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始有遷都之議（1 / 1）
韓熙載愈來愈發現，現在自己已經很難再猜到皇帝的心思了。好像李弘冀在從自己的父親手上“接過”皇位之後，越來越學會收斂自己的情緒，不讓它們化顯於外。整個人也就變得更加威嚴、高深無比起來，身上也多出了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勢。讓手底下的大臣不禁失聲大呼：“真是天威難測！”
就像是幾天前的時候，唐軍大勝，攻下成都，孟昶北來的訊息傳到大梁的時候，皇帝好似並沒有多高興似的，只是淡然地笑了笑。好像這所有的一切，在他看來都是理應發生的一樣。
到底什麼東西能使得皇帝再次激動起來？韓熙載不知道，陳陶也不知道，百官大臣們更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不知道此刻端坐在皇位上的皇帝究竟想要百官給出一個怎麼樣的答案之後，才肯罷休，解散這場已經持續了不少時間的大朝會。明明這場朝會的主題——關於怎麼安置蜀國降君降臣的問題已經討論完畢——可站在皇帝旁邊那位深受信任的大內侍沒有開口，誰又敢頂著這幾乎化成實質皇威，僅僅以一個“站累”了的理由憤然離場。
陳陶環視了一圈，終於還是忍不住，秉持著“為人先驅”的精神，毅然地往前踏出一步，躬身道：“陛下，蜀滅之後，天下之半已入大唐疆域，餘下之燼，不過漢、周而已。金陵去歲曾呈上報表，臣核查過後，發現府庫豐腴，足堪軍費之用。不若等林將軍返朝之後，攜此滅蜀之勢，徑往北上，以雷霆之速，得大一統。”
既然單單滅亡一個蜀國不符合皇帝的心意，那統一天下呢？恐怕世間沒有皇帝不會為此激動吧。因為無論是“擴大疆域”，還是“一統天下”，無疑都是一個皇帝文治武功的直接體現。而功績，則是令已經擁有世間最高權力的皇帝更為醉心的東西。
君不見，若不是漢武帝醉心於功績，豈會將原本經過文景之治踏入了鼎盛時期的漢朝一下子重新拖入到“民疲力弊”的困境之中；君不見，若不是隋煬帝醉心於功績，企圖將原本幾世才能完成的大運河窮盡一國之力加速，從而讓自己本應該處於高速發展期的國家中途爆胎，以至於二世而亡？
但這時的情況又和武帝、煬帝時有所不同，漢、隋毋庸置疑，都是大一統的王朝。可現在在李弘冀領導下的大唐，可還是個半成品，疆域的範圍遠遠沒有達到武周、玄宗時的盛況，甚至連中原王朝都沒有完全統一。
雖然不支援皇帝徒耗民力，只是為了去證明自己的偉大，但陳陶還是很能拎得清這裡和那裡的區別的。人家是為了開疆擴土，打擊外敵，咱們這是為了統一全國，是人心所向啊！
以故陳陶此話一出，階下的大臣們都紛紛附和道：“臣附議。”
“呵。”
頂上傳來的輕笑聲讓在場所有的大臣心中都一嘀咕，不知道這番話究竟哪裡讓這位威望絕頂的皇帝覺得好笑了。
“朕聽說蜀地高山峻嶺，路極難走，方才滅蜀，將士疲敝，滿心返朝，理應受賞，然後榮歸故里，安能一動再動？這豈是用兵之法？又豈是安民之策？”李皇帝的聲音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清脆悅耳變成了渾然厚重，令人聽來，不急不緩，卻又勢若千鈞，像一座大山壓在眾大臣的心頭上，“周、漢大勢已失，於朕而言，不過附骨之疽，隨時可滅。可縱然滅之，朕難道就已經統一全國了嗎？”
“那幽州，那燕雲十六州，不是還緊緊地被契丹攥在手裡嗎？那片土地上生活著的，難道不是漢人，不是朕之子民嗎？”
李弘冀這一番話，已經完全表明了自己的意思，就差直接指著大臣的鼻子對他們吼道：“契丹，才是朕之心腹大患啊！”
陳陶顯然已經聽懂了皇帝的意思，但這個頭顯然不能由他來開，蓋因他的祖籍在江西鄱陽，是個地地道道的南方人，居此高位之後，也就不可避免地被眾多南方計程車人們所擁促，代表著整個南方集團的利益。於是他將頭低下來，默不作聲。但他知道，這個提議他不說，總還會有人說的。
果不其然，陳陶腦海中的話音剛落，身旁就有一個聲音響起。
“陛下之見，可謂準矣！”在一片寂靜聲中，韓熙載鮮衣怒馬地出場了。
和陳陶一樣，在李弘冀道出那句“契丹，朕之大患”的時候，他就瞬間明白皇座上的皇帝究竟是懷著怎樣一種心思刻意地延長這場大朝會的時間。是，這場大朝會的目的是“處理蜀國後續事宜”，可這顯然不過是浮於表面的事情，皇帝真正的想法，是想要藉此得勝之勢，力壓南北，推行遷都之舉！
“古來天下重鎮雖多，能為都城者，不惟秦之咸陽，漢、唐之長安、洛陽以及今之金陵，寥寥幾處而已。可君應隨時而動，國更應當隨勢而變。當今天下之難，周、漢、契丹，三者而已，卻盡皆在北。故金陵雖是東南門戶，南北咽喉，卻位處極南，不宜為都。”
“故臣斗膽，冒天下之大不韙，奏請陛下——請遷都於大梁！”
陳陶不敢說的話，韓熙載說起來就一點也沒有負擔，畢竟他本來就是中原士人，只不過是為了一展胸中抱負才去到江南。如今皇帝有心將都城遷回中原，他還能不加緊推波助瀾。
不過除了南北利益之爭，在疆域擴大之後，遷都理應是大勢所向。就像韓熙載說得那樣，金陵雖好，卻是不能總控全國的形勢。
在韓熙載將自己的這番話說完之後，場面頓時一下子又安靜了下來，這次朝臣們都學聰明瞭，沒有第一時間附議，而是低垂著腦袋，等著看看御座上的那位皇帝是什麼想法。
在那冠冕上垂落的珠簾後面，李弘冀嘴角微微勾起：“遷都之議，眾卿覺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