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路劍客(1 / 1)
“雨過天青霽雲披,好名字,配得上兄臺!”
“小弟孤陋寡聞,卻不知這魏州所在何處?”
“我們那是小地方,離蒲陽縣不遠。”南八擺擺手,一仰脖,一杯酒下肚,又繼續說道,“蒲陽兄弟一定聽說過,前朝宰相狄仁傑可是在那裡當過縣令!”
樂山和天賜點了點頭。
“家裡人口多,養活不了,蒲陽往東十里便是黃河渡口,我從小就有著一把力氣,六歲便被家裡送去當了船工學徒。”
“我看南八兄的身手可不像只有把傻力氣那麼簡單。”
“有一年行船,也如昨日般遇到了劫匪,多虧船上有北冥教的高人出手救下了我,其中一人還傳授了我些許功夫防身。所以昨日看到你們見義勇為,便讓我想起當年救我那些人的義舉,我又怎會不幫忙呢!”
“北冥教。”樂山心裡咯噔了一下,這個神秘的組織在江湖中一直都是種種傳聞,卻難見真容,如今在南八的口中又出現了。
“南兄手裡兵器如果不是船槳,而是鋼槍,那就真有八面威風的將軍摸樣了。”
“哈哈哈,兄弟我這輩子估計就在這江河湖海上混跡了,哪做的了什麼將軍啊。說實話這些年雖然攢了些銀錢,還是離不開這河道,當了船老大,更是捨不得下船啊!就這命,就這命!”南八哈哈大笑道,再看酒杯,只剩下個底了。
“來,喝酒!”
熱菜還沒有上幾個,一罈酒已經被三人喝了個底朝天。
“上酒!上菜!”南八大聲吆喝著,秋獒也沒吃飽,站起身搖著尾巴。
“來了,來了!”剛剛那個婢女應聲而來,幾道大葷立刻上桌,女人堆笑道,“今兒客人有點多,也不知道是什麼好日子,怠慢客官了,酒這就來,客官們還想要些什麼?”
“要你行嗎?”南八捏了一下女人白花花的胳膊。
“哎喲!”女人吃痛,叫了出來。
“這麼不知道憐香惜玉,要給也是給這兩位公子,哪裡輪到你這個大老粗!”女人並未生氣,一轉身,一股豔俗的香氣散發出來。
“這兩位公子,那可都帶著女眷呢,你可就別想了。跟了我,你自然知道老子的好!”
女人並不答話,咯咯咯咯的笑著離開。
“冒犯,冒犯!”南八回頭看到樂山和天賜略微尷尬的神色,知道自己說錯了話,連忙圓場道,“之前二位想要提前下船,不知道之後要去向哪裡?”
“我們欲往武當。”樂山也不瞞他。
“那既然已經在渭南上岸了,從此處一路往東南,走陸路大半個月便可達武當,就是沒有坐船那麼舒服了。”
“南兄有何打算?”
“我?自然還是做我行船的買賣。”
“你得罪了劫匪,若他們還有餘黨,怕是會尋機報復。”
“兄弟倒是比我想的周到,剛剛衙門裡那幾位大爺不是說要清剿匪患嘛?”
“衙門裡的話,騙鬼!”
正說著,婢女又上了一罈自酒,南八等不及,自己上手給眾人斟滿。
“謝謝兄弟的關心,來吧,咱們今朝有酒今朝醉,別想那麼多,喝酒!”南八豪爽了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昨天沒能看到南兄的功夫,兄弟真想開開眼界!”天賜舉杯回敬道,“喝完這一杯,我與你去院中練上一練如何!”
兩罈子酒下肚,三人都來了興致,索性來到客棧的中庭切磋了起來。
“天賜,你若是不用內力,恐怕是勝不了南兄啊!”樂山插著手站在庭院的角落裡,故意挑釁。
“姑且試試!”
天氣雖冷,南八卻習慣性的褪去上衣,露出一身腱子肉,二人赤手空拳的戰在了一處。
只見南八那立在原地,結實如磐石。而史天賜則身輕如燕,繞著南八,拳頭如雨點般落下。
南八伸手格擋,有些招式被擋開,有些拳頭落在了身上也不以為意,史天賜不由得暗暗稱奇。
兩人這一開打不要緊,立刻吸引了不少住店的客人,交頭接耳的看著熱鬧。
史天賜見拳頭是佔不到便宜,便使出腿腳功夫開始攻擊南八的下盤。南八抬腳躲過史天賜的掃堂腿,沒想到下盤只是虛招,天賜順勢一掌推向南的右肩,南八單腳離地站立不穩,向後連退數步,險些跌倒。
“南兄,穩住下盤!”樂山出言提醒。
南八一經提醒,立刻心領神會,自己一個撐船的,最穩便是下盤,不必怕別人的攻擊,於是站定在原地,不再動搖。
果然,天賜故技重施,但是一記掃堂腿踢在南八的小腿上,南八竟然紋絲不動,自己倒是有幾分吃痛,也引來了圍觀人群的歡呼和訕笑。
院子裡的聲響也驚動了樓上客房裡的韋雪和蔣靈兒,二人走出房間在二樓憑欄向下觀望。
“他們怎麼打起來了?”蔣靈兒見天賜在和南八動手,不禁擔心。
“沒事,他們是在切磋。”韋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究竟,對蔣靈兒說道,“你看秋獒那尾巴搖的,連它都知道是在看熱鬧。”
“這些男人,就跟孩童一般。”
“讓他們玩,姐姐,我們進去吧。”
“我看妹妹這一路悶悶不樂,如果有什麼想跟我說的,別悶在心裡。”二人走回房間,蔣靈兒關切的問。
韋雪關上房門,沉默不語。
“我聽樂山說你是相府千金,不知為何……”蔣靈兒沒有把話說完,也不知道韋雪想不想回答。
“靈兒姐姐,你說我們女人活在這世上的意義是什麼?”
這下輪到蔣靈兒沉默了,她也從未想過這個問題,但也一下明白了韋雪的意思。
“是家裡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嘛?”
韋雪沒有說話,阿爺讓自己嫁給哥舒家的事情本也平常,但是姐姐的經歷讓自己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
“我倒是希望能有父母之命,只是我的父母都已經不在了。”蔣靈兒本想緩解一下韋雪的情緒,卻沒想到把自己說傷心了。
“可是你有史大哥啊!”韋雪羨慕的看著蔣靈兒。
“我和他,也非一帆風順。”蔣靈兒臉紅了,含羞帶臊的低下了頭。
“姐姐,跟我說說你和天賜大哥是怎麼相遇的吧。”
蔣靈兒在樓上說起了自己和史天賜相遇的過程,樓下的史天賜正與南八打的火熱。
“把你的手臂當作船槳那般揮動過去便是!”史天賜雖然佔不到南八半分便宜,但是南八始終處於防禦之中,落在下風,樂山忍不住再次出言指點。
南八聞言,茅塞頓開,揮舞兩隻手臂,大開大合向天賜劈砍而來。
拳帶風聲,力道驚人,天賜不敢硬接,又不能使用內力,只得施展輕功在南八的拳風上輾轉騰挪。
只見南八向上揮出一拳,正與天賜的腳尖相碰,天賜借力打力,一個鷂子翻身,躍到了樂山身旁,圍觀的人群發出一聲喝彩。
“南兄果然拳腳了得,小弟輸的心服口服!”天賜抱拳認輸。
“兄弟讓我,若用了內力,我恐怕在你手下過不了三招!”南八趕緊走上近前握住天賜的拳頭,哈哈大笑。
“不相伯仲,不相伯仲!”樂山拍著二人的肩膀,誰知兩個人早已渾身大汗,這一拍弄得樂山滿手的汗漬。
“痛快,痛快!”
“我們再痛快地去洗個澡吧!”
三人將秋獒送到韋雪和蔣靈兒的房間,攜手離開,看客們也紛紛散了場。
福耀客棧的澡堂在後院最靠院牆的角落,此時還是用餐時間,澡堂裡沒有人,三人換下衣服,打算好好享受一下。
南八拉開一道沉重的木門,一股熱蒸汽便向他們迎面吹啦來。光滑的地面用鵝卵石鋪開,有三分之一是凹下去的浴池,剩下的地方放著幾個木桶澡盆。三人衝乾淨身體,泡進了浴池,讓疲勞的身體徹底在熱水中放鬆,彌散開的霧氣彷彿就要把人帶入夢境。
“幾位好漢,別來無恙!”
三人正雲裡霧裡沉醉放鬆之時,卻被一人的說話聲拉回了現實。
來人沒穿上衣,蒸汽中看不清面目。
“你是?”
“渭南縣令路嗣恭。”
“路大人!”三人有些驚訝,不知道縣令為何會出現在這客棧的澡堂裡。
“三位好生愜意,這客棧我也算沒有推薦錯吧。”
“我正想問你要住店的錢呢!”南八嚷嚷開了。
“住店的錢我是沒有,但我有幾句話想跟三位說。”路嗣恭褪下寬大的罩褲,並沒有進浴池,而是在一旁找了個木桶坐了進去,和三人保持著適度的距離。
“路公甚是有趣,有什麼話不能公堂上說,卻要在這裡坦誠相見。”樂山半帶諷刺的說道。
“你們走後,我與哥舒晃商討了剿匪的計劃。”路嗣恭並沒有回答天賜,而是直接切入了正題。
“那麼恭喜大人,既能為民除害,又能立得大功一件。”
“原本確是件好事,但那哥舒晃要將收剿的錢糧扣下三成犒賞他的部眾才肯出兵。”
“怪不得路公要來這裡和我們見面,原來是怕被哥舒晃的耳目聽去了。”樂山恍然大悟,抓起一塊趕緊毛巾擦了擦臉說道,“大人特意來告訴我們這些又是為何呢?”
“這匪我是要剿的,但錢我不能給,所以想請三位好漢幫忙。”
“路公且說出來聽聽。”
“這哥舒晃貪得無厭,但他阿爺是朝中重臣,不便得罪,所以我只能想到圍魏救趙這麼一招。”
“願聞其詳。”樂山幾人開始對這個路縣令有了點好感。
“剿匪所獲的錢糧會先存放在縣衙的庫房之中清點,待到哥舒晃的部隊離開渭南縣的時候他才會帶走那三成,不過他也必然會派兵把守。”
“所以路公想要我們偷襲哥舒晃的營帳,將這些守軍調虎離山?”
“我只是想請好漢們製造些混亂,再偷來哥舒晃的兵符,調走這些人。”
“可是他們遲早會發現自己上當了,趕回來的時候,路公又將怎樣?”
“這一年來在渭河上被劫的財物都有苦主報官,一一記錄在案。”雖然霧氣中看不清路嗣恭的表情,但從他聲音當中也能聽出胸有成足。
“剿匪之前我就會讓苦主們在城外等候,你們把守軍調走之後,我便會讓苦主們進入府衙倉庫將屬於他們的錢糧全部拿走。等到哥舒晃的人回來的時候,留給他們的只會是空空如也,他若還想向那些商人、百姓硬搶,我便可治他一個與劫匪同罪!”
“大人這主意是不錯,但又怎知我們一定會願意幫你?”
“幾位好漢行俠仗義,何況……”路嗣恭沉吟了一聲道,“那哥舒晃說你們幾人來路不明,讓我把你們交給他處置。我知道你們武功高強,但我若真的照辦了,幾位畢竟還帶著女眷,想走恐怕也沒那麼容易。”
三人沒有答話,路嗣恭又接著說道:“好漢若幫了這個忙,我讓你們混跡在商人的車隊裡離開,豈不是兩全其美。”
樂山幾人互相看了一眼,微微的點了點頭。
“好,路大人,這個忙我們幫了!”樂山跳出浴池,擦拭著身體上的水說道,“不過路大人就不怕哥舒晃報復你嘛?”
“這哥舒晃所作之事,他阿爺也未必知曉。這些錢財本就是商旅和百姓的,他若要遷怒於我,我們便去聖人面前辯個分明,食君之祿,擔君之憂,聖上賜名,就是望我執心恭懿,守禮執義!”
“原來路大人是有通天的本領,怪不得不怕那哥舒晃。”樂山豎起了大拇指。
“路大人肝膽忠義,在下佩服,不過雖然路大人們不怕那哥舒晃,但我們也有需要路公幫一個忙。”
“但說無妨。”
“我們兄弟倆本就浪跡江湖,離開這渭南縣是一了百了,但我們這位南八兄弟,本是這渭河上的船家,得罪了哥舒晃又如何是好?”
“唉,兄弟,我的事不用你操心!”南八沒想到樂山是在為自己說話,也從浴池裡跳了出來,濺得滿地的洗澡水。
“此事好辦,我看這位兄弟一副好身手,如有報國之心,我有一進士同科好友名許遠,乃睢陽太守,最愛人才,我修書一封,把你薦與他從軍。”路嗣恭也從木桶裡站了起來,找了塊毛巾擦乾了身上的水,說道,“睢陽距此千里,哥舒晃就算遷怒於你也是鞭長莫及。”
“那就這麼一言為定了。”幾人赤膊相見,定下誓約。
第二天,樂山和天賜把事情的原委告訴了韋雪和蔣靈兒,兩位姑娘也表示同意。韋雪心中暗自慶幸自己沒有嫁給哥舒家的人,但表面自是不便言說。
剿匪定在十日之後,眾人在客棧盤桓逗留,南八和那婢女混的廝熟,而路嗣恭已通知了苦主們前來縣城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