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兩面三刀之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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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他。”蕭思溫既然說出了讓王洪舉上到臺前來表態的話,自然也是早有準備,只是揮了揮手,很快就有內侍將早已準備好的契書送到王洪舉的面前,“只要王刺史當著在場眾人的面,將這契書的內容通讀一番,再按上個手印即可。”

就這麼簡單?王洪舉半信半疑地接過那張契書,將將掃了一眼,整個臉頰就如同充氣的河豚似的鼓脹起來,變成了一個紅色的圓球。他憤憤地將殺人般的目光投向蕭思溫,吐字一頓一頓的,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一般:“留守當真要吾將這上面的內容當眾念出來?”

“當眾”這兩個字他刻意加重了聲調,但蕭思溫好像沒聽出來一樣,依舊面色如常。面對著王洪舉可怖的姿態,也並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慌張,只是淡笑一聲:“讀不讀,念不念,決定權都在王刺史身上。這契約成與不成,全憑成約之人是否履信,焉有天理倫常約束之?”

“這契約籤與不籤,也全憑自願。王刺史不想籤,可以不籤,免得到時候出去之後,還要四處宣揚是本留守逼迫你籤的。”

“籤!”王洪舉收回了臉上外露出來的所有表情,“留守有令,我區區一介小州刺史,怎麼敢不尊重。這契約,定然是要籤的,更是要念的。”

他掃過底下眾將或迷茫、或若有所思的面龐,嘴角情不自禁地勾出一絲冷笑。之前他入幽州的時候,碰見了莫州刺史劉楚信,兩人素來親信,但一歲間能見面的次數不過寥寥。於是甫一碰上,兩人就聊得熱火朝天、好不愜意。當然,最後話題不可避免地扯到了蕭思溫這次為什麼召他們入京上來。

劉楚信還說什麼是這位留守信重他們,召他們前來,是賞賜他們些金銀棉帛,讓他們更好地守禦地方;當時王洪舉就持有不同的意見,但看在兩人見面機會不多,不想鬧得不歡而散的情況下,到底是沒說什麼。

現在看來,還是他王洪舉更有先見之明一些。

捧著那副名為“契約”的卷軸,王洪舉一字一句地緩聲唸了起來:“我,寧州刺史王洪舉,願率全軍全力抵禦大唐兵鋒,至死方休。若違此誓,吾母妻皆為婊妓,兄弟盡為人彘,祖墳無一餘留,本人身無全屍。”

說完,更是看都沒看旁邊內侍端著盤子裡的印泥,直接將大拇指放入口中狠狠一咬,一道血線就飆射而出,而王洪舉面不改色,徑直在那份契書上按下了一道血指印。

“好!”蕭思溫管都沒管現在的王洪舉是什麼樣的心情,或者說,他作為契丹人——自詡出生就高漢人一等的契丹人——根本就沒把王洪舉放在眼裡,自然也就不會在意他的情緒怎麼樣,“契約既成,天地所共見之。日後王刺史做事時,可要時刻謹記今日所許下的誓言,不得有半分違背。”

謹記?王洪舉籠在袖袍下的雙手緊了緊,努力扼制住自己心底的怒意,並將那抹被侮辱的刻骨銘心的恨意深藏在眼底。我當然會謹記,蕭思溫,你這狗孃養的帶給我的屈辱,我王洪舉一輩子都不會忘!

蕭思溫並不是沒有注意到在王洪舉唸完誓詞之後,底下眾將的臉色都是變了又變,可他不在乎這些。在他看來,對於這些兩面三刀的漢人來說,口頭上說得再好聽也是無用,還不如搞搞這些“封建迷信”,指不定就有篤信這個的人會因此為大遼、為他蕭思溫豁出性命去抵擋唐軍。

“下一個,終將軍。”

冷漠的聲音繼續在大堂之內響起,其蔓延過的地方,彷彿空氣都被凝固了似的。

終廷輝定了定神,沉默了半響,終於還是不情不願地走上前去,接過了內侍遞過來的又一份同王洪舉那副一模一樣的卷軸,大聲地念了起來。他知道,在眾將之中,就他終廷輝是以脾氣暴躁出名的;他也知道,或許蕭思溫就是在等著他暴躁,然後就有理由將他拖下去處斬,行那殺雞儆猴之舉。

作為一個鐵血錚錚的漢子,他確實怕,怕誓言上的內容會成真。但他更怕失去了自己這個頂樑柱的庇護,別說誓言了,家破人亡的慘劇怕是馬上就要發生。很多時候,一個人之所以不能堅持自己內心謹守的道義,並不是因為他自己怕死,而是因為有著家人的牽絆。對於這樣的人,我們除了同情,還能以怎樣的態度來對待他們呢?

就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分部駐守幽燕的將領們都被蕭思溫拉上來許了一遍誓。

蕭思溫帶著十數份蓋上了手印的契約樂呵呵地走了,什麼戰略佈置也沒講,就好像他這次召集諸將,就是為了噁心噁心大家,讓眾人簽上這麼個喪盡天倫的契約。

待蕭思溫一走,王洪舉再也忍不住了,一揮袖子就走出了殿外。隨後更是沒有絲毫停留,隨意騎上了一匹馬,就帶著自己隨行的侍從們一同出了幽州,馬不停蹄地趕回自己的寧州。

瓦橋關守將姚內斌、莫州刺史劉楚信、瀛州刺史高彥暉這三人的防區相隔很近,從大殿出來之後,一起找了個隱秘的地方開始暢談起來。

高彥暉先小心翼翼地開口試探道:“吾觀留守此般行徑,不似取勝之師。”

“高兄何必忌諱。”姚內斌冷笑道,他倒是一點也不顧忌,直言不諱地說道:“那蕭思溫豈是個人,能想出這樣天地共譴的誓詞,怕是豬狗都不如。這樣的畜生,哪有將士願為他效力!”

“更何況,這幽燕之地上,生活的全都是漢人,大家早有歸附中原之心。現下唐皇神武,唐軍勢如破竹、勢不可擋,誰說現在不是脫離契丹的最好時機?”

“姚兄……”高彥暉苦笑著搖了搖頭,轉而繼續問道:“這事,劉兄怎麼看?”

“昨日我曾與王洪舉王兄談及此事。”劉楚信嘆了口氣,“我說留守召我等入京,乃是為了獎賞、鼓舞士氣。王兄張口未言,想必是與我有著不同的意見。今日一見,果然還是王兄眼光敏銳,吾遠不及也。”

“我覺得姚兄說得對,這樣豬狗不如的牲畜,誰人願意在他麾下繼續為他效力?”

“那就這樣。”高彥暉眼神謹慎地瞅了瞅兩人,終於還是說出了自己的計劃,“到時待唐軍主力一到,你我三人便一同出城歸降。”

姚內斌和劉楚信互相對視一眼,又雙雙將目光投向高彥暉,爾後重重地道了一聲,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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