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那個雨後初晴的下午(1 / 1)
“我咋說……”
直到此時,謝春花才回過神,感受著四周老老少少的態度,她知道大勢已去,禁不住大嘴一咧,一屁股蹲在地上,嚎叫起來,“我咋說,我說你們欺負人!
你們這些沒良心的東西,我辛辛苦苦把這死妮子拉扯這麼大,你們說搶走就給我搶走!
她來的時候也就比門墩高不了多少,吃飯穿衣都得有人伺候,現在長成了人,你們就來強霸我,你們壞不壞良心!
天爺啊,你睜眼看看,這世道,不讓人活了!”
雨還在飄著,地上滿是泥濘。
謝春花不管不顧,躺在地上撒潑打滾,一會兒就沾了滿身的黃泥,跟個瘋子似的。
眾人覺得她活該的同時,又生出些許於心不忍。
不過,卻沒有一個人說話。
“娘……”
哪知道,見她這樣,王小朵彷彿忘記了她曾經對自己的打罵,喊了一句,揉著眼睛,也跟著哭了起來。
赤子之心即是如此。
或許,在她幼小的心靈裡,從來就不懂得什麼是仇恨。
只是單純地嚮往著美好,畏懼著醜惡。
“謝春花,誰不讓你活了?”
王少寒眉頭緊皺,眸中閃過一絲無奈,“從一開始,我就在跟你好言好語地商量。
是你自己貪得無厭,想要強行把小朵扣下來,為此,甚至慫恿你丈夫對我施暴。
我說過,我們兄妹從來不會欠別人的恩情,你起來說話。”
聽他這樣說,大家夥兒皆是一愣,禁不住又紛紛議論起來。
講道理,都到這一步了,這個外村的小夥子佔盡了公道人心,又有當地村領導的支援,完全可以不管不顧,把王小朵帶走。
他說這話,難道是……
“小夥子,你的意思是……”
鄒朝民若有所思地望向他,欲言又止。
“大爺,麻煩您請人擬一份文書。”
王少寒神情鄭重,然後認認真真地數出一沓鈔票,大聲道:“謝春花,你對小朵的養育之恩,我們兄妹一輩子都不會忘。
正因為有你,小朵才能安安穩穩地長這麼大。不管你當初出於何種目的,事實上都是一種善舉。
所以,我不會讓你的付出白費。這是一百塊錢,等下你在公證書上按下手印,它就是你的了。
從此以後,咱們兩不相欠。”
人群嗡的一聲炸開了鍋。
是有人想到以王少寒的行事做派,可能會補償謝春花,但沒想到他會補償這麼多。
整整一百塊!
在一天工分合算下來只有一兩毛錢的當下,這可是一筆不菲的收入。
那個年月,工分可以算錢不假,可到年底,扣除分的糧食,有些困難戶甚至還會倒欠大隊錢,更別說給你發錢了。
可這一百塊現金,拿到手中就能使呀!
“謝春花,你還愣著幹什麼,真把自己演成個傻子了?”
鄒朝民罵了一句,自己都替她著急,沒好氣兒地揶揄道。
“真的?”
謝春花一骨碌爬起來,立刻就不哭了,抹了一把眼淚,小跑著湊了上來,直勾勾地盯著那沓紙幣,“少寒吶,你、你真給我?”
“我王少寒說過的話,從來都是算數的。”
“那快別說,趕緊給我那啥文書!”
謝春花抽了下鼻涕,整個人都是急切的。惹得老鴰林的老少爺們兒鬨堂大笑。
鄒朝民搖了搖頭,深深望了王少寒一眼,立刻就把大隊會計請過來,讓他幫著開一份證明,再蓋上隊裡的公章。
有了它,王少寒就可以到公社給王小朵辦理戶籍方面的事宜。
“哈~”
謝春花哈了哈氣,狠狠一指頭摁在文書上。
“給。”
王少寒沒有絲毫含糊,當即就把那一百塊錢遞給了她。
世間百態,不都是為了一個利字痛苦鑽營?
作為一個重生者,王少寒從來都沒有過仗勢欺人的心理,更何況她只是個愚昧無知的農村婦女。
“小朵,咱們走。”
王少寒仔仔細細地收起文書,彎腰把妹妹抱起,衝著這些仗義執言的老少爺們兒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那個,少寒吶,禮物……”
謝春花一連數了好幾遍,拿著厚厚的一沓錢,興奮得恨不得跳起來。見他要走,心裡有點癢癢的,抱著僥倖心理問了一句。
“禮物?”
王少寒回過頭,嘴角泛起一抹嗤笑,“禮物是送給親朋好友的,你們不配!
我說了,從此刻起,咱們再無相欠。
斷親!”
謝春花嘴一撇,不吭聲了。
是個人都得有點臉,自己男人把人家打成那樣,還敢要什麼禮物?
可不讓人笑掉大牙?
老鴰林的老老少少齊聲大笑,望著那個年輕人倔強的背影,心中的讚許又高了幾分。
勇敢、仁義,但絕不濫好人,這小夥子,是個人物呀!
鄒朝民想起了什麼,緊走幾步叫道:“那個,少寒吶,你可記得自己的話,過兩天我會去王家村一趟,檢查你有沒有好好撫養小朵!”
“大爺,隨時恭候!”
王少寒回過頭,心裡有些奇怪,可還是大聲回應了一句。
穿過那片墳地,雨漸漸停歇。
天空的雲朵散開,春日的陽光灑向大地,目之所及,一切都明豔起來。
尤其是溼漉漉的莊稼,玉米和紅薯的新葉像清荷一樣託著一兜兜的水珠,在陽光的照耀下迸發出金色的光芒,映得人臉上都是溫暖的光斑。
“哥。”
“嗯?”
“哥。”
“啥事兒?”
“沒有事。”
王小朵趴在自己哥哥背上,嘰嘰喳喳地笑了起來,踢騰著小腳丫道:“我都不記得上次喊你是什麼時候了,就想多喊喊,然後就不會忘了。”
王少寒鼻子一酸,嘴角抽搐著笑了起來,保證道:“小朵呀,從今以後,哥哥都不會離開你了。
不但要天天照顧著你,還要給你弄肉肉吃。
你想不想吃肉?”
咕咚!
“想!”
小傢伙兒狠狠吞了下口水,咿咿呀呀地說道:“過年的時候,小朵吃過幾口肉肉,可好吃了。
但是,娘說‘你真是個好吃鬼,撐死自己得了’,我怕撐死,就不敢吃了。
娘還說肉肉得來的不易,小丫頭片子不值錢,不配吃。”
小孩子別的本事沒有,就是記憶力特別的好,把腔調都學得惟妙惟肖。
王少寒暗自咬了下牙,“別聽她胡說八道,小朵是哥哥的寶貝,想吃多少肉都可以。
等回去之後,哥哥到山裡給你打大野豬吃!
到時候給你做紅燒肘子,做東坡肉,讓你使勁吃!哥哥是個醫生,所以不用怕,撐死了也能給你救回來!”
“真的呀?”
王小朵騎在哥哥背上,晃悠著小腳丫,說不出的開心。
小丫頭覺得,這次不管過多少年,她都能記得哥哥揹著自己,穿行在田野裡的,這個陽光燦爛的下午……
王少寒則暗自下定決心,要把自己挖回來的“烏鴉頭”製成劇毒射罔,狩獵一頭大野豬回來。
豬豬那麼可愛,但是,小妹想吃豬豬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