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點蒼山(1 / 1)
“青城之寶。”雲誠大師沉吟了一身,笑容微微收斂了一下,又立刻恢復了正常,問道,“你說的青城,可是青城山的青城?”
“正是!”樂山搶先答道。
“青城山的寶貝,應該去問青城山的人,老衲又如何會知道呢。不過,無為師傅在離開少林之前到確實經常提起青城山的青城道人,兩人似乎私交甚好。”
“無為大師認識李青城?”樂山和韋雪不禁有些驚訝,尤其是樂山,一個是自己父親,一個是在少林與自己有恩之人,沒想到二人竟然能連繫到一起。
“當年,無為,李青城,還有武當的如松道人,那可是武林裡聲名鵲起的青年翹楚。他們三個人不僅認識,聽無為師傅說,他們還曾想聯手作一番大事。只可惜,造化弄人,如今這三位扛鼎人物,居然都銷聲匿跡了。”
沒想到自己的父親和無為、如松都是舊相識,想起在武當山一幕幕詭異的場景,樂山覺得迷霧中開始有些細條逐漸清晰起來,卻又不知道如何找到將所有事情聯絡起來的源頭。
“大師可否記得,那是什麼時候的事?”韋雪追問道。
“讓貧僧想一想。”雲誠摸摸自己的光頭,思索了片刻說道,“我如果沒有記錯,大約是二十多年前。”
韋雪點了頭,心中有了數。
“施主,你剛剛不是問這法華經變畫的是什麼嘛,還是讓我來跟你講講吧。”看到樂山有些迷失的眼神,雲誠大師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岔開了話題。
“師叔叫我樂山便是。”樂山回過神來,走到桌前看向畫作。
只見宣紙畫著一座著火的房子,一群小兒正在宅院中玩耍,對於起火之事渾然不知。門外一長者牽引著三輛大車,分別是鹿車、牛車、羊車,車上裝滿了奇珍異寶。老者伸手召喚小兒,小兒回首轉身,脫離火海。宅院的下方有地獄惡鬼正在伸出魔抓,而天上則有諸神飛天下凡。畫中的人物都是簡單的線條勾勒,幾乎不著色彩,孩童的稚氣,長者的焦慮,惡鬼的猙獰,飛天的飄逸全都展現的惟妙惟肖。唯有宅院裡的大火和車上的珍寶被施以了濃墨重彩,讓人感覺到極大的反差。
“這是法華經裡的一個故事,說的是人們深處苦難和危險的險境卻不自知,佛以種種美好的事物引導人們脫離險惡,回頭是岸。”
樂山在少林的時候也曾誦讀過法華經,但只背誦枯燥的經文,卻不知其中還有如此奧義的故事。
“如今大唐的百姓,就像這宅院裡的孩童,大難將至,卻還渾然不知。”雲誠此刻收起了笑容,滿臉的嚴肅。
“大師此話怎講?”
“開元以來,太平已久,然而藩鎮割據,危機四伏,聖人無為,奸佞當道,天下大亂只是時間的問題。朝廷放著那麼多的隱患不管,卻興師動眾征伐南詔,也不正是金甌殘缺的徵兆嘛?”
樂山聽著雲誠大師的話,默默點頭。從自己離開青城山流落長安,從少林到江寧,再到這一路尋找青城之寶,黎民百姓的日子不算好過,但也說不上生靈塗炭。但如果真如雲誠大師說的那樣,烽煙再起,老百姓的命運又會怎樣,真的會這樣嘛,自己也想也不敢去想。
“會有像師叔畫中的長者,救百姓於水火之中的人嘛?”
“老衲也不知道,也許施主就是那個人,也未可知。”
“我?”樂山啞然。
“每個人都要自救,這個世界才有救,這也是我佛教化每個人向善的原因。每個人都是自己的救世主,也都有可能是眾生的救世主。”
雲誠大師說的深奧,見樂山一時無法理解,變指著旁邊的另一副畫對樂山說:“施主,你再來看看這個。”
樂山和韋雪把目光移到旁邊,這是一幅比法華經變大的多的畫作,但似乎並未完工。只見此圖構圖複雜,以魚骨結構展開,中間是釋迦摩尼,佛主兩側是文殊、普賢,迦葉、阿難等眾弟子。佛主身後是恢弘的天宮樓閣,萬千飛天正在宮殿上空或撒花,或起舞,或彈琴,或吹簫。再往佛主腳下看,卻是一個個人物造像,有人在狩獵,有人在分娩,有人被關在牢中,有人在吃齋唸佛。每一個人人物雖然都只有寥寥數筆,但個個秀骨清相,褒衣博帶,活靈活現。有些人物似乎還沒有畫全,亭臺樓閣更是隻有一個框架,墨跡未乾。
“韋姑娘,可曾識得此畫?”雲誠大師先是望向了韋雪。
“小女子未曾見過。”韋雪有些羞澀得低下了頭,
“此乃觀無量壽經變。”雲誠再次露出了他慈祥的微笑。
“王舍城的國王瓶沙王有一太子名阿闍世,自幼受國王和王后的寵愛,太子長大成人之後,一天突然心生惡念,篡奪王位,將父王幽閉在七重深牢,斷絕食物,欲將其餓死。王后韋提奚夫人十分掛念國王,便將蜜面塗在身上,以葡萄汁灌於瓔珞之中,混入獄中,從身上取下蜜面和葡萄汁給國王充飢。經過二十餘日,國王並未餓死。阿闍世生疑,拷問獄卒,得知王后所為,大怒,立即用鐵釘釘死了父王,並持劍欲殺王后,被大臣們苦苦相勸才作罷。王后被幽禁於深宮,每日向佛遙禮,她不解的是為何自己痛愛的兒子會如此狠心。佛於是率眾弟子來到王宮為她講述姻緣。”
樂山和韋雪隨著雲誠大師的講述,望向畫中的內容,一下就被抓了進去,原來每一個畫面都是故事的一部分。
“原來瓶沙王年老無子,盼子心切,便請相師占卜,相師告知國王當有一子,但此子在山中修行,待功德圓滿之後就會來投胎。國王心急,便派人到山中斷了修行者的水源,讓他飢渴而死。但等了若干時日,王后並未懷孕,國王又問相師,相師說他此刻化身為兔子,在山中生活,只待兔子壽終,就來投生。國王於是派人到山中打獵,凡獵兔子,皆以鐵釘釘死。之後王后終於懷孕,並生下了阿闍世太子。王后聽罷,無限悔恨,佛便教他十六種擺脫塵世煩惱、達到極樂境界的方法,即十六觀。”
“大師這畫裡的每一個人物拿出來都可以算的上是一幅上品。”韋雪仔細端詳著畫裡的線條,真是美不勝收。韋雪在相府裡看過韋見素的不少收藏,不乏歷代名畫,但是雲誠這幅畫裡的每一個細節拿出來,幾乎都可以和那些名畫媲美,更不用說整幅畫作的恢宏。
“原來這故事是想說事事都有因果迴圈,佛法真是博大精深,卻又鞭辟入裡。”樂山卻陷入在了佛經的故事裡,不能自拔。命運自有安排,強行改變的命運未必是更好的安排。自己在苦苦尋找的答案是否是自己真的想要的答案,命運對於自己的安排又會是怎樣的呢。
雲誠大師在一旁默默的看著樂山,並沒有打斷他的思路,反倒是韋雪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輕喚了一聲。
“李大哥,時候已經不早了,我們不要影響大師休息。”
樂山這才反應過來,連忙向大師致歉。
“施主,我看你和我佛頗有機緣,不如老衲這兩幅畫就送與施主。”
“這怎麼能行。”樂山受寵若驚。
“老衲本就是待在這舊都城裡無事可做,才畫畫打發時間,等我回到雞足山,自然會把他們畫成壁畫的。我自己留著,不如送與施主,也許有一天施主能派做它用。”
“可是大師這幅觀無量壽經變還沒有畫完。”樂山明白,人如果有心願未了,心裡是很難放下的。
“放下即可。”雲誠大師彷彿看透了樂山的心思,“人生會有很多的未盡之事,也許會有比我更適合的人完成它。”
“希望施主有緣能到雞足山一敘,我帶你們去華首門朝拜迦葉尊者。”
樂山畢恭畢敬的接過雲誠大師卷好的兩幅畫,和韋雪一同拜謝,離開了大師的房間。
“你說剛剛那黑衣人偷襲你,我也遇到了,到底是什麼?”樂山關心韋雪的安全,卻又不便直接表露。
“難道是安祿山的人?”韋雪心中也有很多的疑問,似乎在回答樂山,又似乎在自問自答,“但剛剛他們用的不是天狼煙。”
“可惜天賜讓賊人跑了,不然一定可以問出究竟。”
“君子衛終於來找你了?”
“我正要去尋他問話。”
“我與你一道去。”
君子衛那人傷的不輕,但卻顧不得自己的傷勢,向韋雪道出了實情。原來韋雪一直以來的懷疑都沒有錯,君子衛裡不僅有奸細,這奸細還不是別人,正是韋見素最為賞識的老二。老二帶著老五、老六一起投誠了拱衛司,君子衛已經危機四伏,韋見素捉襟見肘。是阿大派了這無名小卒來尋韋雪,一方面提醒她老二已經倒戈,另一方面也希望她速回長安。
兩日之後,鳳迦異歸集了舊部五千人,與原本的兩萬部隊並在一處,準備再次開拔前往南詔現在的都城,大理太和城。鳳迦異原本打算把舊都城撤空,以防唐軍分兵偷襲,但舊都剩下的本就是些老弱病殘,無法跟上大部隊的步伐,雲誠主動提出來留守,其他人則一路向北,直奔太和城而來。
這太和城是南詔現在的都城,距離壠圩圖山一百五十里,南面洱海,背靠點蒼山,既有天然屏障,又有豐富物產,可謂易守難攻,也難怪鳳迦異的祖父匹邏閣在統一六詔之後要遷都至此。樂山等人才剛剛轉過龍尾關進入大理,就被眼前的景色深深的震撼了。
韋雪曾聽父親提起過南詔,當時自己就問過父親,這洱海在群山之中,為什麼叫海。韋見素當時開玩笑的說,你有朝一日去看過就明白了。
今天韋雪終於明白了,雖然自己沒有見過真正的大海,但眼前的洱海比自己見過的任何湖泊都要廣闊,無邊無際的延申開去,彷彿看不到盡頭。此時正是酉時三刻,如若在長安,天色已經落黑,大理的太陽卻才剛剛往點蒼山後面垂下去。餘光透過雲層灑落在洱海上,泛起波光粼粼。點蒼山與洱海之間,是些農田,有農人正在焚燒秸稈,暮色下的青煙繚繞,彷彿人間仙境。雖然已是入冬的季節,但這南詔與中原不同,氣候溫暖,一年下來農作物可以生長好幾季。
鳳迦異率部回太和城向父王閣羅鳳稟報,安排樂山等人在城內一客棧裡休息。蔣靈兒的傷勢已經基本康復,但覺得拖累了大家一路,現在被困在這羊苴咩城裡是自己的責任,所以鬱鬱寡歡。據探子來報,唐軍果然分兵兩路,一路趕往壠圩圖山的南詔舊都,一路向太和城進發,但距離大理還有兩三百里,尚需時日。於是趁著這個空隙,韋雪拉著蔣靈兒去點蒼山上散心,一聽說有的玩,雪奴自是不會放過,樂山和史天賜不放心幾位姑娘的安全,便也一道同行。
這點蒼山由十九座山峰從北至南組成,分別是雲弄、滄浪、五臺、蓮花、白雲、鶴雲、三陽、蘭峰、雪人、應樂、觀音、中和、龍泉、玉局、馬龍、聖應、佛頂、馬耳、斜陽。這些山峰高聳入雲,巍峨雄壯。十九峰,每兩峰之間都有一條溪水奔瀉而下,流入洱海,被稱為十八溪,依次為:霞移、萬花、陽溪、茫湧、錦溪、靈泉、白石、雙鴛、隱仙、梅溪、桃溪、中溪、綠玉、龍溪、清碧、莫殘、葶溟、陽南。溪水蜿蜒奔湧,靈動清澈,滋養了點蒼山萬物。
這十九峰和十八溪,相互纏繞,一個威嚴,一個柔情,像極了一對戀人,相輔相成。
據說這玉局峰和馬龍峰之間的龍溪是整個點蒼山之中最美的地方,樂山幾人在本地嚮導的帶領下,便沿著山坳之間的小路攀爬了上來。
已經是臘月的季節,點蒼山的山腳下卻還是茶花盛開,如同點綴在點蒼山裡的群仙,搖曳著身姿。火苗似的紅,如雪般的白,還有溫暖的乳黃色,千姿百態,與蒼松翠柏結合在一起,相得益彰香。再往山上走,卻又換了一番風景,溫度逐漸降低,不見鮮花卻只有蒼松翠柏,酋然鶴骨。一路走上來,雖然山路有些崎嶇,但眾人的心情都好了很多。經過之前的顛沛和戰亂,所有人的心裡都如同糾纏著陰霾,如今被這山裡清新的風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