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如松(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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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姑帶著幾人走入了一間茅屋,屋內裡燈光異常的昏暗,一張大床上堆滿了各種瓶瓶罐罐,這些瓶瓶罐罐之間扭曲著一具佝僂的身軀,衣不蔽體,皮膚慘白,披頭散髮,眼窩深陷,相貌非常嚇人。

“他就是你們要找的武當掌門如松。”道姑指了指床上的軀殼說道,讓人不敢相信的是,這個形容枯朽的活死人就是曾經馳名江湖的武當掌門,如松道人。

“他怎麼會這樣?”韋雪忍不住脫口而出。

“幾年前外子得了一場怪病,見不得陽光,所以就搬到了這不見天日的地方。”

“原來你們是夫妻。”韋雪有些吃驚,樂山卻不覺得奇怪,他想起了阿爺和母親的經歷。

“這些東西是?”韋雪指著床上的瓶瓶罐罐問老道姑。

“都是瓷器,他的寶貝。”

“瓷器?”樂山是貧苦出身,沒有見過這些東西,平時使用的都是粗糙的瓦罐,見過最好的也不過三彩之類的陶器。

“外子平生酷愛瓷器,這些都是他收集的珍品,得病之後這些年神志愈發不清,只認得他的這些寶貝。”道姑黯然神傷,卻似無可奈何,衝著床上的如松呼喚了一聲:“老頭子,有青城派的朋友來看你了。”

如松根本沒有反應,依舊在他的瓷器堆裡摩挲呻吟著,隔了好一會,才悠悠的抬起頭看,空洞地望了一眼。然而這一眼,卻像閃電擊中瞭如松的神經,剛剛還如行屍走肉的老人突然爆發似的縮回瓷器當中,大聲地嘟囔著:“是你,你還沒有死!不是我害死你的,你不要來找我!”如松顏色慌張,胡言亂語道,“我也是被逼的,你不要怪我,不要找我……”

“晚輩……”樂山正欲上前施禮,卻也被老人的情狀搞得雲裡霧裡。

如松忽然又在床上向前爬行了兩步,湊近樂山望了望,神經質的大笑起來道:“你不是他,你不是他,嘿嘿,我不怕你。”緊接著又退回去,抱著他的那些罐子恢復枯朽的神色,漸漸黯淡下去。

“他認識你?”韋雪覺得很驚奇,連樂山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搖了搖頭。

“我們還是先出去說話吧。”道姑讓了一步,見此情景,樂山他們也別無選擇,只得跟著一起來到了屋外。

剛剛出得門外,一個聲音從側面響起:“阿孃!”幾個轉臉一看,一位白衣少女正從不遠處走來。樂山心中有數,此人定是那山下的小道姑,既然道長有老婆,有個女兒也不足為奇。少女不再是道姑打扮,白色的裙衫,收腰開領,一株梅花繡的嬌豔玲瓏,恢復了小女兒的姿態。當少女看見樂山的時候,臉色突變,一陣白又是一陣紅,雙環雲髻輕輕的抖了一抖,問自己的母親道:“他們怎麼會在這?”

“晨晨,來見過李少俠。”道姑把女兒叫到近前,又衝韋雪點點頭:“這位女俠怎麼稱呼?”

“韋雪。”

“這是小女晨晨,之前不知兩位和外子素有淵源,多有得罪,還請海涵。”道姑讓女兒給二人施禮,晨晨作揖之後羞怯的躲到母親身後。

“不敢,不敢。”樂山抱拳還禮,道:“我還要感謝姑娘沒有把我吃掉。”原來樂山已經認出,少女就是昨夜那個白衣女妖。

“少俠慧眼,原來早就識破了我們的伎倆,見笑了。”道姑也不掩飾,坦白地說道。

“武當如何會有此般變故,還請前輩實言相告。”

“說來慚愧,自從外子得了怪病搬入這山洞之後,武當就失了主心骨,變成一盤散沙,他的師弟還有大弟子們紛紛拉幫結派,想要爭奪掌門的位置。這幾年內鬥不休,弟子死傷無數,不願意參與爭鬥的弟子也紛紛離去,好好的武當派就這麼分崩離析了。前不久兩派人火拼,把紫霄宮都給燒了,大火足足燒了半個多月,我們眼睜睜的看著武當付之一炬,卻無能為力。”道姑說著說著咳嗽起來,誰都難免動容遺憾,更何況是身處其中。

“那你們裝神弄鬼又所為何事呢?”

“武當日漸衰落,覬覦武當財寶和武功秘籍的江湖人士各個都想趁火打劫,跟隨阿爺的親信弟子只剩下幾個,就算加上我和阿孃也防不勝防。所以我們才想出了這個以鬼打鬼的辦法,能嚇走一些是一些。”晨晨幫母親撫著背,替她回答。

“也虧你們想的出來。”

“這武當後山的原始森林裡,確有野人出沒,樵夫、行者時有遭遇,我們也是得此啟發。我讓晨晨扮作女鬼,那些內鬥而死的弟子屍體正好成了我們的道具,放在洞中嚇唬那些心懷叵測之徒。

“怪不得洞裡沒有兵器。”

“就是說那些屍體中並沒有來犯之人?”

“我們只是用迷煙將他們迷倒或者擊昏,然後丟在白骨堆裡,第二天醒來,看到如此情形,一般人早已嚇得抱頭鼠竄了。”聽著道姑的話,樂山想起了雲兒口中飄出的如煙如蘭的氣息,和她那輕柔挽上自己肩頭的手指,自己當時雖然有所防備,但還是忍不住頭皮一陣發麻。

眾人正說著話,一箇中年道士捧著一個錦盒走了過來,衝著道姑說道:

“師孃,師傅的藥!”

錦盒開啟,裡面放著兩顆褐色的藥丸,道姑拿起來聞了聞,又放了回去。

道士拿起其中的一顆服下,道姑見無異狀於是說道:

“你拿去給他吧。”

徒弟奉命端著錦盒走進了剛剛的茅屋,韋雪看著這人,總覺得哪有有些異樣,來不及細想,道姑已經帶著幾人來到了另外一個房子。

“如松前輩到底是得的什麼病?”

“心病。”

這間屋中的燈火比剛才敞亮多了,老道姑讓晨晨給眾人倒了水,坐定之後面色凝重的說道:“說起這病,我也好生奇怪,今天看到外子面對少俠的樣子,倒是印證了我心裡的一些猜想。”

“願聞其詳。”

“二十多年前,外子在江湖中結交了不少朋友,很多都是青年一輩中獨當一面的人物,其中就有當時還是青城派大弟子的李青城。他們後來也常年互通有無,守望相助。但是十年之前,卻發生了一件事,我至今不解。”

“何事?”樂山急不可耐的問道。

“我記得當時,青城派了兩位弟子前來求助,然而外子卻遲遲不肯回應,後來傳來訊息說青城被滅了門。從那之後,外子就開始疑神疑鬼,時常夜不能寐,最後變成見不得陽光,才搬到了這裡。當時我就想,一定是他覺得自己束手旁觀,對不起朋友,愧不能見人。今日他把少俠誤認為故人,竟如此慌張,我印證了我心中的想法。”

“原來如此。”樂山微微點頭,心裡有了一線明朗,也多了一份疑惑。果然還是和趙歸真說的那次託鏢有關,但是其中的干係卻越來越複雜。

“前輩可知如松當年為何不救?”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雖然和他夫妻幾十年,但也摸不透他的脾氣。”

“請問前輩有沒有聽如松道長提過青城之寶?”

“這個卻是沒有。”道姑思索了搖搖頭道,“二位如不嫌棄,可在這裡住上幾日,待外子情形穩定一些,或許可以再問問他。”

“多謝前輩,那我們就打擾了。”還沒有問出端倪,樂山當然不甘心輕易離去。

“我們還有三位朋友在紫霄宮等候,要麻煩前輩引他們前來。”

“好說,我們有幾個弟子正好下山採買食物去了,這裡還有一間空屋,你們暫住無妨。”

天黑之前,史天賜等三人已經來到了洞中,其實這裡已經分不出是天黑還是天亮,一干人用過晚膳,樂山把經過同天賜等敘述了一番,各人都是唏噓不已。

彷彿越來越接近真相,可是真相又越來越模糊,樂山輾轉難眠,走到屋外清理自己的心情。轉了兩圈,遠處隱隱的傳來一些光亮和奇怪的聲音,樂山正欲前往,背後卻被人拍了一下。

樂山扭頭一看,卻是韋雪。

“你也睡不著?”

“我聽見有些聲音,過來看看。”

“前面好像有些光亮,我也正想去瞧瞧。”

“你的肩膀怎麼樣了?”

“沒什麼,江湖漂泊,早就習慣了,這點小傷算不了什麼。”

“你和青城道人到底是何干系?”

“故人。”樂山沉吟了片刻,母親王靜風臨終前的叮嚀還是讓他不敢說出自己是李青城的兒子。

“你不想說便不要說。”韋雪也沒有生氣,其實如松把樂山認錯,她心裡已經明白了幾分。

韋雪沉默了一陣,換了一個話題說道:“你是如何識破了老道姑他們的伎倆?”

“其實一開始我並沒有想到是他們,但我知道一定是有人裝神弄鬼。”二人邊走邊說道,“湖邊的那堆白骨,你記得嘛?當天賜說它們是羊骨的時候我就有了懷疑,如果真的是怪獸吞噬,怎麼會光滑的沒有絲毫的齒印,這明顯是煮沸食用之後留下的骨骸。如果妖怪也要吃煮熟的羊肉,那麼就算這妖怪再可怕也不足為懼。”

“說得有道理。”韋雪被逗笑了。

“之後我又想起了湖邊被我們驚飛的那隻鳥。如果怪物真的是在我們之前的一刻潛入了湖中,那隻鳥當時就應該被驚飛了,而不是在我們到達的時候。也就是說,根本沒有什麼東西潛入了水裡,而是早就有人故意設定了腳印,引我們入歧途。”

“可是那腳印……”

“一開始我也想不通,後來我們檢視山洞的時候,我才明白。那晚引我去山洞的白影也在山洞裡留下了腳印,那腳印很小,沒有足弓,所以從前到後一樣的寬窄。如果在雪地上以腳跟為圓心,分別叉開一些角度印上三個足印,就會形成我們在湖邊看到的三指蹼印。”樂山用腳在地上演示著,韋雪微微點頭。

“所以今天當我看到雲兒的時候,我看了她的靴子,一切就都明白了。”

“原來如此,看來他們為了保住武當的一點氣脈是煞費苦心阿。”

“不過還有一點我始終不明白。”

“是什麼?”

“這母女二人在山下應是武當的前哨。”

“沒錯。”

“遇見居心叵測之人自當恐嚇或者上山通報再做準備,可是我們即沒有表露出惡言,也沒有說過要上山,為什麼她們要那麼緊張的在山下就對我們採取行動呢?這豈不是此地無銀,容易打草驚蛇嘛?”

“也許是見我們手持刀劍,都是習武之人,所以提前加了小心。”

樂山和韋雪正說著話,身後卻傳來了腳步聲,二人警覺,立刻回身,卻見之前那個送藥的中年道士正朝他們走來。

“二位善人是為青城派而來?”

“道長是?”

“貧道周南平”

“我們是為青城派而來,卻不知周道長有何指教?”

“善人與青城派有何干系,為何來詢問青城之事?”

韋雪看了樂山一眼,看來並不是自己一個人關心這個問題。

“青城道人與我有恩,恩人無辜枉死,這才來打探真相。”樂山想要搪塞過去,隨便找了個理由。

“你才多大,青城道人怎會與你有恩?”

“道長如此刨根問底,可是知道些什麼?”

“你既不說,我便無可奉告。”周南平面色一沉,轉身離開,留下樂山和韋雪面面相覷。

這武當山著實蹊蹺,二人陷入一陣沉默,只得繼續往前走,卻不經意間發現了一個洞口。原來這裡另有出路,只是白天的時候用石門擋住了,看不到光亮。跨出洞口,又是另外一番世界。這裡又是一處峽谷中的雲山坪,一彎潭水正雲蒸霧繞的漂浮著熱氣,潭水旁一株桃花,也許是因為這裡溫暖如春的緣故,早早的綻放了。月光從峽谷頂端照射下來,彷彿世外仙境般的幽謐。聲音是從那桃樹下發出來的,早間如松床上的那些瓶瓶罐罐此刻正堆在樹下,不出意料,如松枯瘦的身軀也俯在其中,叮叮噹噹,咿咿呀呀的正是他擦拭瓶子和呢喃自語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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