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我來找王少寒的(1 / 1)
大隊院。
王家生產大隊的大隊院坐落在村頭土崗下面,不遠處就是一片老墳地。
由於年月太久,一座座墳塋沿著斜坡綿延而上,與土崗相連,再遠處就是蔥鬱的松柏和枝丫崎嶇的柿樹。
知青點毗鄰大隊院而建,因為位置太過偏僻,又挨著老墳地,當初知青們還因此抗議過。畢竟是一夥城裡來的年輕人,雖然接受過唯物主義教育,可還是接受不了推開窗就是滿目淒涼、荒蕪的場面。
哪怕外面的風景再好,不管咋說,都是與死亡相接的嘛。
只是,王家生產大隊下轄三個自然村,開大會的時候還要照顧隔壁青楊樹和水西高的群眾,大隊院建在村頭交界處,方便了大家往來,也免去了陌生人入村的尷尬。
所以,一幫子年輕人的抗議到底也沒起什麼作用。
此時,宣傳組織工作已經展開,大家夥兒又正好吃完早飯,便三三兩兩的開始往大隊院聚集。
反正這幾天不用上工,與其在家閒得蛋疼,不如湊過來看看熱鬧。
至於買不買,那問也不要問!
“鄉親們,這次特意請供銷社的同志過來,就是為了照顧大家夥兒的衛生防疫工作。”
早上宣傳工作做完之後,大隊長王德勝就不見了蹤影,只剩下大隊會計張全發陪著公社來的同志。那位大夫穿著白大褂,正拿著檔案講著。
張全發在一旁陪著笑。他胸口口袋上特意戳出個破洞,學著人家城裡人插了根鋼筆,手裡拿著一個翻開了的作業本,滿臉笑呵呵的。
人家鄉衛生所的同志說啥他都在一旁附和,可要是讓他來發動群眾購買,他就趕緊往後縮,撓著頭,就是傻笑。
其實,傻子都知道毛巾、臉盆、肥皂這種貴重的東西擱鄉下,鬼才買得起!
窮山坳坳裡一窩子摳搜的老爺們兒,平日裡連卷煙都不捨得抽,饞得緊了就揪幾根冬天枯死的絲瓜藤過過火氣。一口下去辣得齜牙咧嘴,可比菸葉有勁兒多了……
讓這幫子連飯都吃不飽的老百姓買那種東西,也是想瞎了心。
不知道是哪個人才出的主意。
人家新媳婦兒過門才捨得用新臉盆、新毛巾,平日裡下地幹活,老爺們兒脖子上掛的那不叫毛巾,叫布片子。不知道用了幾多年月,脫線脫得都繡成團了,也不捨得扔。
你讓他們買新毛巾?
“所以說,這件事各位鄉親一定要重視起來。”
那位年輕的大夫展了展手裡的講演稿,啊了一聲,顯得有些生疏,“正值收麥之際,人民群眾的身體健康關乎著夏收工作的平穩進行,絕對馬虎不得。
結膜炎屬於眼疾,感染之後會極大的影響工作效率,給每位社員的生產生活造成嚴重影響。
大家一定要重視起來,該省省,該買買,決不能為了一點蠅頭小利,將集體的生產活動和個人的生命健康置於不顧!”
這小大夫講著講著開始進入狀態,甚至在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情緒都變得激昂起來。
嘴角自鳴得意地泛起笑容,抬頭掃視群眾們的反應。
可哪知道,一幫子鄉里最聽不得這些飄在天上的話,原本想來看個熱鬧,哪知道卻是來找瞌睡的……當即就有人打起了哈欠:
“啊呀,昨晚上琢磨著到哪裡挖野菜哄肚子的事兒,沒睡好,大清早就又困了……”
“可不是咋地!我也犯愁到哪裡弄點好吃又耐餓的野菜,輾轉半宿都沒睡著。你猜怎麼著?還真讓我找到一個好地方!”
“紅梅嬸兒,啥好地方,跟俺也說說唄!你可不知道,俺家那小子一連吃了三天薺薺菜,早上跟我抱怨,說嘴裡都快吐酸水了!真是愁死人吶!”
“哎喲,那可不!青菜葉子哪有營養?吃多了早上起來上大號,拉得腿肚子都哆嗦!所以說,這好地方我也不藏著掖著,就是楮不揪!”
楮不揪就是楮樹的花絮,長得跟大豆蟲似的,又粗又長,營養價值也跟豆蟲一樣異常豐富。
它是時令野菜中少有的能夠充飢的食物,跟榆錢飯有些相似,只是生長在楮樹上。
然而,城裡人都叫它構樹,與鄉下人的叫法不同。
而楮不揪敗了之後,會結一種小絨球似的紅色果實,吃起來很甜。只是那種長卵形的果醬頂端包裹著一種很脆很硬的小顆粒,吃緊嘴裡口感不太好。
不過,它卻是一味十分不錯的中藥材,叫“楮實子”,具有滋腎益陰、清肝明目、利水消腫的功效。
這種樹中原和西北地區長有很多,它的皮纖維豐富,是一種特別好的造紙材料。
只是通常都跟松柏一樣,都生長在老墳地裡。
近些年見到的越來越少了。
一聽說去摘楮不揪,大家夥兒都激動起來,相互招呼著,結伴到韓家村後山的老墳地裡去。
王家村多松柏,韓家村有楮樹。
說起吃的,現場氣氛一下子熱烈起來,不過,卻是呼朋引伴扭頭離開的。
年輕大夫一瞅,當場就急了,連忙招呼大家夥兒不要走,挖野菜也要等開完大會之後再去呀。
老少爺們兒都被他逗笑了,也算是給人家面子,決定留下來,撐到他講完。
“這個……那個……”
年輕大夫一腦門子汗,結巴了半天,終於意識到這事兒可能確實有點脫離群眾,怎麼也講不下去了,只得哀求道:“我叫郭少軍,請鄉親們支援我的工作!”
“同志,給我來一塊肥皂。”
還好,正在此時,一夥兒年輕人從知青院裡走了出來,風貌看著跟村裡的百姓不同,一個個昂著首挺著胸,大步走了上來,“毛巾和臉盆也有是吧?”
“對對對,有有有!”
郭少軍跟終於見到救星似的,熱情得不得了,連忙招呼供銷社的那位圓臉姑娘往外拿貨,口中感嘆道:“到底是城裡人,總歸是講究一些。
我還以為這次下鄉的指標一個都完不成了呢!
這位同志,毛巾和臉盆你也一起要嗎?”
走在前頭,過來問話的是一位模樣頗為俊秀的女知青,五官也算標緻,只是比林雲傾少了些許靈性。聞言,她依舊板著臉道:“對,其他人不知道,我是每樣來一個。
眼看著就要高考了,我可不能因為這點事耽誤自己的前途。
紅眼病我聽說過,染上之後眼睛又紅又腫,看東西都是模糊的,特別影響學習。”
“秋霜姐,就是豪氣!”
旁邊另外一位女知青奉承道,拉住她的胳膊,仰起臉笑著。
她個子要矮一些,容貌也有些普通,只是特別愛笑,看起來十分機靈。
如此一位大客戶,郭少軍原本想繼續跟人家寒暄兩句,可看到後面跟出來的另外十來位知青,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連忙走上去招呼起來。
“秋霜,再過幾個月咱們就要離開了,你一下子買這麼多東西,到時候又帶不走,不是浪費嗎?”
那群知青裡,一位長相白淨的男同志走了出來,頗為關切的勸了一句。
大家夥兒立刻開始附和:
“對呀,我聽說了,即便考不上大學,上面也開始發放返城的名額了,這窮山溝溝裡,咱們待不了太久了,浪費那錢幹啥。”
“反正我只要一塊肥皂就行,年底的時候我剛買過一條新毛巾。”
“我就要一條新毛巾吧,肥皂我還有。”
這些個城裡人是前年才到這裡插隊的,有的甚至是去年才來,算是比較幸運的,沒吃過多少苦就可以回去了。
當然,正因為時間短,跟村裡人,甚至這片山村都沒有太多感情。
只是有些人的性格張揚,有啥說啥;有些人比較內斂,默默看著,沒有表態。
可以看出,相較農村人,他們畢竟是城市裡來的,確實要有錢一點。但真正敢像陸秋霜一樣大手大腳花錢的也不多,大部分也要精打細算。
到農村插隊的知青基本上都沒怎麼幹過農活,能掙滿工分的人很少,大多連自己都養不活,每年還得往大隊借糧食,所以村裡人對他們並不是如何待見。
自然,願意平等待人的,村裡人也不會對他們有什麼偏見,甚至仍舊高看一眼。
當下,“城裡人”這個標籤可是十分耀眼的。
看到這些知青們都有購買的意願,郭少軍真是開心壞了,趕忙招呼小圓臉售貨員把紙箱子開啟。
登時,油光瓦亮的搪瓷盆便露了出來。旁邊還有一箱子花花綠綠的毛巾,全都整整齊齊的疊在一起,看著就高階洋氣。
特別是那些個像蜜蠟一樣橙黃色的肥皂拿出來之後,空氣中立刻就飄起工業品的味道,引得大家夥兒齊齊向前。
這下子,老少爺們兒是真看上了熱鬧。
可是,也僅僅是看熱鬧而已……
一些大叔大嬸只能眼巴巴瞅著那些工業製成品,眼睛裡除了豔羨,任何不切實際的念頭都不敢動。
想想就知道,即便節儉如嬸子張桂梅,也就和大伯王長生攢下三塊八毛錢。別說毛巾和肥皂了,單是一個新洗臉盆,都要花去他們一半的積蓄。
他們能捨得才怪了。
“同志,我要一條毛巾。對,就是那條繡著錦鯉圖案的。”
“給我來一塊肥皂!注意看一下,我可不要缺角的。”
“我要一隻搪瓷盆。反正我離家近,到時候大不了乘車捎回去。反正我是受不了擱舊牲口槽裡洗臉了。”
……
一幫子知青立刻就圍上前,開始挑揀。
而村子裡的老老少少只能站在遠處看。對比之下,多少有點可憐。
有些個實在忍不住的大叔,拍著屁股站起,邊走邊回頭,急匆匆的離開了。估計是回去和婆娘商量商量,看能不能置辦一件大物件,買個新搪瓷盆使使。
更多的人卻也只能豔羨。
有幾個嘴硬的老孃們兒撇著嘴道:“啥紅眼病、結膜炎的,俺就從來沒得過。
用搪瓷盆洗臉就不得病了?
擱家裡讓俺兒拿一隻木瓢澆著洗,也是沒有接觸嘞,都一樣。”
旁邊幾個嬸子,甚至連大姑娘小媳婦兒都在附和。可眸中的羨慕宛若實質,特別是那幾個剛過門的,由於婆家窮,過門的時候就沒要求過什麼,眼睛盯在那花花綠綠的大毛巾上,都挪不開了。
卻讓人根本不忍心拆穿。
郭少軍倒是興高采烈,一改剛才的拘謹,大聲辯駁道:“大嬸兒,這你就不知道了吧?
紅眼病的傳播途徑多著呢,可不是光不接觸就能行的。
肥皂是鹼性物質,可以很好的殺菌消毒。病毒和細菌都殺滅了,就是互相接觸也不怕啦!”
他一本正經的科普著,說的話都是些專業詞語,老少爺們兒聽不懂,但是心裡很清楚他沒有站在自己一邊,心情便跟著沮喪起來。
一幫子大姑娘小媳婦兒也都不說話了。
覺得這世道真不給人活路,那紅眼病咋恁討厭,沒錢就活該被它感染受苦唄?
“請問、請問,這裡是王家村嗎?王少寒是不是住在這裡?”
正在這時,忽然有一個怯怯的聲音在人群外面響起,一連問了好幾聲,才引起大家夥兒的注意。
“小同志,你誰呀?找王少寒幹啥的?”
“老大爺,我叫許冠平,我找王少寒拿藥的。”
那年輕人個子很高,一米七八左右,長得同樣十分白淨,一看就是城裡人。他回了一句,又把聲音提高了少許,“前幾天他答應好給我們藥鋪子送藥的,可這麼久了也沒見訊息。
城裡的結膜炎感染越來越嚴重了,我爺爺就等著他製作的藥露呢!
這裡是王家村吧?我得到家裡找他去。”
許冠平推著一輛腳踏車,光潔的額頭上還掛著汗珠子,估計起了個大早,幾十裡山路,太陽剛升起就找來了。
“結膜炎”、“藥鋪子”、“王少寒”、“取藥露”?
大家夥兒一下子愣住了,心說:
結膜炎不就是紅眼病嗎?
人家公社衛生所的大夫一大早過來推銷毛巾、臉盆、肥皂啥的,不就是為了這個?
王少寒能治這病?沒聽說過呀!
“小同志,你說少寒會製作啥藥露?那藥露真能治紅眼病?你真是藥鋪裡來的?”
一位老大爺顫顫巍巍的站起,瞪著眼睛問道。
那些個滿心怨憤的大姑娘小媳婦兒同樣一臉關切的望了過來,想知道到底咋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