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對峙(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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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朝民是個火爆的脾氣,他當大隊長這麼些年,村子裡還從來沒出現過違法亂紀的事情。

此時,見鄒向陽神色慌張地跑進來,說什麼有人到他家搶孩子,這位年近六十的老漢肺都氣炸了。

當即,就瞪著眼珠子吼道:“究竟是哪裡來的混賬東西,光天化日干違法的事情?

走!

我倒是要看看他是三頭六臂的哪吒,還是降龍伏虎的羅漢,當咱們老鴰林的爺們兒死絕了?”

不僅是他,謝春花扯著嗓子又嚎又叫的,差不多半個村子的人都被驚動了,一個個義憤填膺,跟在鄒朝民身後,想要收拾收拾這個囂張跋扈的外鄉人。

人群呼啦啦地走著,也不管下不下雨,踩得街道上滿是泥濘。

“人在哪呢?”

來到十字路口,鄒朝民掐著腰,怒氣衝衝地吆喝一句。可下面的話,卻一下子憋回了喉嚨裡,驚得他渾身難受,眼睛不由得瞪大了。

只見茫茫的細雨之中,一位估計還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孤零零地站在那裡。

他的頭髮早已被雨水溼透,又被鮮血黏在一起,變成了綹狀,滴滴答答的水珠從上面滾落下來,染紅了他的臉頰,又順著脖領子浸透了衣服。

模樣說不出的悽愴可憐,但是,他的神情卻異乎尋常的平靜,好像那些殷紅的,不是他的血,而是天上落下的雨水。

更加奇特的是,他懷裡抱著一個孩子,卻彷彿抱著整個世界,哪怕那即刻就能讓人聯想到死亡的可怕傷口,都未讓他的眉頭蹙動分毫。

而那個小女孩兒卻嗚嗚地哭著,用自己短小的手臂,悽惶地環住他的頭顱,無助的眼睛望向四周,在哀求和恐懼中,不停地抽噎。

‘這他媽是來搶孩子的?’

鄒朝民的眉心皺成了川字,不滿地看向做賊心虛的鄒向陽,狠狠瞪了他一眼,才大聲道:“小夥子,傷得怎麼樣?

這樣,咱們別的事先不說,得趕緊把你的傷勢處理一下。

即便你是個年輕人,氣血旺盛,可也不能這麼一直流啊,會死人的!”

後面那些剛剛到達,氣勢洶洶,準備狠揍一下王少寒的村民同樣愣在當場,瞅著悽楚的兄妹倆,互相看了看,都啞巴住了……

這他孃的到底誰是惡人哪?

把人家打成這樣,即便有理也變成沒理了。

再說,人家被打成這樣都沒有還手,可不像窮兇極惡的人販子呀!

看著面前心有不忍的老爺子,王少寒知道,自己賭對了。

這個年月,自然是有惡人的,可相對來說,好人更多。尤其是鄉下這些在苦難中掙扎的老百姓,骨子裡都還藏著善良。

王少寒輕輕拍了拍懷中的王小朵,緩緩把她放在地上,而後才揚起臉笑道:“大爺,不用麻煩。我自己處理一下就好了。”

說著不等鄒朝民搭話,他熟練地掏出隨身攜帶的銀針,彎腰在自己雙腳內側足弓上面各點刺放血,而後才摸著自己頭頂撕裂的傷口,在兩旁各斜刺一針進去。

隨著然谷穴上血液流出,一股清涼湧上頭頂,腦袋被劇烈撞擊後的眩暈感頃刻消失。

而傷口兩旁的銀針,也極大地緩解了血液的流出。

“這就好了。”

王少寒長出一口氣,連忙又把王小朵抱在懷中,好像生怕有人搶走她似的。

眾人瞅得嘖嘖稱奇。

那個年月缺醫少藥,鄉下人多多少少都聽說過針灸,知道它的神奇,可見他給自己放血,卻沒有人明白其中的道理。

尤其是他腦袋上刺入兩根銀針之後,血突然間就不怎麼流了,更是讓許多人好奇不已。

“小夥子,你、你是個醫生?”

鄒朝民瞅著他乾淨利落的動作,語氣愈發客氣了幾分。

“學過一點醫術。”

王少寒謙虛地笑了笑。

“哎喲,原來是個大夫,你看這事兒鬧的……”

“鄒隊長,這小子跑到俺們家裡搶孩子,你可要給咱們做主呀!”

眼看著勢頭不對,這大隊長鄒朝民笑臉兒都出來了,謝春花急忙跑出來吆喝起來,然後就開始撒潑大哭。

“這人,搶孩子?可他看著不像是個會搶孩子的人呀。”

“搶沒搶孩子不知道,反正他懷裡抱著的是謝春花家領來的那個女娃子,叫王、王小朵什麼的,這還能有假?”

“人家抱著就是搶了?真要是搶人,那小朵都懂事了,她會安安生生地趴在一個陌生人懷裡不動彈?可別人家說啥就是啥,這裡面肯定有事兒!”

老少爺們兒也不是傻子,都看出了其中怕是另有蹊蹺。

“別嚎了!”

一見到老孃們兒撒潑,鄒朝民就頭疼,禁不住皺起眉頭訓斥道:“有話說話,當著這麼些人叫喚啥?”

而後,才舒了口氣,看向王少寒,“小夥子,究竟是咋回事,你先說!”

“大爺,我叫王少寒,是王家生產大隊的,她是我親妹妹,名叫王小朵,想必你們都知道。”

當著老鴰林的老老少少,王少寒不卑不亢地述說著,“由於早些年我爹孃病故,再加上我年幼,家中困難,就把小朵過繼給你們村的鄒向陽和謝春花夫婦撫養。

如今我已長大成人,不想讓自己的妹妹再寄人籬下,就想著把她領回去。

骨肉親情乃是人間至親,作為他的兄長,我想要領回自己的妹妹,並沒有錯吧?可他們連個商量的餘地都不給我,執意要把小朵留下來給他們幹活,以償還撫養她這些年所有的花費。說是不能讓小朵白白吃他們的,喝他們的,都要用她給掙回來。

可小朵才五歲半……”

話還沒說完,老少爺們兒的臉色就變了,一些心腸軟的女同志禁不住嗤笑出聲。

大隊長鄒朝民更是兩條花白的眉毛都立了起來,氣得一揮手,怒道:“別說了,我知道了!”

而後,惡狠狠地瞪向謝春花,語氣不善,“他說的可是真的?”

任何年月,斤斤計較、唯利是圖都不是什麼高尚的人品。

更過分的是,他們竟然讓一個五歲半的小女孩兒為自己經受的養育之恩還債!就好像讓一個幼小的生命活下去,是多麼不可接受的事情似的。

施恩圖報嚴格意義上來說,並不是一件無法接受的錯事,可公然說出來就讓人笑話了。

用農村人的話來講,就是不知道醜!

謝春花當然是知道美醜的,所以,面對鄒朝民的質問,她結巴了半天,索性豁出去了,叫嚷道:“我就是那樣說了,咋了?

養活孩子不需要花錢?那米麵都是大風颳來的?即便是大風颳來的,我不得給她做熟?

拾根乾柴還得費我一把子氣力嘞!

我讓她幹活,是讓她知道東西來之不易,要懂得報恩。省得跟她這一家子沒用的廢物一樣,連個孩子都養不活!

我不讓他把王小朵抱走,說到底也是為孩子好。

當著這麼多老少爺們兒,你們問問他,他一個連門楣都立不住的窮小子,送禮都還得借錢,拿啥養活一個食量跟飯桶似的半大閨女?”

人群驟然安靜下來。

被她這一通歪理說下來,不少人覺得還真有那麼一點道理。

禁不住,都擔憂地看向衣著略微有些破舊的王少寒,一陣竊竊私語。

“哥,我從今以後都不吃飯了,你別撇下我,嗚嗚嗚……”

聽到那些什麼飯桶的話,王小朵一下子慌了神,生怕哥哥嫌棄自己吃得多,再不要他了,嚇得哇哇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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