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我就是不服氣(1 / 1)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
王少寒迷迷瞪瞪地爬下小母驢,便看到一盞油燈向自己飄來,知道是林雲傾聽到響動,來給自己開門了。
昏昏沉沉之中,突然覺得這冷麵女知青人還是不錯的,這麼晚了,竟然還在等自己回來,真是個好同志。
其它的,便沒有精力去理會了。
搖搖晃晃的,也沒聽清楚她說的啥,早一腦袋扎到了床上,扯了一把被子,片刻間便鼾聲如雷了……
林雲傾舉著油燈,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在床頭默默站了一會兒,便彎腰把被子給他蓋好,才終於安下心來。
恍惚間,疑惑這一夜怎麼過得如此漫長,直到此時才開始犯困,便輕輕拍著紅唇打了個哈欠,軟綿綿的躺倒在床上,睡著了。
“大哥,大哥!”
日上三竿,王少寒睡得正香,忽然聽到有人喊自己,但他實在是太困了,翻了個身兒,打算繼續睡。
“嗚嗚嗚……”
可接下來的哭聲,卻一下子把他給驚醒了。
王少寒猛然坐起,心裡即刻就想到了王小朵,可仔細一聽,才明白過來是大妹王巧安。
便抓了抓腦袋,疑惑這死丫頭大早上的,怎麼就嚎上了?
她年紀比小朵大得多,又是個心裡十分有主見的,平日裡牙尖嘴利,擱村子裡誰也不敢欺負她,這是……咋了?
“巧安,怎麼了?”
門外,林雲傾的聲音響起,關切的問了一句。
“我哥呢?我找我哥!”
小丫頭仍舊在哭,抽抽噎噎的問道。
“你哥……還沒睡醒。”
林雲傾有些為難,聲音中帶著遲疑,刻意壓低了稍許,似乎怕吵醒他。
“沒事,我醒了。”
王少寒打了個哈欠。昨晚上太困了,睡覺的時候連外套都沒脫,索性一個咕嚕爬起來,“巧安,啥事兒?一大早,哪個不開眼的惹你了?”
“我媽!”
聽他醒了,王巧安可算找到了靠山,帶著哭腔便衝了進來,“哥,我媽不講理!
她一大早上的就打我!
嗚嗚嗚,反正將來回門的時候我不給她提果子吃,就給她拿黑窩窩頭!”
“咳咳!”
王少寒剛坐起來,就被這虎了吧唧的妮子嗆得一陣咳嗽,差點把自己給笑死。
果子是當地的一種甜食。用燙麵做成月牙的形狀,油炸之後,立刻浸在黏稠的糖水裡泡成。手藝好的,果子做出來之後,外面酥脆,裡面灌一兜糖漿,又甜又香。
當然,對於現代人來說這可是高糖高油的食物,十分不健康。
可在那個飯都吃不飽的年月,這種好東西只有逢年過節大姑娘小媳婦兒回孃家走親戚的時候才捨得做。而且,還要用手工製作的果子盒裝起來,蓋上喜慶的印刷紙,牛皮繩一系,就是一件最拿得出手的禮物。
果子一盒是一斤,至親的親戚,也就是給爹孃,才捨得送二斤果子。
所以,當時村裡人開小丫頭片子玩笑,就會說我現在對你這麼好,你將來提二斤果子給我吃呀。
然後,小女孩兒就會羞紅了臉,再潑辣的性子,也不會往下說了。
“別哭了,別哭了。”
王少寒憋著笑,連忙幫她擦了擦臉上的淚,詢問道:“原來是捱了你孃的打,那這我可管不了。
咱倆現在都得服人家的管,沒辦法呀。
對了,到底咋回事,你詳細給我說說。好讓我開心開心,不是,好讓我給你評評理。”
見他逗自己,王巧安連哭帶笑,小嘴兒一咧,嚎得更大聲了。
可臉上哪還有半顆淚珠子?
“就是、就是昨天才星期四,我就放假回來了,你知道是為啥不?”
終於有人可以述說,王巧安抽噎了一陣兒,可算開始講述事情的原委。
“對呀,你說了是提前放假。”
“哎呀,你別打岔!”
王巧安急著控訴自己老孃,氣得直跺腳,打斷他道:“之所以提前放假,是因為上次腮腺炎的事情,學校裡怕了。”
王少寒愣了一下,忍不住又插了句嘴,“腮腺炎?腮腺炎不是治下去了嗎?不可能吧,學生們又開始二次感染了?”
“不是,不是!”
王巧安甩著胳膊,“是紅眼病!
聽說這回是從縣城裡傳過來的。學校已經有幾個班級的學生出現了苗頭,可把老師們給嚇壞了。
生怕再像上次一樣,來一個校園大流行。上次幸好有你製作出了那個什麼青黛,才沒有出現什麼特別嚴重的事故。可總不會每次都那麼幸運吧?
所以,老師們就讓提前放假了,省得大家都聚集在一起,一傳染就是一大片!”
回想著當時在縣城“濟民堂”發生的事情,王少寒有些出神,下意識地點著頭,詢問道:“那這跟你一大早的捱打有什麼關係?”
見他總戳自己痛處,王巧安可算憋不住了,氣得一屁股蹲坐在床邊,拿小肩膀使勁扛他,“你是不是睡傻了,你是不是睡傻了?
早上天不亮村幹部就開始滿街吆喝,你明知故問是吧?
我就是想買一隻小手絹,而且是用我自己省下來的錢,有什麼錯?她憑什麼把我的錢搶走,還要打我?這不是強盜是什麼?”
王少寒被她撞得肋巴骨疼,往後躲了躲,疑惑道:“村幹部?小手絹?什麼跟什麼呀?”
“哎呀,睡死你得了!”
王巧安氣得撅起小嘴兒,見他真的沒聽見,便解釋道:“不是因為紅眼病大流行嘛,鄉衛生院的人下來指導工作,一大早就召集大家夥兒開會,宣傳衛生知識。
說什麼紅眼病又叫結膜炎,是一種傳染病,要大家注意個人衛生。尤其重要的是一家人不要共用一個臉盆、共用一塊毛巾,最好還要買上一塊肥皂什麼的,勤洗手、多通風。
人家公家都這樣說了,我想買一隻小手絹怎麼了嘛。”
這小妮子說完,氣鼓鼓的,坐在一旁生悶氣。
王少寒算是明白了怎麼回事。
上面搞基層衛生工作的同志說得是沒錯,保持個人衛生確實能夠極大的降低感染結膜炎的機率,可講出來的要求卻有些脫離實際。
這是哪兒?這是農村!
王巧安因何捱打?一個小姑娘肯定向往美好的事物,花手絹,在這個年月就是鄉下女孩子們最奢侈的渴望了。
丟手絹這個傳統遊戲,更是火遍大江南北。
她是個有心氣兒的丫頭,為了上初中可以沒日沒夜的割草掙工分,平日裡在學校肯定也非常儉省。不知道存了多久的錢,才買得起一隻價值5角的花手絹。
可農村人畢竟是農村人。
嬸子張桂梅平日裡連個鹽疙瘩都捨不得買,陡然見到自己閨女竟然懷揣著這樣一筆鉅款,以鄉下家長的習性,肯定是要給她奪過來的。
花手絹?
那可不是一個農村小姑娘能夠用得起的!
然後,矛盾就爆發了唄。
王巧安因為富有反抗精神,捱了頓打,錢也沒了……以她的性子,不哭不鬧就怪了。
王少寒哭笑不得,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腦袋,“行了,咱們兄妹倆雖然反抗不了她張桂梅的權威,但是,咱們可以不反抗嘛。”
王巧安聽著他這慫到骨子裡的話語,直翻白眼兒。
“不就是花手絹嘛,哥給你買!”
王少寒忍不住想笑,感慨道:“當初你哥我讀初中的時候,哪有用毛巾擦過臉呀,都是自然風乾!
不過,你是小女生,肯定不能跟我們這些男生似的粗糙。當下又正值結膜炎高發期,買一隻小手絹很合理。
對了,明天你不是不上學嘛,跟著我去城裡溜達溜達,我順便給你買上一隻。”
“真的呀?”
王巧安眼睛都亮了,抓住他的胳膊,真是歡喜異常。有些急不可耐道:“哎呀,明天太遠了呀。
張桂梅搶了我的錢,這口氣我非要爭回來,當場買一隻小手絹給她瞧瞧!
哥,咱們現在就去買吧。人家供銷社的同志正好跟了過來,肥皂、毛巾、臉盆都捎著呢。”
王少寒愣了愣,愈發覺得這衛生普及工作有些變味了……
可他只是個平頭百姓,也管不了這些,便釋然的站起身道:“那走!”
“嘿嘿!”
王巧安抱住他的胳膊,揚起小下巴出門去。
“雲傾,你喜歡什麼顏色的毛巾?”
出門才看到林雲傾正哄著王小朵,兩人一直鼓搗著蒸餾桶,蒸餾薄荷露什麼的。
只因王少寒說過:
夏日快到了,農村荒地多,不遠處又是白河,到時候肯定很多蚊子。而薄荷露具有驅蚊止癢、和中疏逆、發汗解熱、清頭目的作用,家裡備上一瓶,可以舒適一個夏天。
雖然他說屋子裡養上一株薄荷一樣可以驅蚊,可對於清雅幽靜的林才女來說,肯定是薄荷露這種一聽就能聯想到“冰肌玉膚”的高階貨,才配得上她的氣質呀。
再說了,又不是家裡沒條件。
她打了兩天下手,王少寒也教了她兩天,薄荷露什麼的,製作流程跟金銀花露一模一樣,她早學會了。
所以,一大早的,一大一小兩個女人就開始忙活。
反正王小朵玩得不亦樂乎,大清早的,越來越粉嫩的臉蛋兒上就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毛巾?”
林雲傾愣了一下,站起身來,攏了下發絲道:“有熊貓圖案的嗎?”
王少寒撓了撓頭,想不到她喜歡熊貓,便笑道:“應該有吧。”
這個年月,各種布料花式單一,要麼就是牡丹花開、要麼就是年年有魚、要麼就是錦繡河山。不但款式單一,顏色也以黑、灰、青、藍為主。只有大地方產的工業品,才能搭配紅色和綠色。
所以,花手絹才那麼受小女生歡迎。
由於物資匱乏,連色彩都從這片天地裡褪掉了似的。
“嗯,那我要一塊大熊貓毛巾。”
林雲傾認真的點了下頭,補充道:“從我工資里扣。”
見她一本正經的樣子,王少寒差點笑出聲來,輕咳一聲道:“倒也不必。
一塊毛巾而已,就當是我給員工發放的福利。
只要你跟著我好好幹,收音機會有的、縫紉機會有的、甚至連腳踏車也會有的!”
林雲傾這樣的女子,雖然學識豐富,可底色畢竟是白紙一張,哪裡受到過這樣的PUA?大眼睛禁不住就有些出神,喃喃道:“若是能夠聆聽山外頭的聲音,也很好呀。”
聽她這樣說,王少寒同樣有點嚮往。
只有身處當代,才能理解一份遠方的訊息是多麼珍貴。一句話、一封信、一份電報,都是能夠在生活中掀起波瀾的美好,能讓人興奮好久。
所以,能夠用來聽評書、聽戲曲、聽歌曲的收音機才那麼值錢。
作為不管是城市還是農村都響噹噹的“三轉一響”中的一響,收音機不但價格貴,一部要七八十塊錢,而且還需要工業票兩張。
即便是現在的王少寒,都有點遙不可及。
這不是錢的問題。
他雖然有很多掙錢的手段,自信可以依靠大山裡的藥材讓全家人過上溫飽的生活,可工業票這種東西,除非城裡的正式職工,甚至有點小地位的,才有份額。
這東西在鄉下是極少見的。
正因為如此,哪個村裡誰要是能夠買上一部收音機或者一輛腳踏車,那可是不得了的事情。證明這是個有身份有地位的人。
心裡頭胡思亂想著,王少寒見快到中午了,而且桶裡的藥材正好蒸餾結束,便叫她一起過去看看。
林雲傾已經很久沒出過門了。
當然,這裡的出門是指與村裡人交往,尤其是她那些知青院的同仁。
當初她因為生病了,被移出知青院,住到王少寒家荒蕪的老院子裡。對此,其實她並沒有多少憤恨。不是她寬容大度,只是那些人從來就沒有走進去過她的心裡罷了。
沒有投入過什麼,被人揹叛的時候也就沒那麼多恨意。
再說,以她那冷清孤傲的性子,即便別人不趕她,她也會嫌惡自己給人添麻煩而獨自離開。畢竟,說到底她也只是個剛二十歲的少女,當時那種渾身出血的症狀,真的讓她覺得自己得了絕症,恐怕要年紀輕輕的就死了。
哪知道,後面遇見了王少寒,讓她避免了跟林黛玉一樣的下場。
於是,聽他支會自己,林雲傾心裡並沒有什麼波瀾,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便跟著他走了出去。
靜極思動,在家裡待得久了,總要走出去看看。
沒有別的意思,就是單純的想讓那些當初嫌棄自己的人知道,如今她林雲傾不但痊癒了,出落得也愈發的冷豔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