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1 / 1)
“是呀。”
許冠平雖然不太情願,可對於王少寒的醫術,他實在無法貶損,便一五一十道:“他會不會製作藥露我不知道,反正他會扎針。
人家正在讀高三的學生得了紅眼病,痛得眼睛都睜不開,他幾針就給人紮好了。
所以,我覺得,他說自己能夠製作針對結膜炎的藥露,應該是不會有假的。”
老少爺們兒見這城裡來的小夥子說話的時候眼神清澈,不像是假話,不由得一個個都愣住了。
村裡人誰不知道王少寒這小子駱駝蹄子走猴路,正經的大夫不學,偏偏想著去禍害人家閨女,才在公社待了大半年,就被人家宋長青老師趕回來了。
照理來說,他這半吊子醫術哪能治病呀!
即便上次他治好了人家劇團裡的名角李玉枝老師,老少爺們兒也都當他是瞎貓碰上了死耗子,趕巧了罷了。
至於救治張長有的閨女,事關墮胎這種丟人的事情,別人不問,他自然也不會出去宣傳。
甚至連青黛的事情,由於王玉堂被他告誡過幾次,知道的人也不多。
若說名頭,王少寒在自己村兒,估計還沒在老鴰林響亮呢。
大家夥兒思量了一通,禁不住議論起來,研究著這不爭氣的臭小子難道真的才半年就學成了醫術?
“王少寒,那不是王少寒?他來了,快問問他!這村裡要是有個能治療紅眼病的大夫,那咱還怕啥呀?”
“少寒,少寒!你會治紅眼病?還會弄那啥子藥露?”
“哎喲,邊上那個是林知青吧?前段時間不是聽說她病得很厲害,整天吐血,臉色蒼白得跟個鬼似的,看著就瘮人。怎麼現在小臉蛋兒紅撲撲的,咋恁好看!她病好了?”
……
王少寒正牽著王小朵的小手,跟著這小貓釣魚似的小丫頭,被她拉著一會兒抓蝴蝶,一會兒捏露珠,磨磨唧唧走了半晌才從村西頭到村東頭。
倒是林雲傾絲毫不急,走在前面款款而行,跟觀花賞月似的,儀態說不出的風雅出塵。
王少寒若不是忙著哄孩子,高低得多瞅她幾眼。
這冷麵女知青的容貌暫且不說,單是這股子嫻雅的氣質,走在這窮鄉僻壤裡都滿是違和感。
仙子就應該住在竹影清潭裡,徜徉在市井算怎麼回事兒?
王少寒正腹誹,忽然見一幫子大爺嬸子急頭白臉的圍了上來,懟著他的臉問道:“少寒,你會治病,你會製藥露,你咋不說?”
不僅是他們,那些個大姑娘小媳婦兒也一同望了過來,神情關切。
要知道,因為之前的事情,他風評不太好,村裡的年輕姑娘都不怎麼敢挨他,用這種表情瞅著他,還是頭一遭。
王少寒愣了一下,心中警鈴大作,禁不住一陣頭皮發麻,連忙否認,“我沒有,我不會!
不是,哪個狗日的造我的謠?
我就是個種地小農民,哪裡會製作什麼藥露,更不會治病!”
原本見聽到急忙慌的否認,許冠平還很奇怪,可見他手忙腳亂的樣子,又覺得好笑。只是,嘴角剛揚起,對方就開始罵街了。
他從小受爺爺薰陶,可從來沒有聽過如此粗鄙的話,氣得臉色立刻就黑了下來。
“造謠?真是造謠?”
七叔公年齡很大,眼角常年都有目眵,眼神不太好,伸著指頭指了一圈兒,最終,戳到了許冠平臉上,疑惑道:“少寒,是這個小後生說的啊。
人家從縣城來找你的。
你別打馬虎眼,老實跟七叔公說一說,你到底當沒當上郎中?”
王少寒順著他的手指,看到一張陰沉的臉。
然後,就有些尷尬,齜著牙道:“是冠平啊。
來取藥露的是吧?
哎呀,這幾天我實在是太忙,沒工夫去城裡,還讓你特意跑一趟,真是有點對不住。”
許冠平翻了下眼睛,懶得搭理他。可詫異他這奇怪的態度是怎麼回事,便義正詞嚴道:“王少寒,你針灸的水平似乎比爺爺還利索,為何要隱藏自己?
當下大疫流行,咱們作為醫生……我要是有你這樣的本事,恨不得十里八鄉的鄉親們都信任自己,找自己醫治。
你的藥露明明說得那麼有效,為什麼不能惠及於民呢?”
王少寒還真是頭一回見這小子如此正經的說話。而且,竟然敢當眾教訓自己,真是翻了天了!
沒聽出我剛才的語氣嗎?
好大的膽子!我可是跟你爺爺平輩論交的!
他在心裡無良的編排著許冠平,順帶琢磨著怎麼應付過去。
不成想,一幫子大姑娘小媳婦兒不樂意了,漲紅著臉走上來道:“王少寒!
咱們怎麼說都是一個村子裡的鄉親吧?
論起來,咱們說一句是你的小嫂子,或者大姨子也講的過去吧?你要是真有本事,就不能做點好事!”
說著,幾個衣衫洗得發白的小媳婦兒眼圈都紅了,滿臉怨懟的瞪著他,抽噎著,有點說不下去了。
王少寒當場就愣住了,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知道自己咋惹這些小姨嫂子了……
“哎。”
七叔公嘆了口氣,顫顫巍巍道:“孩子,你別跟她們一般見識,她們是心裡頭委屈,沒處發洩了。
咱們村裡的情況你也知道,窮啊!這些個女娃子嫁到咱們村的時候,也沒用過幾個時興的新物件,今天公社的同志來推銷毛巾、臉盆,人家城裡來的知青都圍上來買,她們卻只能看。
同樣都是個人,同樣都是二十來歲的大姑娘,硬生生被人給比了下去,她們委屈呀!
這說到底,都是紅眼病害的。這勞什子傳染病為啥只有有錢人才防得起嘞?”
老人家活到七十多歲,什麼心眼、機巧一輩子看得夠多了,眼睛裡惟餘下一個情字,一眼就看出了那些個大姑娘小媳婦兒之所以委屈落淚的原因,便直直白白的告訴了他。
現場立刻就寂靜下來。
其實,不只是那些年輕的姑娘,誰不是個人?
村裡的大伯和嬸子忙忙碌碌一輩子,最後卻被幾塊錢給難為住了,心裡一樣不是滋味。
特別是家裡有孩子的,真是恨不得賣血買上一隻新毛巾,也不想讓他小小年紀就比人家低一頭。
郭少軍頓時有點尷尬,撓了撓頭道:“鄉親們,買得起就買,買不起就不買嘛!
那紅眼病也不一定就會傳染到咱們村子裡。即便真傳染上了,咱們農村人能吃苦,身體好,熬一熬就能好了。
人家知青同志是城裡人,金貴,不一樣。而且放了工還要學習,所以才捨得花這個錢,大家不要多想啦!”
他這話不說還好,說完之後,鄉親們跟他的距離已經拉得無限遠了,“鄉親們”真就只是三個字的代稱了,跟他既不鄉也不親。
什麼叫農村人能吃苦?農村人能吃苦就活該一直吃苦唄!
此情此景,那些個知青拿著新的臉盆、新的毛巾,倒是沒有秀什麼優越感。
只是,雙方的對比實在太過明顯,彼此之間分開了兩個明顯的人群。
直到此時,王少寒才徹底明白怎麼回事。瞅了那些偷偷抹眼淚的大姑娘小媳婦兒一眼,神情終於嚴肅下來,認真道:“剛才,我跟大家夥兒開了個玩笑。
其實,那藥露我會做的。
還有,我也確實學過如何治療紅眼病的針灸之法,大家夥兒真的染上了可以到家裡找我,我免費給各位小嫂子、大姨子診治。”
“當然,各位大伯大爺,嬸子大奶也是一樣!”
王少寒來了個大喘氣兒,把眾人都逗笑了。
他心裡卻唸叨著:不要錢就不算行醫了吧……
聽到這話,那些個大姑娘小媳婦兒心裡才好受些,默默擦著眼淚不說話了。
只是,旁邊的許冠平卻急了,連忙走上來拉了他一下,瞪著眼道:“王少寒,你答應好的供應我們藥露呢?
我爺爺已經給出了價格,他說只要是你製作出來的藥露,都可以給出兩元錢一升的高價!
但是,你必須有限供應我們!”
這小子也是個沒經歷過什麼事兒的,一急,嗓門就壓不住了,附近的老少爺們人都聽見了。
王少寒翻了個白眼兒,一臉無語。
心說你小子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他剛做出巨大的犧牲,一番承諾,鄉親們才愁雲盡散,終於走出陰霾。你他孃的一句話,就又拽回到錢上去了。
果然,聽到那什麼藥露兩塊錢一升,那些個大姑娘小媳婦兒都驚呆了。
一塊頂好的毛巾也才1元錢左右,瓊漿玉液嗎,一升要2元錢?
好嘛,剛想說村裡出了個小大夫,即便不買毛巾和臉盆也不怕得紅眼病了,轉眼治病的藥露就2元一升,誰看得起?
真是沒活路了……
見大家夥兒嚇得都不敢說話了,王少寒輕咳一聲道:“大家夥兒別擔心,我既然說了給你們治療紅眼病不要錢,就說話算話!”
哪知道,話音剛落,大家夥兒便喧譁起來:
“不行,不行!少寒,你有這個心意就成了。誰看病真好意思不給錢呀?大不了我們注意一點,儘量不感染就得了。”
“就是!你能那樣說,我們卻不能那樣做。大家都知道你們兄妹倆不容易,客氣客氣就得了,誰也不會當真。”
“2元一升的藥露……王少寒,到時候我找你看病只扎針行不行?只要不花錢,你使勁扎我!”
最後這句話也不知道哪家虎了吧唧的小媳婦兒說的,逗得大家夥兒放聲大笑。
那小娘們兒這才反應過來裡面有歧義,禁不住臊紅了臉頰,瞟了王少寒一眼,低頭小聲罵著。
不知道是罵別人還是罵自己……
王少寒同樣忍俊不禁,連忙擺了擺手讓大家夥兒安靜下來,認真道:“紅眼病算是一種傳染性比較強的疾病,雖然染上之後不致命,但眼睛會很難受。
所以嘞,人家公社領導的大政方針是沒錯的,要以預防為主。
只是,領導們可能沒意識到咱們這些窮哈哈已經餓得連飯都要吃不起了,哪裡還有錢買肥皂、臉盆、毛巾那種奢侈品?”
眾人一個個瞪大了眼睛,故意附和著他,齊聲大笑起來。
旁邊穿著白大褂的鄉衛生所大夫郭少軍有點尷尬,摸了摸頭,上下打量面前這當著如此多人講話卻依舊遊刃有餘的年輕人一眼。
等大家夥兒笑得差不多了,王少寒才接著道:“其實,紅眼病是一種透過接觸和空氣飛沫為傳播途徑的疾病,只要平日裡勤洗手,多通風,用不用肥皂洗,用什麼洗,都一樣。
而且,相較於肥皂,咱們山上有一種更好的殺菌消毒的藥材——蒼朮。
經過特殊的炮製之後,用小布袋裝起來掛在身上,就是一種氣味特別好聞的香囊,避疫的效果特別明顯。甚至,還可以點燃煙燻屋子。燻完之後,別說飛沫傳播了,整個屋子裡的病菌都被殺乾淨了。”
大家夥兒聽得都呆住了,沒想到自己住的這片大山裡還有這種好東西。
聽王少寒的話意思,簡直比肥皂還要強?
還能做成香囊掛身上……這一點尤為吸引大姑娘小媳婦兒。
女性哪有不喜歡這種香香的東西的?更何況它還能避疫!
於是,不少小丫頭都抻著脖子問道:
“少寒爺,啥是蒼朮呀?”
沒想到村子裡還有自己孫子輩的小女生!
王少寒忍不住想笑,連忙解釋道:“蒼朮大家夥兒其實都很熟悉呀,前段時間村裡人基本上都吃過嘞。就是‘救命菜’,又叫‘槍頭菜’!”
“哇!”
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大家夥兒立刻就激動起來。
“槍頭菜”是蒼朮新長出的莖稈,上面帶有毛毛和倒刺,卻是能煮來吃的。因為它是少有的能夠在冬季生長的植物,所以對窮苦人來說幾乎可以救命,所以又叫“救命菜”。
不過,蒼朮最大的價值還是入藥。
因為它藥性枯燥辛散、芳香溫化,入脾、胃經。常用來治療風寒溼痺、脘腹脹滿、眼目昏澀。
但是,因為其富含揮發油,有芳香、燥溼之功,一個偏門的用法就是煙燻殺菌消毒,或者製成香囊攜帶在身上避疫。
更加激進的用法就是做成枕頭芯,具有鎮靜消炎的作用,可以助眠。
王少寒仔仔細細的給大家解釋著,一幫子大姑娘小媳婦兒聽得眸中只放光。什麼肥皂,早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甚至連那些知青都有些意動,猶豫著要不要上來跟他打聽一下“救命菜”到底長啥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