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悲涼(1 / 1)
“雪奴,我們很快就要離開這裡了,你有什麼打算?”客棧的房間裡,韋雪和蔣靈兒一人拉著雪奴的一隻小手,關心的詢問道。
雪奴烏溜溜的大眼睛一下就紅了,原來她從小就失去了父母,跟著一個師傅學些雜技,也幹些端茶倒水、提箱牽馬的雜活。這次有官員來唐,帶著雜耍團前來獻技,就把她也帶了來照顧鞍前馬後,沒想到卻遭到如此的不幸,現在她根本就無家可歸。聽完雪奴斷斷續續、模模糊糊的描述,幾個人都有些傷感了,不過這樣的不幸在如此的勢道中又算得了什麼呢。
“你願意跟我們走嘛?”韋雪看了看雪奴,又看了看蔣靈兒,二人已經商量過如果雪奴沒有地方去,便帶上她一道。
雪奴高興的點著頭,兩個羊角雙髻前後晃動著,道:“阿姊救了我,我願意跟著阿姊,服侍阿姊。”
“可是我們這一路還不知道要經歷多少坎坷,帶著一個孩子......”樂山和史天賜都有些猶豫。
“她一個小女孩無家可歸,難道我們忍心就這樣把她拋下嘛?她叫雪奴,和我同字,也算是緣份,我帶著她。靈兒姐姐,你說好不好啊?”韋雪一邊發著倔脾氣,一邊拉著蔣靈兒做同盟。
其實樂山他們也早被雪奴打動了,只是從現實考慮確實有些為難,不過經過韋雪這麼一陣耍賴和蔣靈兒憐憫哀求的眼光,也只有同意了。這下雪奴可是高興的歡蹦亂跳,身上的那些傷彷彿一下子都煙消雲散了。
就在一行人以為一切塵埃落定的時候,店小二突然氣極敗壞的撞門進來。
“不,不,不好了!”這小二原來不是啞巴,只是因為遇事就緊張結巴、說錯話,劉老襄理怕他慌張的神色和聲音驚了客人,才讓他乾脆裝做啞巴。
“怎麼了?慢慢說!”
“劉,劉,劉襄理被抓了!”
“被誰抓了?”
“不,不知道,是鎮外來的人,被,被抓到縣衙去了。”
幾個人互換了眼色,提起兵器,朝縣衙而來。
鄖西縣衙已經被軍隊佔領,不過並不是楊斯的人馬,看著裝,與府兵的制式不同。人數不多,有百人左右,但是一個個盔明甲亮、威嚴緊制,把縣衙守的嚴絲合縫。衙門口已經擠滿了圍觀的百姓,樂山等人撥開人群,看到堂上押著的正是劉襄理、劉平和山寨裡的一干人。原來事發之後劉老襄理派人拆除山寨,然而山寨蓋起來困難,拆除也不易,兩天之後還沒有清理完畢,卻被一票人馬逮了個正著。此刻端坐檯上的正是領軍的大將軍,龍髯虎目、高大威猛。雖然已經上了年紀,卻威風凜凜、殺氣騰騰。
堂上跪著的正是劉老襄理、劉平和一干被派去拆除山寨的村民。面露怒容的將軍正在嚴刑審問,劉老襄理已被上了刑棍,十指連心,痛得齜牙咧嘴,儘管是深冬,黃豆大的汗水還是嘩嘩的順著額頭往下流。將軍審問的無非是劫殺遣唐使的緣由、經過和主使,劉襄理也一口咬定是縣令魏廉和監軍曹太監的幕後,自己只是將證據交給了楊斯將軍,兩個主謀才會畏罪自殺。無奈大將軍並不相信這般說辭,看來此人久經沙場和官場,對於官官勾結了熟於胸,幾個村民就能逼得官軍內訌,打死他也不會相信。這就苦了劉襄理等人倍受酷刑,樂山幾人看不下去了,撥開人群,大踏步的走上堂來。兩旁的軍士一驚,抽刀圍攏過來。
“什麼人,如此大膽!”公堂之上,居然被人如此輕易的闖將上來,大將軍不由得拍案而起,勃然大怒。
“我等江湖人士,遇此不平,故而揭發了這官、軍勾結,欺壓百姓的惡行。”
“原來是你們!我說幾個愚民如何能做出這麼大膽的勾當。你們還敢自投羅網,來人那,給我拿下!”一聲令下,軍士們已經衝將過來,橫刀相向。
樂山等人怎能束手就擒,“那就不要怪我們不客氣了。”樂山話音猶在,人已飛出包圍圈,箭一樣的衝著將軍而來。史天賜和韋雪早已拔劍,一柄雪花、一柄玄霜靈華,都是稀世利器,兩人武功又強,這些軍士人雖多,卻不是對手,手中的兵器紛紛被削斷,一個個愕然當場。樂山更是了得,大將軍還沒有來得及反應,脖子上已架著一把明晃晃的寶劍。
“將軍!”周圍的隨從和軍士不由得驚呼,卻亦投鼠忌器、束手無策。
“現在可以聽我們說了嘛?”
“鼠輩,你以為威脅本官,我就會屈服嘛?你有膽殺了我,只是又多了一條死罪。”這位大將軍面不改色,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比起楊斯、魏廉等人的畏縮,倒是讓樂山刮目相看。
不過如此卻也進退兩難,正待發作,忽然聽得堂下大呵一聲:“堂堂大將軍,如何不聽吾等言說就一意孤行,大唐還有王法嘛?!”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一愣,順著聲音看過去,原來是元結正大步流星的走上堂來。
“來者何人?”臺上的將軍聽聞此人搬出了王法,也不由得愣了一愣。
“在下當朝新科進士元結。”
進士雖不是官,卻是受皇命等待進授爵位之人,此言一出,臺上的將軍也不敢小覷。此時案旁站立的一位主事文官打扮的人打了圓場,“既然有進士在場,將軍不妨聽聽,他們也許真有隱情也未可知。”接著又轉臉向樂山說道:“這位英雄,稍安勿躁,你有什麼話但說無妨。如果其中真有什麼道理,辛將軍是明理之人,自會做主。”
看說話之人,年過不惑,氣宇軒昂,來的這批人人到真非庸兵俗將,樂山心中讚許,道:“不知汝等從何而來,是如何知道鄖西之變?”
大將軍哼了一聲,並不答話,還是身旁那位文官接話道:“此乃雲麾將軍辛旻,辛大將軍。聖上聞聽荊楚一帶常有盜匪攔截朝廷貢品,欽賜辛將軍為巡查督辦,一路查來恰在鄖西發現了變故。”
原來如此,我說朝廷即使得到了魏廉等人事發的塘報,也不至於來得如此神速,原來竟已開始查辦遣唐使之事。“這位大人是?”樂山衝著文官一拱手。
“下官乃監察御史蘇源明,此次奉御旨隨辛將軍查辦此事。”
“辛將軍,蘇大人,此事乃如此這般……”樂山放下刀,將來龍去脈從頭到尾的細述了一遍,只是說到魏廉和閻公公之死,樂山只稱是楊斯雖與他們一氣,但在證據面前為求自保,只能就範,逼迫其他二人自裁。如若兩位不信,可在縣府中和楊斯軍帳中查得貪髒之貢品,更有鄖西百姓做其逼民為寇的見證。
樂山說完,元結又補充了一些,聽完二人的敘述,辛旻和蘇源明都陷入了沉默。敢做劫殺遣唐使此等大案的絕非善類,但他們也沒有想到事態如此複雜,會牽涉這麼多的朝廷官員甚至其背後的勢力。
“二位大人,事情的原委就是這樣。”樂山從堂上退了下來,回到韋雪和天賜身邊,剛剛圍攏的軍士自動的為他讓出了一條道。幾人扶起了劉老襄理,又轉身說道:“如若二位覺得楊斯開罪不得,那我勸你們此事還是不了了之的好,拿魏廉和閻公公的人頭回去覆命,放過鄖西的百姓,大家相安無事。”
“逮!豈有此理,本大將軍行的正、坐的端,眼力豈能容得了沙子。楊斯若是牽連此事,我捨得一身寡,也定拿他去見聖上。不過你們這些刁民悍匪敢公然劫殺朝貢、擾亂朝堂,一樣是死罪。”辛旻一怒,虯髯亂顫、虎目圓睜。
這一席話卻把樂山等人都說愣了,如果辛旻真的把楊斯拿辦了,自己一干人暗殺朝廷官員的事也難免暴露,到時候再想脫身可就難了。韋雪在樂山身邊耳語了幾句,原來這辛旻早年在塞上成名,彎弧仗劍,厭難折衛,氣蓋風雲,最是忠勇耿直,這次定是不能輕易的事罷甘休。幾人互視了一番,正在思量對策,忽聽到一個不陰不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辛將軍,蘇大人,何事在此耽擱啊?”
眾人轉頭,只見一宦官打扮的人在一群軍士的簇擁下走進堂來,難怪說話的聲音那麼怪。
“魚公公。”雖然是個太監,辛旻和蘇源明卿卻不敢怠慢,連忙起身讓座,原來大唐歷來有宦官監軍的傳統,這宦官便是監軍魚朝恩。
辛旻和蘇源明將事情原委和邊令誠簡單說了一遍,邊令誠臉色一變。原來這閻公公是和魚朝恩同一批入的宮,二人多年來沆瀣一氣,魚朝恩這些年也沒少得了好處。這次聽聞辛旻領命查辦遣唐使在鄖西被截一事,擔心事情敗露,這才請命監軍。沒想到自己剛到鄖西,閻公公已經送了性命,魚朝恩又氣又慌,氣的是自己的同黨被殺,慌的是不知道自己結黨營私的事情有沒有暴露。
“把他們都給我拿下!”魚朝恩氣急敗壞,陰陽怪氣的衝著堂下的眾人大呵道。
“誒,慢著。”蘇源明一擺手,阻止了正要湧過來計程車兵,接著說道,“魚公公您是監軍,這決斷之事還是聽辛大人的吧。”
魚朝恩雖然氣不打一處來,但心知蘇源明說的沒錯,也不變發作,悶哼了一聲,且看辛旻怎麼處置。
劉老襄理突然顫巍巍的開了腔道:“辛大人,此事與幾位大俠無干,他們只是見我等悽苦,才會出手相助。大人如果一定要置辦劫貢之人,老生願一力承擔。雖說魏廉、楊斯是幕後主使,但組織村民建山寨、劫貢品、殺使節的都是我,犯過如此罪過,我早該一死。還望老生一死,大人能放過鄖西的百姓。”
話音未落,劉老襄理一頭撞向堂上的石柱,樂山等人還未來得及施救,老人已經肝腦塗、地一命嗚呼。劉平等人乾嚎著爬將過來,抱著老人的屍體哭天喊地。
這突如其來的壯舉,讓樂山、元結、辛旻、魚朝恩、蘇源明等人都愣在了當場。
沒想到一場混亂居然以一個普通百姓的死劃上休止符,雖然所有的人都佩服劉老襄理的膽識和氣節。但無論是哪個一個時代,哪一場浩劫,犧牲的永遠是百姓的命運。辛旻雖然聲稱此事不會就此作罷,定將楊斯告上朝廷,然而結果能夠如何,誰也無從知道。樂山、韋雪等人雖然牽涉此案,但既非主謀、也無證據,辛旻、蘇源明敬重他們的正氣和狹義,也就不願再行刁難。魚朝恩卻不願善罷甘休,一方面是想給閻公公報仇,另一方面也是怕留了活口,自己和閻公公同流合汙的事情遲早會暴露。怎奈辛旻並不願聽從魚朝恩的意思,自己是雲麾將軍,戍邊平亂才是自己的職責,不願在這鄖西節外生枝,便放了樂山一行人離去。
雪下的更大了,樂山他們帶上雪奴準備離開了鄖西,臨行前,元結前來送行。
“元兄,此次多虧你相助,才得以水落石出。”
“可惜了劉老頭的性命,雖然他做過惡事,但也是迫不得已。”
“元兄之後有什麼打算。”
“我原本準備繼續等待敕封,但蘇源明大人給了我一封舉薦信,讓我回朝中尋大儒蕭潁士,由他向禮部舉薦。”元結此刻說話,已是意氣奮發,“蘇大人說現在朝中散漫,人浮於事,等是等不出結果的。”
“看來這位蘇大人真是伯樂慧眼,希望元兄日後飛黃騰達了,不要忘了做一個秉公為民的好官,我們後會有期。”
元結點了點頭,目送這樂山一行消失在雪地中,後會有期。
路漫漫,一路上除了車軸和馬蹄聲,都是沉默。經過這麼一番波折,每個都在思索著自己在這亂世微塵的命運。不要說朝廷重臣,渭南、鄖西這種的小縣城,有路嗣恭這樣的好官,卻更多楊斯、魏廉這樣的敗類。百姓的未來的命運不知道會怎麼樣,其實自己的命運會如何,又有誰真的能夠把握呢?
悲涼,不僅僅代表著這個冬天的色彩。誰也沒想到,悲涼,正是著這個即將到來的時代的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