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白布匹(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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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從耶律察割那邊僥倖逃生,來到壽安王耶律璟面前的耶律敵獵顧不得身上的傷勢,勉強朝著他行了個禮,“臣為賊出使,實是有不得已之苦衷,還請大王諒解。”

耶律璟連忙站起身來,接過一旁侍從遞過來的布條,親自來到耶律敵獵面前,將其系在耶律敵獵還在流出鮮血的傷口處。雖然包紮的技術實在不敢恭維,但至少把自己的態度表現出來了:“卿是我大遼宗室,論起輩分,孤還得喚你一聲表叔。”

“表叔為了解決紛爭,用智謀而逃,怎麼能算是從賊呢?”

皇家是這樣的,真要論起來,哪怕是再遠的族譜都可以扒出來,誰都可以誰的親人;但當權貴不想跟你攀關係的時候,就算是三代之內的血親也無用。

耶律敵獵經過那麼多紛紛擾擾,怎麼會不明白這個道理。現下耶律璟對他好言好語,也不過是因為他是“和平”解決這場爭端的一個支點罷了。漢人說得好,“天欲予之,必先取之”,他得到的只是耶律璟對他的客氣,卻要為了耶律璟豁出性命去辦事,這是多麼不對等的一場交易啊!

可他沒有選擇,只能這麼說道:“大王,察割小賊令臣語曰:‘非是吾弒殺兀欲,璟小兒焉能有此機會?今竟恩將仇報,可為人乎?’”

兩句話,相同的意思,只是改了一下語氣順序,其中透露出來的意味,就顯得截然不同了。

果不其然,耶律敵獵傳遞出的這句話令耶律璟的眉頭一皺,心裡很不舒爽。雖然他耶律璟現在有榮登皇位的機會確實是因為他耶律察割弒君,但他耶律察割弒君難道是為了他耶律璟弒的嗎?還不是自己狼子野心,最後錯估了人心,繼而淪落到現在只能委曲求全的下場。本來耶律璟就不想留著耶律察割的性命,畢竟他可是有著弒君的前車之鑑,要是等自己登上皇位,耶律察割還活著,自己不得時時刻刻擔心會不會變成耶律兀欲第二?

只是現下軍中耶律察割的擁躉還有不少,耶律璟為了兩軍安穩,就想先留著耶律察割一條性命,等形勢穩定下來之後,再從長計較。可現在還有什麼好說的!自己明明還想讓他在這世上多活一段時日,好好地享受享受身為大遼宗室的尊貴,是他自己口出狂言,斷送了這等機會!

“這……”,耶律璟心下許多想法閃過,面上卻是露出一副委屈和驚慌失措的模樣。他略顯做作地腳步虛踏了幾步,雙手攙扶住耶律屋質的衣袖,聲音中滿是慌亂:“叔父,小王實在不知道是哪裡得罪了察割,竟至於讓他說出這樣的話來。接下來該怎麼辦?還請叔父教我!”

耶律屋質看著耶律璟這做作的表演,在心裡默默地將其與上一任皇帝平日的行徑對比。雖然得出了一代不如一代的結論,但他還是悠悠地嘆了口氣,然後說道:“大王勿要驚慌,既然察割視大王為無物,想必日後也不會誠心輔佐大王登基。所以大王不若先下手為強,以弒君的名義將察割正法。如此一來,對於大王日後承繼大統,想必也是有些益處的。”

“叔父真乃吾之孔明。”耶律璟賣弄著自己懂的為數不多的一點漢人的知識,“只是不知,該以何手段將其拿下?”

耶律屋質摸了摸自己長長的美髯須,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臣有一剛一柔之法,該如何取用,全當看大王的意思來。”

“這兩種方法,各是何意?”

“這剛硬之法,自然就是大王下令發兵攻打耶律察割。兩軍交戰,即使耶律察割有將士家眷在手,也大機率來不及反應。而將士們為了救援家眷,必定會傾盡全力。以此法取勝,機率可達八成。只是事後,那些家眷被冤殺的將士,也定然會和大王離心離德。即使面上如常,往後怕是一有機會,也必然會毫不猶豫地背叛大王。”

這完全就是在說廢話!耶律璟的臉蛋一下子就垮了下來,先前他還對耶律屋質所言的一剛一柔之法極盡期待,沒想到卻是這麼個方法——要是能出兵攻打耶律察割,他自己不早就出兵了嗎?還用得著以堂堂親王之尊,在這裡對著這個那個演戲,硬要把自己包裝成一個完全無害的和藹王爺?

但出於對耶律屋質這位開國元老的尊敬,雖然有些失望,但他還是繼續詢問道:“那輕柔之法呢?”

“這輕柔之法,自然就是同意耶律察割的請求。讓這位涉險而來的壯士回去,告訴察割大王念著他的情分,願意寬待他。”耶律屋質好似沒看到耶律璟在幾十秒內連連變換的神色一般,依然自顧自地說道:“只是大王有一個要求,須得察割親身來向大王請罪,這樣大王才好‘親身’原諒他。”

有些話,語到即止;有些言,只可意會。

耶律屋質的話雖然到這裡就戛然而止,但耶律璟顯然已經明白了自己這位叔父的意思,於是在經過了“羸弱”“失望”的薰陶之後,他那滄桑的臉上又出現了第三種情緒“喜悅”。

這位從不掩飾自己內心情緒的壽安王雙手一拍,在空氣中發出清脆的響聲:“叔父此法甚妙,就取這輕柔之法!”

說完,耶律璟又大跨步向前,雙手扶住從頭到尾一直站在旁邊一言不發的耶律敵獵的肩頭,語氣寬和地說道:“不知表叔可願意為了孤,為了大遼往後幾百年的社稷安定,再回那狼窩一趟?”

語氣溫和,可不知為何,耶律敵獵分明聽出來了其中蘊含著的威脅的意味。他能怎麼辦?他該怎麼辦?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道之中,小人物本就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

耶律璟說那邊是狼窩,又焉知他自己這邊不是虎穴?

“臣。”耶律敵獵別無選擇,“願為大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好!好!好!甚好!”耶律璟全然不顧耶律敵獵身上的傷勢,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承諾道:“等表叔功成回來,孤親自為表叔表功!”

於是場上就出現了這麼一幅詭異的畫面,在兩軍對峙的中間地帶上,一個好像瘸了腿的人正在步履蹣跚地行進著,奇怪的是,面對這個人,兩方都保持著沉默。

與上次相較,不同的是,這人的腿上綁著一塊被鮮血暈染了的白布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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