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兀欲之死(1 / 1)
太陽慵懶地抖了抖身子,將自己身上最後一根還調皮地露在外面的毫毛收了回去,於是天地間最後的一絲熾熱的光亮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瑩白色的月光和如同寶石般點綴著夜空的星星。
反倒是此時,在整個世界都被夜色籠罩的此時,契丹皇帝耶律兀欲的行宮處卻亮起了橙黃色的燈光,亮堂堂的,發出明亮的光芒。從遠處望去,就好像是太陽故意遺落在人間的一點微光。
裡面的氣氛也不復當初只有兩人在時的冷清與寂靜,反而歡笑聲不絕於耳,四下都響徹著酒杯碰撞的聲音,迴盪著牙齒咬肉的聲音……
這裡正在舉行一場宴會——似乎耶律兀欲真的把耶律屋質的話聽進了心裡,又或者是他終於想起了他仰慕的漢文化當中的一句話“獅子搏兔,亦用全力”。是的,這場開在大戰前夕的宴會正是皇帝為了自上而下地鼓舞將士們計程車氣,令諸將都打起精神來而舉辦的。
現在看起來,似乎效果還不錯。站在行宮門口放眼望去,入目的全是一張張在柔軟的燈光下映照著的粗獷的笑臉。這麼一瞧,即使是心裡再不贊同耶律兀欲的決定,大家還是很願意給這位皇帝一點小小的面子。
“陛下!”耶律察割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好像喝的太過盡興,已經有股股醉意湧上腦門,令他處於一種半醒不醒的狀態之中,“俺雖然是個宗室,但從小不好讀書,只喜歡做些舞刀弄槍的破事,是個粗人。但前些年跟著太宗兩次南征,到底還是立下了些功勳。北返途中更是率先擁立聖人,父王(名安端,耶律兀欲繼位後,主政東丹國,封明王)欲持兩端,是俺力勸其出兵扶立陛下。以是此,陛下這才得以榮登大寶。”
“陛下。”耶律察割的臉頰通紅,嘴裡吐出些許酒氣,“俺只問你,論及這從龍之功,誰有俺耶律察割大!”
聽聞此言,整個行宮一下子安靜下來,喧鬧的聲音在一瞬間消失不見,方才的喧鬧好像只是一場夢境一般。所有將軍的眼睛,都靜靜地盯著此時對峙的兩方——率先發難的泰寧王耶律察割,以及默然不語的皇帝耶律兀欲。
耶律兀欲此時的眼睛已經眯成了一條線,面色陰鷙地盯著耶律察割那仿若皮包骨一般在面頰兩側突出來的顴骨,以及上面的那雙“三角眼”,回答的話好似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朕能即位,你父子當居首功。”
“既然如此!”耶律察割等的就是這句話,“那日飲宴,塔剌葛(全名蕭塔剌葛,遼人)為何趁著酒酣,捉俺之耳,強灌俺酒,還惡語向之,說什麼‘上固知汝傲狠,然以國屬,曲加矜憫,使汝在左右,且度汝才何能為。若長惡不悛,徒自取赤族之禍。’”
“此話何意?!俺為天下之功臣,陛下卻欲取吾頭顱邪?”
端坐在上首的皇帝看似不動聲色,實則袖子裡藏著的拳頭已經緊緊地攥了起來,甚至已經到了指甲深深嵌入皮肉的程度。耶律兀欲心中此時恨極了,能突破太后述律平的反對稱帝,他自認為不是一個昏庸之君,加之身旁又有大臣的提醒,雖然耶律察割屢表忠心,甚至在他面前親自導演了一出父子相間的戲碼,但他又怎麼能不知道,他平常順從的面容下面,隱藏地究竟是怎樣一顆乖張之心!
要不是他名義上是皇帝,實則在朝中只是個孤家寡人般的存在,後族勢大,皇族本來該是自己這邊的力量,可自己父親耶律倍早早地就難逃後唐,在國內早就已經失勢,沒多大能量。太宗耶律德光的庶子天德不服自己稱帝,竟然也膽大妄為到要和自己為難。
要不是無人可用,察割安端父子身上又至少披著一層皇族國屬的皮,誰會用此等狼子野心之輩!本來耶律兀欲決定一旦打倒後族,也就可以開始著手對察割父子進行清理,沒想到倒反天罡,作為臣子,察割竟然敢率先發難,豈有此理!
是。塔剌葛說得這話就是從他耶律兀欲嘴裡傳出去的,而且是故意讓塔剌葛在察割耳邊說的,為的就是告誡他,免得最後沒個好結果。但以此時之情勢,焉能承認?
“泰寧王此話謬矣。”耶律兀欲面上平靜,心裡卻在滴血。他明明貴為皇帝,如今卻要在一個奸佞的要挾下被迫說謊。“塔剌葛之言,非是朕言。況朕登基之後,首就封你父子二人為王,位居萬人之上。泰寧王於朕而言,於國而言,自是功勞盛大。可朕捫心自問之,卻也未有虧欠過你父子一分一毫,是否?”
“陛下真是伶牙俐齒。”耶律察割突然一下子清醒過來,一雙狹長的眼睛陰惻惻地盯著耶律兀欲,無奈地笑了笑:“俺是武夫,講這些大道理,自然是不如陛下這個‘漢人’。俺們武夫,自然有武夫的解決方式。”
說完,他變態地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抽出腰間的大刀,徑直地就往皇帝的方位走了過去。
“大膽!”耶律兀欲在心裡告訴自己要保持冷靜,但生理上的恐慌還是令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來,對著滿堂將軍怒吼道:“來人啊!察割這個亂臣賊子,妄圖弒君!爾等沒看見嗎?!”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除了耶律兀欲不顧皇帝體面大喊大叫的聲音,整個行宮中就只剩下了耶律察割一點一點逼近的腳步聲。所有的將領都安靜地看著這一幕,其中有不忍之人,甚至微微地偏過頭去,不讓自己注視著這一幕。
但卻沒有一個人行動——一個也沒有。
眼神一一掃過這些人似譏諷、似愧疚的面容,最後定格在耶律察割的奸笑上,皇帝終於認識到了這些人性的冷酷,可已經為時太晚。他悽然一笑,身子無力地重新垂落在王座上。
只看見眼前一抹銀色閃過,他的世界就陷入了漆黑。
耶律察割眼神玩味地看著面前被自己親手斷了腦袋的皇帝,又伸出鮮紅的舌頭舔了舔嘴唇。真是太天真了啊兀欲,區區王位怎麼能配得上俺高貴的身份。咱倆都是皇族,你那蠢爹還是個叛國的窩囊廢,憑什麼你能坐上這個位置,俺不能坐?
只是還沒等他陷入了無盡的幻想之中,就聽見金鐵交加的聲音響起,一全身浴血計程車兵爬了進來,虛弱地叫喚道:“陛——下!周——周——軍突襲……”
這個可憐計程車兵還不知道他為之效忠的皇帝已經身死,就連話都才說到一半,就已經離這個世界而去。
持著大刀,身上沾滿血跡的耶律察割疑惑地扭過頭來,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剛才聽到的稟報,周軍襲擊?
一萬人,進攻十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