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文青鬼（1 / 1）
劇團要走了，吃晚飯的時候，大家的興致都不高。
可王少寒思量再三，還是把心中的想法說了出來，“大伯，嬸子，爸媽離世的時候，日子太苦，無奈之下才把小朵送出去。
現在，幾年過去，我這個當哥的已經長大成人，就沒有道理再讓她寄人籬下。
所以，我想著能不能把她接回來。畢竟，有親人在身旁，不管是忍飢還是受寒，都能有個貼心的人照應。”
“行！”
沒想到，王少寒還沒說完，大伯王長生就乾脆地答應下來，然後就又把他兜裡那幾塊錢摸了出來，硬生生塞進他手中，“給，拿著，買禮物。”
“不用。”
王少寒連忙推脫。
“啥不用？”
嬸子張桂梅神情有些沉重，瞪了他一眼道：“其實，當初把那小丫頭送出去的時候我們就不同意，只是……哎！
接回來吧，接回來也好。
這兩年光景好了許多，總歸是餓不死人了。我和你大還能幹得動，不會讓她餓著的！”
王少寒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因為父母去世的事情，大伯和嬸子這些年沒少吃苦。畢竟，葬一個人是需要很多錢的，而且，父母又是相繼離世。
這對兒老農民為了兄弟和弟媳能夠走得體面一些，欠了不少饑荒，沒日沒夜地幹，才四十多歲，頭髮都有些花白，嬸子的眼角更是長滿了皺紋。
可就是這種在泥坑中掙扎的人，卻依舊不忘拉深淵中的人一把。
在家裡這幾年，王少寒別的沒學會，只從他們身上學到了“良心”兩個字。
當即，他深吸一口氣，把眼淚憋回去，笑著拉起自己大伯粗糙的大手，把錢塞了回去，“大，你倆忘了土坷垃我都能拿來賺錢了嗎？
你們放心吧，禮物我早備好了。
錢的事，以後你們不用操心。地裡的活兒別太累著自己了，該歇歇就歇歇，保重好身體。畢竟，等宋莊我倆完婚之後，還等著你們給我帶孩子呢！”
“好，好！”
鄉下人樸實，從來不善於表達情感，王少寒這幾句話可真是讓老兩口感動哭了。
覺著這個侄子真是沒白養，平白得這麼懂事的一個大兒子……
夜幕降臨。
王少寒橫豎睡不著，索性爬起來，想回自己老院看看。
今晚是個月黑頭，甚至，還飄起了渺渺的細雨，粘在臉上，一陣清涼。
還真是應了那句“朝霞不出門”的老話。
偷偷溜出家門，王少寒緊了緊衣袖，朝著記憶中的方向一路前行。
冷清的雨夜，各家都已熄了燈火，整個村子朦朦朧朧的，只能看到事物的輪廓。
沿著那條小土路一直向南，在看到一望無際的田野的時候，他才停下腳步。
老院坐落在村子西南角最邊緣的位置，越過天空下的那片田野，就是蜿蜒向東的白河。
小的時候，每年盛夏，爸媽都會帶著他坐在門口的大槐樹下面乘涼。他只記得那時候的星空很漂亮，低低的，幾乎垂到地上，似乎連遠處靜靜流淌的河水中，都灑滿了星斗。
舊時的記憶湧上心頭，爹孃卻早已離去多時，王少寒終於控制不住自己，站在黑暗中，任憑淚水肆意流淌。
好一會兒，他才推開那扇歪掉的柴門，走進院子裡。
和自己想象中的一樣，由於無人居住，疏於打理的院落裡滿是雜草，即便是黑暗中，也能感受到荒涼和破敗。
堂屋默默地佇立在那裡，在夜色中無聲無息。
由於用不起玻璃，窗紙也早已風化在歲月中，兩扇窗戶黑漆漆的，宛如巨大的獸口，微微讓人有些不安。
王少寒鼓起勇氣望向堂屋大門，曾經，父母的棺材就擺放在那裡，直到現在，他還記得守靈的那些個夜晚。
棺材上新漆刺鼻的氣味、棺材後面搖曳的長明燈、棺材前頭無毛的引魂雞……
一切，都恍如昨日。
一切，都已經過去。
王少寒舒了口氣，向前走去。
他已經不是那個年少的自己。
現在，他見慣了生死，早已能夠坦然面對死亡，那些怪異的物象再也無法擊垮他的內心。
那些恐懼和惶恐，早已化作了對父母的依戀和回憶……
“哎！”
忽然，一聲幽幽的長嘆自屋內傳來，彷彿夜風拂過耳朵，沙啞而輕柔。
“誰？”
所有的淡然一掃而空，王少寒嚇得一激靈，一股子寒意從尾巴骨升了起來。
然後，就疑惑起來，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家裡的老院子荒廢多時，根本不可能有人居住的呀。
沒人的話，難不成……是鬼？
王少寒咕咚一聲嚥了口唾沫，眼睛不由得瞪大了。
剛才那個，好像還真是個女聲……
吱呀！
門樞腐朽的聲音中，屋門緩緩開啟，一襲白衣默默地從門後轉了出來。
瘦削而頎長，輕飄飄的，彷彿沒有腳。
極度的驚恐之中，王少寒目眥欲裂，頭髮梢都立了起來，剛想說話，對方倒是先開口了，“昨兒個我聽說戲班子抓到一個歹人，想著即便不能亂棍打死，也免不了一場縲紲之苦。
未曾想……
哎，罷了。臨了了，這壞人還是由我來做。一命抵一命，誰也不欠誰的，倒是能落得個乾淨。
只是，為你這樣腌臢的村漢抵命，沒來由的，汙了我這一世的清白。”
那白影吳儂軟語，帶著幽幽的清冷，說起來卻沒完沒了。
王少寒只聽得人都傻了。漸漸意識到，這可能不是個女鬼？
呼！
只是，下一秒，他就有點後悔自己的結論下得太早了……
那道纖細的白影不見任何動作，卻一閃而逝，再出現的時候，已經來到他的近前，隨之而來的，更是一隻修長的素手，筆直衝著他的腦門拍了下來。
颳起的冷風，幾乎讓他的呼吸都停滯了。
一種從未有過的驚懼讓他下意識地狂叫：“爹，娘……”
或許，他是想說：爹，娘，孩兒來陪你們了。
又或許，那只是人在生死之際的本能。
反正，聽到這兩個不合時宜的稱謂，那隻素手微微一頓，力氣便收起了六七分，卻依舊拍了下去。
咚！
王少寒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躺在了地上，眼前是漆黑的天空，細雨飄在臉上，冰涼一片，證明著他不是在做夢。
可眼前的場面又說不出的詭異，特別是當那個白衣女鬼蹲下來探他鼻息的時候。
“原來不是他。”
林雲傾黛眉微蹙，輕輕收回手指，喃喃道：“又一個痴漢嗎？
何苦來哉。
我一個將死之人，又有什麼姿色可以貪戀？不過是紅粉骷髏而已呀！”
說著，癱坐在地上，竟抱著膝蓋，幽幽地啜泣起來。只是，哭著哭著，便開始劇烈地咳嗽。接著，好像有什麼東西從嘴裡吐出，把她白色的衣袖染黑了一片。
娘誒，這女鬼還是個文青？
王少寒瞪著眼珠子躺在溼漉漉的草地上，真的有點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