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神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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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行了兩日,終於來到了武當山腳下。這武當山,又名太和山,傳說是玄武大帝修煉的道場,武當二字就源自於《太和山志》中一句話:“非玄武而不足以當此山”。自漢高祖置武當縣,武當山因靈峰秀水而成為求仙學道者的棲隱之地。唐貞觀年間,太宗詔節度使姚簡到武當山祈雨而應,敕建“五龍祠”,當時主持祈雨的道士因而開山立派,從此規模不斷壯大。

武當山背倚蒼茫千里的原始森林,內擁箭鏃林立的七十二峰、絕壁深巖、激流飛澗、雲洞妙石更是數不勝數。冰天雪地、一路辛勞,幾人終於來到了目的地,可以長舒一口氣了。

一行人舟車勞頓,決定先在山下休整幾日再行上山。這武當山周邊的小鎮頗具規模,面臨丹江口,背靠武當山,老百姓靠著豐富的山水資源和武當鼎盛的香火過著怡然自得的日子。

樂山等人來到鎮子上採購吃喝用度,卻看到大量的人聚集在鎮中心的四方街上。

“好像有人在講經說法。”眾人經過人群,見高臺上坐著一個老和尚,銀髯垂胸,盤腿而坐,正在唸念有詞。

“沒想到這武當山還有和尚。”

“聽聽他在說些什麼。”

“諸法如夢,諸聖同說。故妄念本寂,塵境本空。空寂之心,靈知不昧,即此空寂之知是汝真性。任迷任悟,心本自知,不藉緣生,不因境起……故雖備修萬行,唯以無念為宗。”

“頓悟空寂,無念為宗。此人難道是神會大師?”韋雪聽著臺上的大和尚說法,想起了賈至跟自己說過的禪門公案,不禁大為吃驚。

“南宗的神會?”樂山在想起自己年少時,跟隨王維到南陽聽過神會大師講經說法,雖然那時候自己對於禪宗還一無所知,但在少林的那幾年,對南北之爭還是略有耳聞。

“你也知道神會?”韋雪吃驚的看著樂山,不過想起他曾在少林寺修行,便也不覺得奇怪。

“神會大師一直都在洛陽荷澤寺弘達摩禪,怎麼會出現在這武當郡的窮鄉僻壤。”

原來這禪宗在五祖弘忍圓寂之後分作了兩派,弘忍的兩大弟子,神秀和慧能各領一派,稱為北宗和南宗。

兩派本是同宗,卻因為修行方式的不同而漸行漸遠,北宗主張漸悟,南宗主張頓悟。後又因為分別與不同的政治勢力向依附,而變得針鋒相對、勢同水火。

韋雪在相府時,也曾聽賈至提起過這兩派不同的教義和著名的滑臺論戰,自己還曾跟賈至爭辯過孰優孰劣。

韋雪素來對南宗的頓悟很感興趣,雖然不確定臺上的大師是不是神會,還是忍不住多聽了一會,讓其他人先去採辦物資。

“見性是功,平等是德。念念無滯,常見本性,真實妙用,名為功德。內心謙下是功,外行於禮是德。自性建立萬法是功,心體離念是德。不離自性是功,應用無染是德。”

不知不覺,兩個時辰過去,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眾人已經買好了東西,大和尚的講經也到了尾聲。韋雪有些意猶未盡,但也不便唐突,便和樂山他們一起回了客棧。

第二天一早,眾人收拾完畢,沿著山路向武當山頂攀登。

“這武當山果真氣勢非凡,怪不得武林上素有北崇少林,南尊武當之說。”韋雪和蔣靈兒下得車來,展目這巍巍群山,不由得心生敬嘆。

“武當是道家勝地,乃玄武大帝白日飛昇之處,因此道家之人常於此修行。道者崇尚自修成仙,因此以清幽、隱秘者居多,這與少林的蔚然壯觀又是不同的一番景象了。”樂山是道家出身,對於道教本意自是爛熟於心。

“你怎麼禪宗和道宗都懂?”韋雪略帶嘲諷的看著樂山問道,原來樂山只跟韋雪說過自己曾在少林修行,卻從來沒有提過自己在青羊宮長大。

“不過自從玄輕禪宗、重道教以來,這裡的香火也鼎盛多了。”史天賜用手指了指遠處的山頭,果然嫋嫋的香菸圍繞著半晴半雪的山障靡靡散去。

“那裡應該就是天柱峰,五龍祠和紫霄宮就在上面。所謂武當派,並不是整個武當山都是武當派的,這七十二峰處處都有觀宇,只是最高峰的天柱峰上信眾最多、規模最大、歷史最久……”

“也最愛出風頭。”韋雪插話。

“嗯,所以天柱峰上的一干人眾才是我們說的武當派。”

幾個人一邊說一邊走,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原來是林木幽深,遮住了陽光。

“你們看前面那個人。”樂山突然指著前方的林間小道說道,“是不是昨天那位講經說法的大師?”

眾人沿著樂山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見一位老和尚拄著禪杖在前面緩緩而行,旁邊一個年輕和尚揹著竹簍攙扶。

韋雪本就想要結識一下這傳授南派教義之人,如今在這山中遇見,豈不是正中下懷,正想要趕上去攀談的時候,前方忽然竄出兩個人影,攔住了老和尚的去路。

樂山他們本以為是山中盜匪攔路槍械,卻沒曾想那兩個人二話不說,舉鋼刀便向著老和尚師徒砍去。

老和尚拼命用禪杖擋下了一擊,禪杖隨即掉落在地,年輕和尚舉起竹簍擋在老和尚身前,卻被歹人一腳踢開,順著山路滾落下來。

眼看老和尚在劫難逃,樂山和韋雪已經幾個起落來到了他的身邊。

歹人一刀正衝著老和尚的頭上砍來,樂山來不及拔劍,一抬手,用劍鞘將對方的鋼刀崩了出去。

“歹,什麼人,敢壞老子的事!”

“你們又是什麼人,光天化日膽敢行兇!”

兩個兇徒也不多說,繼續向樂山和老和尚發起攻擊,可惜他們哪裡是樂山和韋雪的對手,只三兩下已經被打的落花流水。

沒想到在這深山老林裡遇到了硬點子,兩人見佔不到便宜,扭頭就跑。樂山他們還沒弄清楚前因後果,也不追趕,攙扶起了老和尚詢問究竟。

“大師可是神會禪師?”韋雪問道。

老和尚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顫巍巍的站起身,面色卻無一絲恐懼。

“老衲正是神會,沒想到在這荒山野嶺還能遇到故人?”老和尚輕誦佛號道,“阿彌陀佛,恕老衲眼拙,這位姑娘是?”

“小女子姓韋,阿爺在京城為官,對大師的法門早有耳聞,沒想到會在這裡幸會大師。”

“阿彌陀佛,多謝韋姑娘出手相救。”

“大師為何會在這武當郡,又怎麼會遭這些賊人的毒手?”那兩個兇徒明顯不是為了攔路搶劫,而是殺人來的。

“這個嘛,說來話長。”神會轉身看了看剛剛滾下山坡的徒弟,那年輕和尚已經跌跌撞撞的跑回來,心急如焚的檢視師傅是否受傷。

“各位施主若是不嫌棄,前面不遠處有座小廟,可否隨老衲到廟中一敘?”

史天賜護著蔣靈兒何雪奴也來到了近前,眾人決定跟著神會禪師到廟裡一敘。

神會禪師在徒弟的攙扶下在前引路,果然繼續往前不到半里路,一座小寺廟出現在眼前。山門僅有數丈寬,褪了色的朱漆樑柱撐著歇山式屋頂,瓦當上蹲著的脊獸已模糊了面目。烏木匾額也有些陳破,裂紋裡積著陳年的香灰,上書三個字,四山廟。

神會大師把眾人領進寺門,立刻有幾個和尚迎了上來,神會放下東西,把大家請進了內院。

寺廟很小,只有兩進,前面是供奉菩薩的主殿,後院就是和尚們生活的地方。

神會大師請眾人在後院的中庭裡坐下,讓徒弟們泡茶,感謝救命之恩。

“女施主既然認識老衲,那必然也知道南宗和北宗的紛爭吧?”

“南宗主頓悟,北宗主漸悟,大師和北宗的普寂曾有論戰,都稱,”韋雪頓了一下接著說道,“都稱自己是達摩正統。”

“達摩傳一領袈裟以為法信授與慧可,慧可傳僧璨,僧璨傳道信,道信傳弘忍,弘忍傳惠能,六代相承,連綿不絕。”神會正言厲色的說道,“誰是正統,不言而喻。”

“同是禪宗佛法,誰是正統真的有那麼重要嘛?”樂山在少林的時候也聽過南北之爭,當時就不理解兩派到底在爭什麼。

神會看了樂山一眼,臉色有些不悅,但面前的是救命恩人,也不便發作,沉吟一聲說道:

“天下諸州近有數百餘人,各立門戶,繚亂教人者都是從秀禪師已下出。將有二十餘人說禪教人,並無傳授付囑,得說只沒說。從二十餘人已下,近有數百餘人說禪教人,並無大小,無師資情,共爭名利,元無稟承,亂於正法,惑諸學道者。此滅佛相也。而能禪師的相傳付囑人,已下門徒道俗,近有數萬餘人,無有一人敢濫開禪門。”原來神會覺得北宗亂開山門,共爭名利,有違禪宗本意。

“見世間教禪者多於學禪者,極其繚亂。恐天魔波旬及諸外道入在其中,惑諸學道者滅於正法,故如此說。”

修禪的人都自稱得法開悟,處處開法立宗,使原本一系相傳的禪法,陷入了分化和混亂。當時的神秀一脈,因為得到朝廷勢力的支援,一些人形成幫派,相互之間爭名奪利,欺世盜名。神會針對這種混亂和腐敗風氣,提出一代一人的付囑制度,以袈裟為證,反對分燈普化的付法制度。神會那種為佛法、為眾生的真誠,遠遠超過形式的法統之爭。

“佛法不在於自我修行,而在於普渡眾生。唯有正宗的法門,才不會惑亂眾生。”

樂山等人聽罷,紛紛點頭,韋雪心裡卻在想:“你說你是正宗法門,人家也認為自己的是正宗法門,你憑什麼說除你之外便是惑亂眾生呢?”

“北宗祖師神秀,那可是三代國師,在朝中的勢力盤根錯節,大師如此公開非斥北宗,不怕……”雖然心裡這麼想,韋雪卻沒有說出口,轉而問道。

“老衲辨別是非、決定宗旨,為了弘揚大乘建立正法,哪裡能顧惜身命。”神會禪師微微一笑道,“不過嘛這也是今日為何會在此處與眾位施主相會的緣故了。”

“難道大師是得罪了北宗的人,被貶逐至此?”

“施主說的沒錯,御史盧奕乃普寂門下,誣奏老衲聚徒,企圖不利朝廷。玄宗皇帝即召老衲赴京,老衲同聖上據理直言,卻貶往江西戈陽郡,沒待幾日,又被貶逐到這武當郡來了。”

“剛剛的歹人難道是北宗派來暗殺大師的嘛?”

“就算有教義紛爭,他們也是佛門,竟然會做這行兇殺人的勾當?”

大師沒有回答,端起茶盅,悠悠的喝起了茶,看來早已習慣了這血雨腥風,也看淡了生死。

“我們一路行來,見到不少百姓都深陷水火之中,佛門宗派卻忙於黨同伐異,真是可悲可嘆。”樂山的眼前浮現起渭南和鄖西那些可憐的面孔,不由得感嘆道,“幸而大師雖顛沛流離,卻不忘講經說法、普渡眾生,高下自辨。”

“幾位施主身手不凡,來武當是走山門的嘛?”派系之爭和普渡眾生到底哪個更重要,樂山的這句話在神會的心底掀起了一層漣漪,他愣了一下,轉移了話題。

“我們來尋訪武當掌門如松道人,問些往事。”

“老衲雖然來這武當郡已近半年,卻未曾上過天柱峰,聽郡裡的百姓說,武當弟子近些年行跡罕現,希望你們此行順利。”

“歹人這次未能得手,定不會善罷甘休,大師有何打算?”

“老衲這廟雖小,卻還是有些弟子跟隨,諒他們也不敢輕舉妄動。下次去鎮裡講經,多帶些弟子便是。不瞞眾位施主,老衲剛剛得恩命,又將移步襄州,不日便要啟程,歹人若是賊心不死,那就聽天由命吧。”

“大師氣度,真是讓吾等折服。”

“幾位施主氣質不凡,俠肝義膽,將來定有一番作為。”

“今日幸會大師,大師教誨醍醐灌頂,我等定然銘記於心。”樂山一行還要趕路,起身與神會大師告辭。

神會口誦佛號,目送眾人離開,山道石階被晨露浸得發亮,蜿蜒向上沒入薄霧。

神會轉過身,陽光恰在此時透過禪林透射下來,庭院中央的香爐裡,三支線香將青煙繡在空氣裡。小和尚正在掃地,芒鞋碾過青磚縫裡的苔衣,竹帚沙沙混合著響起的鐘鼓聲驚起簷下的畫眉。

剛剛為眾人烹的茶還飄著餘香,神會禪師坐回到褪色的蓮花紋蒲團上,合十微笑,皺紋裡漾著陳年線香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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