靡成了這樣,即使無數次地在腦海中幻想過自己從郭威手中接過這個位置的場景,但彼時的柴榮,只看到了皇帝的位置可能帶來的榮耀,又可曾想過始終懸掛在他們頭上的那柄“達摩克利斯之劍”呢?更何況,柴榮頭上這柄不同於其他,它更顯得鋒利、更顯得危險,劍尖幾乎是擦著柴榮的頭皮而過,一遍又一遍地晃盪著。
有多少個無人的午夜,他那深邃的眼睛只能無神的望著夜空;又有多少個無言的清晨,他害怕他一醒來聽到的就是帝國崩壞的訊息。
自己真的能帶領這個破敗、殘缺的大周重新走向輝煌嗎?柴榮不知道多少次這麼朝著自己問道。如果不能,那釋出安民政令、管理官員秩序……他這二十七天為了讓大周努力存續下去而做出的努力,其實都是無用功是嗎?
他應該像所有朝代的末代皇帝一樣,像朱友貞、石重貴、劉承祐、孟昶一樣,只需要無所作為,靜靜地享受好這最後一段處於至高無上尊位的榮光,然後像所有的“他們”一樣,從容地奔赴自己新的人生。
柴榮相信,以唐皇的氣度,肯定不會吝嗇給他也在大梁賞賜一座大宅子,讓他的後半生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
但這真的是他想要的生活嗎?是名為柴榮的人想要的生活嗎?柴榮真的甘心就這樣放棄嗎?在從來沒有努力過的時候,在一切都還尚未發生的時候,在萬事萬物都沒有定論的時候,武斷地認輸,然後向生活低頭?
有那麼一瞬間,端坐在簡陋皇座上的他——柴榮的眼中迸射出了無比耀眼的光芒,可就像是曇花一現似的,那光芒又很快地黯淡下去。這位皇帝原本挺拔著的背部又一次佝僂下來,無力地貼靠在冰冷的座壁上。
他不想承認他已經無能為力,可他又不得不承認自己已經無能為力,這個三十多歲已經過了而立之年的漢子,兩側的眉頭深深地皺起,一雙佈滿著憂愁的眼睛似在詢問,朝著內心詢問,朝著上天詢問。
果然……
當這個想法剛剛冒出些許苗頭的時候,當這個聲音微微迴盪在柴榮心間的時候,就被突如其來的稟告聲打斷了:“陛下,範相公求見。”
柴榮的靈魂好像在一瞬間從九霄雲外回到了自己的軀殼之中,那個曾經被自己父親極度信任著的親軍將領趙匡胤魁梧的身形在他的眼中分散成兩片幻影,那幻影晃盪了一陣,終於又詭異地組合起來,化作了一個完整的、實體的人。
他疲憊地揮了揮手,終於還是決定先放下一切,只勇敢地面對生活帶給他的所有挑戰:“宣。”
接到了皇帝的命令,守衛在兩側的兵士們層層放行,範質範相公就這麼昂首來到了大殿中央,與以往孤身一人的樣子不同。這次,他的身後,還跟著一個與眾不同的人,一個有志氣的人,一個懷才不遇的人。
“可是地方上又出了何事?”二十七天,高強度的政務已經在最短的時間內把柴榮這位沒當過一天儲君的君王鍛鍊成了合格的皇帝。
“賴陛下之恩德,地方無事。”範質躬身對著皇帝說道,“臣今日前來,是偶尋一人才,聽其建議,驚為天人。以是不敢有片刻耽誤,攜其面見天顏,報於陛下。”
人才?柴榮的目光幽幽地透過這位曾經有名的“降表宰相”,看向他的身後。
一席白衣,平凡的面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這是柴榮對王樸的第一印象。他實在不知道,這個年齡已經快接近他死去的父親,卻又默默無聞至今的人,究竟能對他搖搖欲墜的帝國做出什麼樣決定性的貢獻。
“臣名王樸。”王樸的面容略顯滄桑,面對著皇帝探尋的目光,他從上到下表現出一種一往無前的堅定,“願為陛下獻策,以振大周,以助黎民。”
振興大周?柴榮的面上古井無波,內心卻是驚濤駭浪。這個比他還年老的人堅毅的眼神,不容置疑的自信像是一根尖銳的銀針,深深地刺入他的心間。
不,他根本不知道此時的大周面臨的是什麼……是大唐,是契丹,是一南一北的壓榨,是無法脫離的深淵……
即使並沒有得到皇帝的回應,王樸依舊沒有露出失望的神色,他將右手抬起,撫了撫自己胸口的位置,卻並沒有像柴榮所期望的那樣從胸口處掏出一卷寫著密密麻麻小字的文軸,上面寫的全都是無用的廢話。
這個已經年近五十的人,始終懷揣著抱負的中年人,早已經經過幾年的沉澱,將所有的所有都記在心間,只要開口,便能論述。
他緩緩地開口述說道:“臣聞唐(後唐)失道而失吳、蜀,晉失道而失幽、並,觀所以失之之由,知所以平之之術。……吳、蜀乘其亂而竊其號,幽、並乘其間而據其地。……”
“方今兵力精練,器用具備,群下知法,諸將用命,一稔之後,可以平邊。臣書生也,不足以講大事,至於不達大體,不合機變,惟陛下寬之!”
是的!《平邊策》!即使大周已經在一月之間幾乎失去了所有,大片的領土,睿智的皇帝……但王樸還是沒有猶豫地獻上了這份他早就已經擬好的策論。
蓋因它本來就是為大周而生,大唐無法替代,契丹更無法替代。
通俗的語言讓柴榮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雖然他一開始對其不屑一顧,但這並不妨礙他聽得越來越入迷,最後整個彷彿整個心身都沉淪了進去,再也無法掙脫。
他知道,這份《平邊策》本不應該屬於現在這個窮困潦倒,只有一州一縣之地的柴榮。而應該屬於那個坐擁八百里遼闊疆土,統治萬萬百姓的柴榮。
但焉知,今日之柴榮,不能靠著努力,變成原本應當之柴榮呢?
是的!大周的局勢可能已經無所挽回,可他柴榮的決定難道還不能改弦易轍嗎?什麼都不去想,只管去做,這不是他向來一以貫之的行事準則嗎?怎麼到現在,最危急的時刻,最需要它的時候,卻把他拋之腦後呢?
任他結果如何,只管去做便是!只管去做!
端坐在皇座上的柴榮眼神凝視著那帶給他巨大改變的平庸中年,再也不敢有一絲一毫的輕視之心。
一君一臣,他們互相對視著,都看到了彼此的眼眶中,有一團火焰,
正熊熊燃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