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清飆起(1 / 1)
就在樂山以為大限將至的時候,他同時聽了兩個聲音,一個是韋雪“啊”的一聲驚呼,這明顯是為自己的險境所發,與此同時,另外一個聲音大喊了一聲:“住手!”隨之而來的是一道寒光擋開了逼近樂山的匕首。
胖子志在必得的一擊被阻斷,不由得也吃了一驚,跳出圈外定睛觀瞧。只見一個面似刀削的中年男子一襲官服,手持一柄寶劍站在二人旁邊,寶劍在鞘中,不知道是剛剛還鞘,還是根本就沒有出過鞘。
“你是什麼人,敢壞相爺的事!”看見來者著一身官家打扮,老四搬出了宰相。
“在下吳緒芝,建寧王府司馬,無論你們是哪個相府的人,也不得在法門寺前撒野。”
“韋宰相的家事怎由得你一個小小的司馬來管。”胖子不由分說,再次飛向韋雪,準備搶掠二小姐回去。
這一次是李樂山和吳緒芝同時出手阻攔,楊老四見狀也加入了戰團。胖子不願節外生枝,一心想著速戰速決,這次更是下了殺招,樂山和吳緒芝聯手竟也險象環生。
雖然落得下風,吳緒芝卻一直都不拔劍,樂山心中不解,卻被楊老四鑽了空子,囚龍棒生猛,直接將吳緒芝的寶劍連著劍鞘一起磕飛了出去。電光火石之間,胖子的寒冰斧也迎面劈來,樂山的寶劍瞬間凝上了冰霜,從劍身一直凝結到樂山持劍的手腕。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半空中突然傳來一聲壯如金缽鐘鼓的大呵,振聾發聵的一陣聲浪將將眾人震的分了開來,就連空中的雨點也被震飛散開來。
“獅吼功!”胖子後退幾步,定神觀瞧。但見法門寺的山門前已站立了十來個和尚,為首的一位披著赤金袈裟,白眉鶴眼,口頌佛號,手裡牽著一個半人高的俗家娃娃。不過吼聲並不是他發出來的,而是來自身旁一位手持戒棍的武僧,其人虎背虯髯,威風凜凜。
“阿彌陀佛,佛門清淨之地,老衲請各位施主不要在此爭鬥。”為首的老和尚口誦佛號。
“你是這裡的主持?”
“老衲正是法雨,各位有什麼嗔痴不妨放下屠刀,平心而論。”
方丈說話的同時,吳緒芝已經從地上拾起寶劍,走到了一眾僧人身邊,剛剛牽著方丈的娃娃鬆開了方丈的手,撲向吳緒芝,關切的喊著“阿爺!”
“這是韋宰相的家事,請大師還是不要干涉。”阿大穩了穩心神,剛剛被獅吼功驚了一跳,只是因為來的突然,自己未必不是他們的對手,再說有當朝宰相的背景,法門寺受盡朝廷供養,必不敢造次。
“阿彌陀佛,宰相是人,百姓也是人,佛主面前眾生平等,我勸施主還是放下妄念吧。”
“大師也說平等,如何只是叫我放下,卻偏袒他們?”
“這二位不願跟施主走,施主又一定要他們跟你走,實難兩全。我若是保下二人,定是對你不公,這樣吧,你刺我一劍,就算兩訖。”
“大師!”樂山、吳緒芝和大師背後的武僧都發出了一聲驚呼。
“哎。”大師擺擺手,示意他們不要出聲。
“好!”胖子嘴角閃過一絲謔笑,我就攻你一劍,不信你不還手,一旦出家人動手,自然落得口實,就算不敵,也可回去組織『君子衛』的人再來找碴。想到這,腳尖點地,舉匕首直刺過來。
說時遲、那時快,匕首已經到了胸前,大師雙手合什,默唸佛號。大師一抬手,胖子以為他要還手,匕首一偏,居然硬生生的插入了大師的肩胛部位。所有的人包括胖子都大驚失色,只有大師依然面帶微笑,匕首拔出的時候,鮮血噴濺出來,嚇得胖子倒退三步。就在這一霎那,虯髯武僧已經大步來到主持身前,指如疾風,點住了大師胸口和肩膀的幾處穴道,同時戒棍一橫,把胖子和大師隔開。
大師臉色漸白,乾咳了兩下,聲音比剛才輕弱了許多,“施主,現在你可以放下了吧。”大師出人意料的舉動讓胖子別無選擇,法門寺畢竟曾是護國禪寺,寺中主持也是有身份、有地位之人,就這麼被自己刺中,如果還耍賴畢竟說不過去。何況繼續糾纏也未必能佔到便宜,不如派人在此跟蹤監視,自己先回相府稟明宰相再做計議。想到這,胖子將斧子和匕首收回袖中,抱拳施禮,“大師好膽魄,在下得罪了。”說罷使了個眼色,與其他幾人一起馭馬離去。
樂山、韋雪等人已經圍繞到了法雨大師身邊,為了素不相識的人以身犯險,不能不讓人肅然起敬。大師血染僧袍卻風度不改,衝樂山和韋雪點點頭,示意小和尚領二人入客堂休息,自己則由虯髯武僧和吳緒芝攙扶進了寺中禪房。
進入法門寺,樂山才發現眼前的寺廟比從外面看到的更加恢宏。七開間殿宇立柱如林,柱礎雕刻寶裝蓮花。斗拱出跳達四鋪作,承託深遠的出簷,簷下懸“皇帝佛國”金匾。屋面覆孔雀藍琉璃筒瓦,正脊嵌鎏金摩羯魚寶珠,垂脊排列五尊琉璃蹲獸。門窗格心採用龜背錦紋,檻牆裝飾青綠彩繪飛天。臺基圍欄鑲嵌石榴紋金銅飾板,月臺兩側立八稜經幢,幢身陰刻《金剛經》鎏金文字。山門兩側延伸百尺迴廊,壁面繪《法華經變》壁畫,青金石顏料在陽光下泛著寶石光澤。
樂山和韋雪來到客堂,二人雖都是久經風浪的江湖兒女,然而男女單獨相處這還是頭一遭,何況關係微妙,又被雨水淋溼了全身,不免尷尬。小和尚已經送來了金創藥給樂山敷治,韋雪在一旁擦拭著身上的雨水,面露關心,卻又不便靠近,假裝在一旁欣賞著桌案上擺放的瓷器。直到旁人離去,二人無言了半晌,韋雪才勉勉強強的開了腔:“你沒事吧?”
“沒事,多謝二小姐關心。”樂山其實已經忍了半天了,有好些話正想問,“你騙了我!”
韋雪咯咯一笑:“你沒有找到青城之寶嘛?”
“乾陵根本進不去,青城之寶也不在裡面。”
“乾陵裡面有龍胎醴,我只是想你如若能進去,取了來換你的龍角,也不算欠你人情。至於青城之寶,我還想問你呢!”
“問我?”
“趙歸真不是被你帶走了嘛?!”
“趙歸真死了,他什麼都沒有告訴我,否則我還會來找你,還被你騙嘛?”
“原來是這樣。”
“不過,他臨死前還是告訴了我一點線索。”
“是什麼?”
“我不告訴你。”樂山賣了個關子,韋雪發現自己被戲弄了,臉紅紅的啐了一口:“討厭!”
“你怎麼一個人跑出來了,還被自己手下的人追殺?”
“哼,我也不告訴你!”
二人正在口角,門口輕咳之聲響起,剛剛出手相助的吳緒芝走了進來。
樂山和韋雪立刻起身見禮,吳緒芝帶著兒子,也頗為客氣。
“在下李樂山,還未多謝吳司馬出手相助。”樂山先是深施一禮。原來他叫李樂山,韋雪雖然早就認出了眼前這個體格健朗、神采飛揚、風度瀟灑的年輕人就是當年柴房的那個小乞丐,但至今還不知道他的名字。
“路見不平,李郎君不必客套,在下吳緒芝,這是犬子吳僧統。”吳緒芝報了家門,將眼光投向韋雪。
“小女子韋雪,多謝吳司馬相助。”韋雪看出吳緒芝的意思,趕緊施禮。
“原來真的是韋宰相家的女公子,怕在下是多管閒事了。”聽吳緒芝的口吻,是替法雨大師來探口風的。
韋雪連忙找了個理由搪塞了一下,岔開話題詢問大師的傷情。
“法空大師正在為住持療傷,應無大礙,他讓我先來照應二位。”
聽聞大師沒有性命之顒,二人放下心來,和吳緒芝寒暄起來。
“今日得吳司馬相救,真是感激不盡,不知道吳司馬今日來法門寺是替建寧王上香嘛?”法門寺是開唐以來歷代皇家寺廟,來自王侯將相家的供奉自是煙火不斷。
“我是來接小兒的。”吳緒芝聽罷笑了,摸了摸身邊娃娃的頭,知道樂山韋雪二人不解,於是接著說:“別看我兒今年剛剛五歲,卻從小修習佛法,三歲便可誦經,也算與佛有緣。承蒙法雨大師不棄,在這法門寺已經帶髮修行兩年有餘。”
韋雪和樂山不約而同的把目光投向眼前這個身高還沒有超過茶几的娃娃,小孩手裡拿著一幅畫,正目不轉睛的盯著。韋雪湊過去看了一眼,是一張維摩詰經變,說的是維摩詰與文殊菩薩對談辯論的典故,小孩也不理會韋雪,自顧自的用手順著畫上的線條臨摹著。
吳僧統從剛剛寺門前到現在一直表現得不慌不忙,鎮定自若,眼神中透露著超過同齡人,甚至常人的平靜。
“公子是已經學成,所以要接他回去?”
“佛法哪有學成的道理,佛海無涯。”直到這時,吳緒芝的兒子才第一次說話,悠悠的吐出幾個字,又嘎然而止。
“兩位見笑了,我因要隨建寧王遠征,無法常來探望犬子。我到還好,內子實在是放心不下,每日唸叨,所以讓我來接了犬子去,再送他們娘兩去他舅舅家待上些時日,也算有人照應。”
“阿彌陀佛,機緣。”
“吳公子聰慧,吳大人的武功也讓人佩服!”樂山再次拱手道謝。
“雕蟲小技,少年時學過些皮毛功夫而已。”
“吳大人剛剛為何不拔劍?”剛剛與君子衛的打鬥險象環生,吳緒芝卻劍在鞘中,不知道為何。
“法門寺乃清淨之地,怎能兇器外露?”
幾人正在聊著,門外傳來了輕咳,法雨大師在虯髯武僧和幾個弟子的陪同下走進香房。“阿彌陀佛,兩位施主可好!”法雨的肩膀已經被包紮起來,隱隱滲著血跡,但是面色已比剛才好了很多。
“我們都好,大師可好?”
“我沒事,修行。”
看見大師來了,吳緒芝帶著兒子起身告辭,恐是家人在城內已經等的不耐煩了。眾人和吳緒芝告辭,吳僧統給大師磕了三個響頭,也不多說話,隨父親轉身離去。倒是法雨看著娃娃的背影,流露出一絲不捨卻又充滿希冀的目光。
“你不疼了嘛?”法雨轉過頭,望了一眼樂山被匕首劃傷的手臂說道。
“不想它,就不疼了。”
“哈哈,你倒是很有慧根,還沒有請教兩位施主怎麼稱呼?”
“在下李樂山,承蒙大師出手相救,萬分感激!”
“韋雪見過大師。”
“你姓韋?你是韋宰相的女兒?”
“正是。”
“難怪剛才那位施主說這是宰相府的家事,看來貧僧真的是多管閒事了。”
“大師言重了,我確是離家出走,不過也是因為阿爺逼婚在先,這幾個下人用強在後,是可忍孰不可忍。不過讓大師替我受傷,真非我的本意。”法雨禪師剛剛捨身救了眾人,在他面前韋雪在不敢不說實話。
“原來是逃婚!”樂山在一旁忍不住幸災樂禍。
“要你管!就算不為逃婚,我也會來找你討問青城之寶!”韋雪又羞又氣又跺腳。
“善哉,兩位都是俠義兒女,何必多生干戈呢!”法雨禪師上下的打量了打量韋雪,微微的點點頭,之後又將目光聚焦在了樂山的身上。樂山被盯的有些發毛,趕緊深施以禮,感謝大師的救命之恩。“哎”法雨一伸手,將樂山扶住,道,“大可不必。”樂山正待起身,卻看見大師伸出的手上少了兩根手指,“大師這是……?”
“哦,這是燃燈供了佛主了。”法雨不以為意。
“大師真乃當世達摩,佛門高人。”在少林寺待了那麼多年,反而沒有學到什麼真正的佛理、遇到什麼真正的高僧,在這裡法雨大師卻讓樂山心悅誠服。
“龍蛇混雜,凡聖同居而已。看施主的樣子,似乎也與我佛有緣,如若拜入禪門,他日定成正果。”
“大師玩笑了,十地八方都是菩薩,我不知該往何處拜啊。”
此言一出,法雨禪師眼睛一亮,此人非同小可。“人無所住而生其心,施主說的好,人人有個靈山塔,只向靈山塔下修。佛說般若,指的是能斷一切法、能破一切煩惱、能夠脫離苦海、能到彼岸的大智慧,此種智慧不拘形式,在哪裡修行都是一樣的。”
“人在江湖,隨命運飄蕩罷了,談不上什麼修行,比不得大師捨己為人。剛剛大師甘受一劍,定力和心魄不是一般學武之人可比。”
“我師兄根本不會武功。”站在一旁的虯髯武僧一直沒有說話,但明顯對法雨禪師為此等不相干的人受傷感到不滿。
“禪宗雖不是武功,卻也如一劍之機鋒,用智慧教人振聾發聵。一劍可斷孽緣,一劍可悟機玄。如雄劍掛壁,倚天照雪,時時龍吟。施主的劍法高明,應該明白其中的道理。”
一番話如醍醐灌頂,樂山越發的佩服。“般若波羅密,要想到彼岸不易,要想度眾生就更難。大師卻能做到,讓我等凡夫俗子見識到了大雄光明。”
“我佛六度乃佈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般若。要想度人,並非千手千眼、大慈大悲。施主宅心,雖在江湖歷練,卻總有一天會領悟這個道理。”
“謝大師指點!”
“不過,我送施主一句話!每個人都是秉天地正邪二氣而生,所謂一念天堂、一念地域,魔道,佛道,本在一念之間。”法雨禪師沉吟道,“我希望施主不要為過去羈絆了未來。”
“大師此話何意,在下愚鈍,還請明示。”此話中有話,又像在哪裡聽過,樂山明知是佛偈,卻又忍不住想問了明白。
“將來你自然就會明白。你記住,無功德乃是大功德,廓然無聖,乃是聖諦第一。所謂:‘鐘鼓歇時魔舞散,悠然一曲定風波。’”
“我記下了!”樂山再次施禮,大師之話一定關係著重要的玄機。
“你二人早些離去吧,我擔心宰相府一會還會再派人來。”
“我們一走了事,豈不是連累大師和貴寺。”
“只要人已經走了,他們是不敢大動干戈的,這裡畢竟是法門寺!倒是你們要何去何從,須掂量輕重。”
“大恩不言謝,那我們就此別過。”樂山和韋雪拜別。
法雨禪師褪下一串佛珠,送至樂山的手中:“出家人身無長物,施主乃有緣人,望此物能保你平安。”樂山誠惶誠恐雙手接過,“後會有期!”
送二人走後,虯髯武僧扶著法雨禪師回禪房休息,卻忍不住有些疑問:“師兄,看剛才那位少年的神態、精神似人中翹楚,但中堂卻又隱隱泛著晦色,此去江湖,必多險惡。既然您覺得他是有緣人,為什麼不領他去看佛主舍利,度他入我門來呢?”
“哈哈,法空,佛緣禪心非力取,三分人事七分天。此人的修為並不在我禪門之中,如今社稷將亂、萬民水火,將來會有他見龍在淵,屠龍在野的時候。但願他真能力挽狂瀾、採星補天。也許有一天,他還能助我法門也未可知。”
正所謂:
透網金鱗,休雲滯水。
搖乾蕩坤,振鬣擺尾。
千尺鯨噴洪浪飛,一聲雷震清飆起。
清飆起,天上人間知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