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阿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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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韋見素和安祿山私底下斗的你死我活,但表面上畢竟都是朝廷大員,還沒有撕破臉皮。況且二人還是兒女親家,因此韋雪時而來看阿姊,從未遇到過阻攔,還曾遇見過安祿山和安慶宗數次。進了二門,韋雪讓樂山在門外等候,自己急不可耐得奔去韋晴的房間。

安祿山雖然很少在京城居住,但他的府邸是玄宗皇帝賞賜,佈局規整、端方有序、氣派宏大。安慶宗此時已拜檢校太僕卿,常年待在長安,因此安祿山的府邸也多為安慶宗居住。整個府邸嚴格的按照中軸對稱構成三路多進的院落,韋雪繞過迴廊,穿過假山堆砌的庭院,來到阿姊居住的後院廂房。

韋晴的貼身丫頭是從相府陪嫁過去的,和韋雪非常的熟識,今兒卻不知道為什麼站在廊下不讓韋雪進房。韋雪以為安慶宗正在房中和姐姐歇息,就讓丫頭進去稟報,誰知道過了一炷香的時辰,從房中走出來的竟然是一個韋雪不認識的年輕男子。

年輕人從韋雪的身側走過,並無招呼,徑直向角門走去,韋雪心生奇怪,他的背影卻已經出門而去。比韋雪感覺更奇怪的是李樂山,年輕人走出門口,兩旁的衛士躬身敬呼“少將軍”,這恰恰驚動了在旁等候的樂山。樂山轉身觀瞧,此人已經在手下的保護下大搖大擺的揚長而去,不過一個側臉已經讓樂山大吃一驚。你道是誰,此人正是少林寺當年的三兄弟之一,那個走入歧途的師弟-圓空。雖然蓄了發冠,錦衣鮮袍,但樂山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他怎麼會在這裡?怎麼會變成了少將軍?”曾經的往事和近日的狐疑一起湧上了樂山的心頭。

放下樂山的思忖不提,韋雪已經來到了姐姐的房內,韋晴正在對鏡梳妝。經過幾年歲月的浸染,韋晴已經從一個肖麗少女出落成丰韻嫵媚、妖冶豔麗的少婦。只見她的鬢髮濃黑如漆、高髻低垂,淡描娥眉、體態自若,肌膚豐滿、身姿香軟。她身著淡青色窄袖上衣,披白色花巾,穿描金團花的胭脂色大裙,裙下微露繡鞋,慵懶中帶著一絲嫵媚。

暖閣裡燒著一爐的炭火,暖暖的乾燥讓人昏昏欲睡。牆上恰恰是一幅海棠春困圖,應了這景。銅鏡裡的韋晴那略帶潮紅的臉頰、顧盼生情的眼波、流酥般的醉髻,帶著一絲悽楚,兩撇風情。

韋雪是個女人,都不由得看的心潮盪漾,好生羨慕。

“阿姊!”

“雪兒,你來了。”韋晴轉過身,迎上去牽住了妹妹的手,只見她粉胸半掩疑暗雪,綺羅絲縷見肌膚。

“阿姊,你越來越美了。”

“雪兒玩笑了,阿姊已經人老珠黃了。”

“剛才那人是……?”韋雪用眼神瞟了瞟二道門。

“呃,你說仁執啊,慶宗的弟弟。安祿山讓他來給你姐夫送個信。”韋晴有點不自然,趕緊用話打發過去道,“阿爺最近沒有打發你做事嘛,怎麼有空來看阿姊了。”

二人正說著話,卻見一個丫鬟推門進來,手裡捧著一個托盤。

“天氣涼了,我讓下人準備了暖手爐。”韋晴示意丫鬟把托盤放下,果見盤子裡面放著兩個精緻的雕花樓空銅質暖爐。

“我不冷,阿姊用吧。”

“你自小體弱,每逢寒露之後就會手腳冰涼,在府裡那會總是剛入秋就讓人備好暖爐,這會子怎麼也不冷了。”

“我就是不冷了嘛。”韋雪摸了摸胸口,那是陳一姐送她的玉佩。

“你這毛病是從孃胎裡帶出來的,也看過不少名醫都束手無策,怎麼會說好就好了。”

“阿姊,前些年我得了一塊寶貝,天氣冷時戴在身上,就會有暖意傳遍全身,自是不冷了。”韋雪是相府的千金,好東西見得多了,原本壓根也瞧不上陳一姐給自己的這塊玉佩,卻無意間發現只要戴著它,自己體寒的毛病就不會發作。

“那定是阿爺從哪裡尋來的奇珍異寶,阿爺還是最疼妹妹你啊。”

“阿爺要把我嫁給哥舒翰的兒子,我跑出來了。”一提到這個,韋雪就氣不打一處來。

“哎,阿爺又想用女兒去實現他的縱橫捭闔之術。”韋晴嘆了口氣,臉上是無奈和不滿,“西平郡王,哥舒翰?”

“阿爺想用他牽制安祿山。”

“當年讓我嫁給這邦鬍子就是為了對付李林甫,讓我過著這生不如死的日子。好不容易李林甫死了,阿爺又要開始對付安祿山了?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韋晴長嘆了一聲道,“安祿山和哥舒翰一個東平郡王,一個西平郡王,二人勢同水火,看來我們姐妹也要南轅北轍、相背而行了。”

韋雪黯然了,如果真有那麼一天,該怎麼辦。自己之所以會跑出來,也許也是不願意看見這樣的局面吧。

“阿爺真是太狠心了,耽誤了我們的青春不說,還要讓我們姐妹兩難。”

“阿姊,你都好嗎?”

“我還能怎麼樣,安祿山野心勃勃,卻越來越得皇上的寵信,我聽說皇帝要將宗室之女榮義郡主下嫁安慶宗以拉攏安祿山。”韋晴嘆了口氣說道,“他這次進京任太僕卿,也是為了這個。”

“啊!那阿姊怎麼辦?”

“我,要麼去做側室,要麼合離,我能怎麼選,我有的選嘛?”

“合離......”韋雪吃驚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但韋晴接下來說的話會讓她更加難以想象。

“合離也沒什麼不好,安祿山那老不死的早就垂涎於我,與其做他兒子的側室,還不如與安慶宗合離,直接做三鎮節度使的側夫人豈不是更好。”

“阿姊.......”韋雪驚呆了,結結巴巴的說道,“可是他們是父子啊!”

“本朝兒子娶繼母,老子搶兒媳的事情還少嘛?武則天曾是太宗的妃嬪,卻又做了高宗的皇后;楊太真也曾是李隆基兒子的壽王妃,誰會在乎?”韋晴的表情卻變得堅毅起來道,“我本來就是他們的犧牲品,只能努力經營讓自己過得好一點。”

“安慶宗對你不好嘛?”

“他知道我是阿爺安在他身邊的棋子,他怎麼會對我好,處處提防還來不及,我這裡只不過是他有名無實、發洩獸性的地方。”韋晴鬆開妹妹的手,步向自己的書案,咬碎鋼牙,恨不自已。

“阿姊……”韋雪被阿姊突然生硬的語調嚇住了。

“女人,最幸福的就是找個愛你的男人過平靜的生活,如果能夠那樣,貧苦一些也值得。然而大多數人都是不能得的,越是我們這樣人家的女人就越不能。這個世界是男人的天下,沒有幾個女人能像武則天皇帝那樣母儀天下、不讓鬚眉。出嫁之前還能靠父母,出嫁之後就只有靠男人,男人都是靠不住的,我們只能靠自己,要為自己做打算。”

韋晴天說的鏗鏘帶刺,韋雪卻聽的目瞪口呆,這和她從小學的三從四禮,婦功女德真是背道而馳。

“女人有兩樣武器,一個是你的身體,還有就是你的智慧。美貌和身體只能是青春的那一會,總會有人比你更美、比你更年輕,要想抓住男人,要想抓住權利,兩樣都要會用。”韋晴一轉身,面目突然泛著戾氣和紅光,看的韋雪激靈打了一個冷顫。

“可是,我不想……”韋雪有些不認識阿姊了。

“不是人追權力,而是權力在逼人。每個人都是自私的,沒有依靠、沒有把柄,你只有孤苦的老去。雪兒,你聽阿姊的話,我已經沒得選擇,如果你能走,那麼能走多遠就走多遠,如果可以永遠都不要回來!”

“我……”韋雪本想說自己是不會像阿姊一樣聽天由命,但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便問道:“那阿姊還會留在長安嘛?”

“合離之後我便會迴轉范陽,這長安曾是我的家,但也不再是我的家了。”韋晴頓了一頓接著說道,“何況如今這朝堂上有楊國忠一直針對安祿山,留在這裡也未必安全?”

“楊國忠,姐姐說的是貴妃娘娘的從弟嗎?”

“嗯。”韋晴點點頭道,“他如今可是接替了李林甫做了宰相。”

“安祿山不是貴妃的養子嘛,怎麼說他們也應該是一路人啊。”

“哈哈,雪兒,你還是太單純了。”韋晴冷笑了一聲站起身,走到桌前,桌子上正放著一幅畫。

“權力鬥爭哪有你看到的那麼簡單,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利益交換。我與安慶宗的婚姻也曾是阿爺想與安祿山聯盟的籌碼,現如今呢?”韋晴用手撫摸著桌子上的畫,那是一副臨摹當朝畫師張萱的遊春圖,圖中虢國夫人姐妹們輕點金鐙、並轡而行,盛裝出遊。

“安祿山認貴妃為養母只是為了博得皇帝的信任,這楊國忠本就是個市井無賴,安祿山一直不把他放在眼裡,楊國忠早就想除之而後快了。之前皇帝想加授安祿山同平章事,制敕都起草了,卻被楊國忠說他不識字,皇帝直接收回了成命。楊國忠還汙衊安祿山想要造反,讓皇帝命他來長安試探其忠心。安祿山不敢不來,但也不會久留,等他回范陽的時候我便會隨他一道。”

“可是阿爺說安祿山造反之心昭然若揭,君子衛隊和拱衛司也是水火不容、刀兵相見。”

“安祿山要不要造反我不知道,但是明知道我還在這,造反可是滅門的大罪,阿爺有管過我的死活嘛?”

韋晴越說越氣,一掌拍在桌上的遊春圖上,虢國夫人那豐潤的臉龐立刻變得扭曲。

韋雪雖然統領君子衛闖蕩了幾年武林,也見識了些江湖險惡,卻沒想到這朝堂上看似風平浪靜,實則卻更加暗流湧動。

“他這幾日便要起身回范陽了,他這一回去不要緊,恐怕那楊國忠又要構陷他起兵造反,幸而京畿御史溫吉是我們安插在楊國忠身邊的線人,這才及時給安仁執通風報信,讓我們早做準備。”

說到吉溫,韋雪心中發怵,想起那晚在吉溫府裡險些蒙難,這錯綜複雜的爭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卻也隨時可能把每個人都變成犧牲品。

“現在這吉溫也被貶斥了,我看不是安祿山想造反,而是楊國忠一而再再而三的逼安祿山造反!”韋晴一咬牙,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

韋雪聽著韋晴說著這些爾虞我詐,望著阿姊的臉,是那麼熟悉,又那麼陌生。這一別,更是海角天涯。

下雪了,長安城裡的第一場雪,飄飄灑灑的浸染著整個世界,京城在這柔軟的潔白中安靜下來。韋晴披上一件絨衿的雀金裘披襖出來送韋雪,走到角門外,樂山正在那裡等候。韋晴的雀金裘上繡著一朵粉紅的牡丹,在紛紛的雪色底下鮮豔欲滴。樂山遠遠的被這如牡丹一般欲滴的美人迷惑的心馳神往。待得二人走近,樂山更加有些目眩神移,韋晴豐滿的胸部在裘袍裡呼之欲出,彷彿神仙多了一些妖精的味道,更具誘惑。幸而韋晴根本沒有在意妹妹的這個跟班,也沒有發現他窘澀的神態。姐妹依依惜別,這一去,不知道今生還有沒有相會的機會。韋雪紅了眼眶,和樂山默默地踏雪而去,一路無言。

雪地上留下兩串腳印,一直延伸到同福客棧門口。

(2007年1月17日,上海下了今年,也是這麼多年來的第一場雪。)

《九月青城》這部小說的靈感來自於2006年的成都之行,不要感到驚訝,沒錯,那是19年之前的事情。這也是為什麼我在小說介紹裡說,小說貫穿的時代背景是19年,主人公們的成長的過程是19年,作者自己人生經歷和心路歷程的變化也是19年。

2006年開始動筆,斷斷續續的寫到2008年就暫停了,因為工作很忙,也因為心境有了變化,如今終於有機會把他完成。2006年到2025年,而立之年到知天命的歲數,人生的成長真的如古人對於每個年齡端的定義一樣,到了今天我終於開始明白人生的意義。19年,也是整個資本市場和自己的職業生涯起起落落的過程,個人的命運總是隨著時代大背景的變遷而改變。樂山一行人在尋找青城之寶,而人這一生尋找的最重要的寶藏其實就是對自己的認知。

小說用虛構的主人公串聯起真實的歷史人物,用虛構的情節串聯起真實的歷史事件。在查閱史料的過程中,作者發現史書上很多孤立的人物,他們的人生其實都是交織在一起的,很多歷史人物比小說還要戲劇化的人生居然是真實存在的。

小說的時間線與真實歷史事件的時間線基本上是匹配的,小說中所涉及的大部分真實歷史人物在小說中出現的時間、地點也與史料記載基本相同。這是寫歷史武俠最有挑戰性,但也最有趣的地方。

19年看似漫長,但當你真正認知自己的時候,一切也只是一個新的開始。

下一章,要開始新的旅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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