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故人贈我黃金屋(1 / 1)
月色西沉,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很久。
此刻在那棵粗壯的榆樹頂端,聽得一聲清麗的鳥鳴,仔細看去原是一隻乳毛尚未褪盡的黃鳥。
只見其掠翅降下,似乎是想要在那樹梢落下指爪。
而剛好就是在它的尖爪觸及到樹椏的片刻,周遭一切風聞只在瞬息彷彿靜止了下來。
黃鳥全身一僵,宛如入水般,沒有半分掙扎地直直砸落到了樹下。
遠處荒草叢生的一條小道間漸漸傳來細細簌簌的聲響,不多時,身披重甲的李汜手執長刀,披荊斬棘,緩緩從陰影下表露出頎長的身形。
他的身前不見沈雋藻的蹤跡,身後也沒有任何多餘人等。
彷彿從來都只他一人。
之後便見他走到崖坪間的那棵榆樹下,左手輕輕撫上厚實的樹幹,手中力度稍微一緊。
樹幹上很快肉眼可見地印下一道猶如皮膚紋理的凹陷。
就如同是真人的體膚一般。
李汜笑了笑,低下頭間適時瞧見先前掉落的那隻黃鳥。
然後便見他輕輕地踏了下地面,半晌後,隨即傳來更為浩蕩的回應。
砰的一聲過後,枯葉與青苔遍佈的崖坪表面於是生出極為招搖的兩隻枝蔓。上面附著的泥土汙濁且溼潤,像是在地底深埋了千年之久。
又如同是碧藍深海之下搜尋獵物的兩隻海怪觸手,飢餓許久,頃之便將那隻僵直在地的黃鳥收納進了腹中。
李汜見此情形,卻只付之一笑。然後淡然轉身,雙手尚且沒有用上多少了力氣,那看似壯碩的巨木旋即被他撥向了兩邊。
竟是要比撕開那層熟透紅薯的表皮,還要來的輕巧。
榆樹中間被扯出的那道口子裡,森然而不可視物。而那李汜信步躍入,並不見太多恐懼。
或者說,此刻的他才應該是那恐懼本身。
......
......
榆樹內,玉階蒙塵,夾道燭火葳蕤,其間距離僅可供一人通行。
從上往下,直至走過一條約莫三里的悠長甬道後,視野才隨即豁然開朗。
抬眼而觀之,竟不知是誰人使了何種巧奪天工的精妙手段,竟是在此間方寸之地中開鑿出了一片小巧精緻的洞天。
木桌、石床、屏風、書架。
尋常人家應有之物,一應有之;而普通人家所不能有之物,此地也具有之。
包括灰黃屏風後的矮牆上懸掛的一幅細緻入微的衍州堪輿圖、還有前後四壁橫生出去如同外部所見的無數根黑管、以及房間內時刻奔走不停的許多錦袍官員,分別在為自己手中的事宜而不停歇。
李汜走到地圖下的某張石桌旁,隨手抄起一封寫就大半文書,從容問道:“還剩多少?”
烏木桌前此刻正伏案揮毫的素衣書生聞至此言,推了推鼻樑間水晶鏡片,眯了眯眼回應道:“曉鏡宗特製的弓弩已經用了大半,再射下去,估計就只有用上神威火炮了。”
李汜敲了敲桌子,又道:“勝算幾成?”
書生蘸墨在一旁的草紙上塗鴉了一陣,片刻後說道:“六成。”
“才六成而已嗎?”
李汜矮下頭,低聲嘟囔了一句。
雖說對於這個結果早有論斷,但是當他親耳聽到的時候,多少還是會有些不可置信。
“而且六成還是他們的。我們這邊本就不佔優勢,因此只會更少。”書生又推了推水晶鏡框,頗為嚴肅地說道。
“確實啊,要想在不傷及性命的同時,又將他們捕獲。不免負隅頑抗,難度頗大呀。”李汜感慨萬千地點了點頭。
“其實,也並非完全沒有辦法的。”
書生跟著應了一聲,旋即袖袍一揚,散出許多晶瑩的碎末。
然後逐漸漂浮而起,點綴落到身後矮牆的地圖刻意圈點的紅心之上,熠熠生輝。
“神威的箭矢指向,一直都避開了他們的一些致命部位;而他們也從未盡全力,逼得急了,大不過也只是以規避躲藏為主。說到底,雙方都沒有真正生出殺心,都想給對方的一個臺階下。”
李汜眨了眨眼,說道:“說重點。”
書生指向紅心的某兩點,說道:“我們現在在這裡,而他們在這裡。地利我們佔光,天時他們佔盡,唯一爭的就只差這一個人和。”
“說下去。”
隨後手臂又是一轉,重新指向另外一處的山巒,“天和人不和,我們正可以利用他們退而避戰的心態,直接拖延下去,然後中途再使些冷箭。只要將他們引到了這裡,就是任由他們再有通天的本事,終究插翅難飛。”
“除非他們自盡,否則就不愁抓不到活口。”
書生說至動情處,聲淚俱下,更是連自己都不由得佩服了起來。
李汜點了點頭,平靜地問道:“哪裡...有什麼?”
“此地山勢奇譎,其本身就是一道天然的道門陣法。因為前不久為了方便捉捕妖物,營中的一些個小輩擅自做主,又稍稍地將其間山石改動了一下。此時大約等同於一箇中型鎖靈陣的存在。”
書生似是知道他會有此一問,忙不迭地就答了出來。
李汜微微一愣,良久不答。
但那書生也並非吃乾飯的,多年侍讀練就的一身察言觀色的手段,使得他在第一時間就注意到了李汜神情當中的不自然。
於是,跟著就試探性地問了一句:“大人是覺得有何不妥嗎?”
李汜回過神後,腦中心裡,剛才其實一直都回想著沈雋藻嘴裡的那句“盡力而為”。
“真麻煩。”
想了半晌,依舊不得其味,索性直接按照沈雋藻的口諭,依葫蘆畫瓢輕聲說道:“注意分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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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長的山道中央,鐵劍撐開的屏障已經開始搖搖欲墜,但域外射來的箭矢卻仍舊不見絲毫減輕的趨勢。
溫酌盤腿靜坐,雙鬢、腋下以及後背早已汗液遍佈,高舉過頂的手臂幾欲落下。
只見他忙裡偷閒,斜眸望見不遠處的那棵松樹下仍舊處於冥想狀態的周忱,不由得心頭一緊,咬咬牙沉聲說道:“我頂多還有一刻鐘。”
與他背脊相靠的溫言雙唇極為蒼白,眼皮止不住地打架,旋即有氣無力地接了一句:“我撐不住了。”
話音方落,溫言立時全身脫力般地倒了下去。
“啊?!你不是挺能耐的嗎?這就倒了?!”
溫酌驚呼一聲,剛想怒罵幾句,鋪天的箭雨襲來,結果該扛的還是得死命硬抗。
約莫又過去了一盞茶的功夫,溫酌憋紅的臉頰現下已經是由原先的蒼白,轉變成了青紫。
雙臂漸漸顯出落下的頹勢,明顯是有了撐不下去的跡象。
最後迷離之際,只見他強撐著睡意又望向周忱那處,依依不捨地道了一聲:“公子.......”
“叮鈴...”
隨著劍主溫酌的倒下,凝成光屏的長劍也在瞬息間退為劍形,蒼然墜下。
那些無數被蓄勢良久的箭矢此刻再無任何阻礙,肆無忌憚地呼嘯射落。
箭簇的尖端第一時間,先是觸及到了三人頭頂的松葉。
於是無數青葉簌簌而落,周忱便在此時靜靜睜開了眼。
而在他睜眼的同時,周忱的身後忽然颳起一陣金風。
薄衫振振欲裂。
只聽得當啷一聲,三人仿若重新置身於一座固若金湯的黃金屋中。
周忱沒來由地笑了笑,因為金屋門前的山道上正有一人匆匆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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