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往事二(1 / 1)
噠噠~~
水滴聲忽然從不遠處傳來,這是從洞頂滲進來的水滴在落下來。
羅青石此刻一言不發,端坐在地上,滿是疤痕的臉色洋溢著微微的笑意,他看著方小易,彷彿在看一個八世單傳的嬰兒。
“你坐下,”他聲音渾厚,朝著躡手躡腳正四處打探出口在何方的方小易緩緩喊了一句。
方小易哪敢再動,生怕對方再次把它綁起來,趕緊退回幾步,隔著羅青石坐了下來,一臉靦腆的看著對方。
“我講一個故事給你聽,”羅青石見方小易坐下來,將自己凌亂的頭髮撂倒背後,一張滿是疤痕的臉龐完全露了出來,在火把閃爍不定的光芒中,顯得極為可怕。
方小易點點頭,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睛也不敢去看那張可怕的面容,頭微微低下,什麼也不說,不知為何,他覺得自己心中莫名的生出一絲悲涼來,淡淡的,淡淡的,像是雨滴落在水潭上,緩緩地盪漾而開的感覺。
從小到大,他一直是一個快樂的人,即使是一個人孤苦伶仃地長大,但心中卻無半點陰暗感情,煩惱對於方小易來說,不過是一片雲彩,有來時,也有去時,此刻,卻莫名的感到一絲傷感。
“三千年前,有一個修仙門派,名為葫蘆宗,”羅青石緩緩開了口,身邊如同起了微風,凌亂的髮絲在飄飄晃晃。
不會是自己所在的這個葫蘆宗吧?方小易心中猜測到,但卻沒有去問,而是側著耳朵安靜地聽著,要是放在以往,他早就忍不住開口,但今天卻極為安靜。
“那時,葫蘆宗內,青葫峰最為強大,其首座越古道人乃葫蘆宗開宗之人葫蘆老祖親傳大弟子,而葫蘆宗內,年輕一輩更是英才輩出,其中以七人最為頂尖,人稱葫蘆七子,這七人中,為首一人,便是青葫峰大弟子蕭靈引。”
“蕭靈引天資卓絕,年僅一百四十四歲,便入升靈境界,其時,在整個北域修真界中,風頭一時無二,而在葫蘆宗之中,其地位也在同輩中居於首位。”
方小易安靜聽著羅青石講述。
“我記得那年秋天,”羅青石忽然語氣一變,生出一些悲涼,彷彿一個敘事者一般,“青葫峰上的青羅樹剛剛落完葉子,北域之中,有異寶出世,我和蕭師兄以及馮師弟奉命前去檢視。”
“那是一個小鎮,我們在那裡呆了三天,第三天晚上,我們三人趁著結界薄弱之時,提前突入結界中,拿到了異寶,那是一隻封玉簡,原本,我們都沒有在意那枚玉簡,但自從那天之後,蕭師兄就變了一個模樣。”
方小易側著頭,認真地傾聽著,好像回到了多年前,自己在村子裡聽糙哥講故事的時候。
“直到後來,我才知道那枚玉簡便是弒鬼封神劍道的第一篇,”羅青石說道這裡,忽然表情一頓,將臉色的傷疤給方小易看。
“你知道這是什麼所為嗎?”
方小易搖搖頭,那些傷疤交織在一起,粗粗一看,確實有些恐怖,羅青石左半邊臉都幾乎被一道劍痕劃開,如今癒合起來,卻仍然是一道深深的渠溝,從額頭橫到下巴,劃過半個鼻子,將嘴唇一分為二,看得出,當時那人是要將他頭顱劈開。
“這便是弒鬼封神劍氣所為,是的,只是一道淡淡的劍氣,”羅青石淡淡一笑,彷彿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
“這是那個蕭……”方小易沒敢說完,他覺得心頭冷氣流竄,從剛才羅青石的話語中可以知道,蕭靈引是他的師兄,而且兩人既然能同時出去,感情想必也不差,那又是為何,為何會在在羅青石臉上留下如此傷痕,而且從傷疤看,那一招絕對是要自他於死地。
“呵呵,”羅青石淡淡一笑,沒有回答方小易的猜測,而是繼續娓娓道來。
“之後幾年間,蕭師兄性情大變,變得孤僻,變得冷漠,往往一人獨處,有時候,常常半年見不到他,也就是在那一年,蕭師兄突破生靈境界,踏入入劫境界,年僅一百四十九歲,整個北域,甚至五域之中,都是前無古人的壯舉,一時間,整個葫蘆宗欣喜若狂,蕭師兄更是被直接指定為下一任掌教,所有人都認為,蕭師兄會帶領葫蘆宗走上一個新的臺階,甚至踏入北域真正的超級宗門行列。”
“但蕭師兄卻在那一年獨自離開了宗門,誰也沒有告訴,等我們知道的時候,是北域三大宗門聯合發出血色通殺令之時,追捕之人便是蕭師兄,他在離開宗門後,一路屠殺修真人士,甚至無辜凡人,掌教為此一病不起,我師尊越古道人為此放棄了生死道劫來臨前的閉關感悟,去追捕他。”
方小易拖著下巴,眼珠亮晶晶的,一動不動地聽著羅青石的講述,他的心頭微微跳動,彷彿羅青石所說的每一個位元組都如同音節滴滴答答地落在他的心頭。
“我們跟隨越古師尊一路追捕下去,三個月後,在北域冰火谷中,我們找到了蕭師兄,他看起來和當初一樣,一身青衫,一柄長劍,但見到我和師尊時,卻是冰雪一般的冷漠,似乎並不認識我們,掉頭便走,那一次,師尊沒有去追他,我知道師尊捨不得,我和蕭師兄都是被師尊看著長大的,他待我們如父親,他知道一旦血色通殺令上之人被追捕到會遭受何等痛苦。”
“但那一次,師尊可能是錯了。”羅青石仰起頭,淚水在他深陷的眼眶裡打轉,他的身軀在微微顫抖,如同在承受著難以承受的苦痛。
“從冰火谷回來後,師尊匆匆忙忙地去了虛空山,我知道,他是去尋找傳說中的幻靈草,他以為蕭師兄只是迷失了心智。”
“那幾個月,我和一眾弟子留在青葫峰上,也無心修煉,每日裡也在藏經閣裡查詢著蕭師兄緣何如此的原因。”
羅青石抹了抹眼眶角邊的淚水,微微低頭,頓了頓,似乎在回憶著當年,隨後繼續道。
“半年後,一件訊息傳來,蕭師兄因為闖入通天宗,擊殺通天宗數百弟子,數十長老,盜取通天寶脈,被通天宗老祖親自出手拿住,按照規矩,蕭師兄要在青葫峰處死,在蕭師兄被押解到青葫峰幾天後,越古師尊也從虛空山趕回來了。”
“按照約定,第二天早上,在青葫峰頂,便要施刑,但就在那天晚上,我卻犯了大錯。”
羅青石緊緊閉住眼睛,他不想讓淚水流出來。
“我不忍心看到從小和我一起長到大的蕭師兄被處死,我開啟了鎖魂枷,放了他,”羅青石停住了話語,忽然沉默起來,方小易拖著下巴,沒有催促,一言不發,他的心中此刻像是灌了鉛一般沉重。
四周一時陷入了沉默,火把上的火焰微微搖晃,方小易盯著那火焰深處,心神漸漸飛揚,那火焰深處漸漸生出一副映象來,那是萬壽崖:
一名渾身滿是血痕的青衣男子提著一把血劍,朝著驚恐的人群殺了過去,血氣沖天,到處都是殘肢斷臂,整個青葫峰幾乎化為血海。
“可是,”羅青石重新開口,將方小易從那映象中拉了回來,“他卻整個青葫峰幾乎屠盡,連我這個師弟也不放過,那一夜,他幾乎在沒有度過生死道劫的境況下,便踏入了通天境界,整個葫蘆宗無人可擋,馮師弟,李師兄,無數曾經的手足都死在他手下,”
這一刻,羅青石再也抑制不住淚水。
方小易握著拳頭,不知為何,他感到鼻頭酸楚。
“最後,但整個葫蘆宗一片血海之際,”羅青石略去了一些,“蕭師兄忽然自裁在了青紫橋上,他坐在橋頭,目光劃過生他養他的青葫峰,面如血色,他的本命葫蘆碎成一片,寶劍斷裂,我看得出,他眼中的深深悔意。”
“那一戰,整個葫蘆宗死去八成之人,越古師尊幾乎重傷,掌教身死,從那次後,整個葫蘆宗便急轉直下,從原本幾乎僅次於北域三大宗之下一路下滑。”
“他那麼可怕,為什麼你說我和他一樣?還叫他師兄?”方小易終於說話了。
羅青石看著方小易疑惑地神情淡淡一笑,依然自顧自的講述著。
“那天后,我因為私自釋放蕭師兄,被剝去一半魂魄,關在銀葫峰虛煉空間裡,本來,我和你一樣,我在這裡孤孤單單地恨了他五百多年,我恨一個屠殺滿門的人,我恨我為什麼要放了他,我不明白為什麼他要那麼做,直到後來,我在這裡遇見了另一個人,那是我在遇見你之前遇見的唯一一人。”
“他是一名畫師,我不知道他是何境界,也不或許是通天境界,或許更高,或許什麼也不是,也不知道他是什麼人,他遊蕩於天地之間。”
方小易安靜下來,繼續傾聽著。
“你隨我來,”羅青石拿起火把,忽然從地上站起,鎖鏈聲叮噹作響,方小易跟著他,二人穿過此處,走向了溶洞的更深處。
很快,一處龐大的洞穴裡,羅青石緩緩停下,豎起火把,輕輕吐息,火把一瞬間火焰高漲,將溶洞照的通亮,也將羅青石的臉龐照的清晰無比。
方小易隱隱朝羅青石看了一眼,那張臉平靜的詭異,而羅青石的眼神看向四周。
“你看,”他往四圍的牆壁上指了指,隨後對方小易說道,“這些便是他告訴我的。”
方小易抬起頭朝牆壁看過去,橙黃的火光中,青灰色的石壁上滿是鮮豔亮麗的壁畫,幾乎將整個溶洞覆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