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借題發揮陸秋霜(1 / 1)
吃完早飯,昨天那些個大姑娘小媳婦兒便開始到王少寒家裡集結,鬧鬧哄哄,跟菜市場似的。
這些個年輕姑娘興致高昂,準備結伴去山裡挖蒼朮。
可事到臨頭,王少寒心裡卻忐忑起來,囑咐她們一定要注意安全。這幾天大雨連綿,山洪暴漲,可不要亂跑,更不許分頭行動,一切要聽從嬸子鄭紅梅的指揮……
一幫子小姑娘心中感動,嘴上卻不饒人,抱怨他婆婆媽媽,跟她們娘似的,惹得眾人一陣鬨笑。
王少寒氣結,懶得再搭理她們,只好又叮囑紅梅嬸子幾句,才目送她們進山。
原本他也想去山裡挖半夏的,畢竟當下正是採收野生半夏的季節。
李時珍說:“五月半夏生。蓋當夏之半也,故名。”
其實,這句話很多人都理解錯了。
半夏和其他植物一樣,都是春季開始生長的。只是夏季過半的時候,它的第一個生長週期結束,葉腋和開花的部分鱗莖開始脫落,俗稱倒苗。
而後葉子就開始變黃,可落下來的珠芽卻開始第二個生長週期,一直到9、10月份才會真正走完它的生命歷程。
所以,人工種植的半夏一般都是秋季採收。
可野生的不同,因為倒苗之後它原先的植株開始枯萎,過季就不好辨認,必須半夏時節就開始採挖。
於是,又有“五月採則虛小,八月採乃實大”的說法。
不過,雖然理論上來講秋季採收的外觀和營養要好一些,可實際上的藥用價值是差不多的。
半夏是一種燥溼化痰、降逆止嘔、消痞散結的藥材,用處很廣泛。其中最有名的方劑就是“乾薑人參半夏湯”,對於妊娠惡阻,也就是孕期嘔吐劇烈有比較好的療效。
只是,半夏多生長在半陰半陽的地方,而且又具有雜草性,比較不好尋找。
當下又山洪泛濫,沒必要去冒那個險。
王少寒只能暫時止住念頭,琢磨其他來錢的門路。
畢竟紅眼病也是季節性的傳染病,再加上防治得當,估計過段時間就要消失了,藥露什麼的,做不長久呀。
至於金銀花露什麼的,城市裡倒是可以,可在鄉下是絕對沒人要的。為了預防個中暑,代價也太大了。
“少寒,少寒!”
正瞎琢磨,王玉堂火急火燎的跑了過來,遠遠的便吆喝道:“開大會了,開大會了!”
噹噹噹!
隨著他的叫喊,村頭小學裡的破鍾正好響了起來。
“玉堂爺,啥事兒?”
這老小子總是給自己找麻煩,王少寒對他都有心理陰影了。
“還能是啥事兒,好事兒!”
王玉堂樂呵呵的,趴到他跟前道:“大隊準備推舉你當衛生員,你說是不是好事兒?”
“啥?”
哪知道,王少寒聽到之後,非但沒有任何開心的跡象,反而驚得跳起來老高,瞠目結舌道:“這是哪個王八羔子出的餿主意呀?
我那半吊子醫術,當什麼衛生員啊!
我不去,我不去!”
王玉堂一聽,當時就急了,上去就是一個腦瓜崩,罵道:“你小子再罵,是老子推薦你的!”
王少寒一咧嘴,忍著笑,不敢吭聲了。
“什麼半吊子醫術,到現在你還擱我這打馬虎眼!你啥水平別人不知道,我還不知道?”
王玉堂氣哼哼地瞪著他,“你小子可真是狗肉上不了桌。
衛生員雖然沒啥特殊待遇,可名聲說出去它總是好聽的吧?
你要是當上了,走出去誰不得對你客客氣氣,不比現在不管哪個小王八羔子見了你都敢挖苦幾句強?”
這個長輩是真心實意對自己好的,王少寒知道。可他真的不想被一個小小的衛生員職位給禁錮住呀。
別的不說,當上了衛生員就要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三個村子,幾千口百姓,每天總會有人頭疼腦熱,他總不能還像現在似的,時不時不著家吧?
可問題是衛生員連個工資都沒有,平日裡也是跟普通社員一樣需要下地幹活。
他重活一世,打定主意要讓喜歡自己的人過上好日子,所以才一門心思想幹藥材行當。
當上了衛生員,就等於戴了個金箍圈,還哪有工夫進山呀?
不過,這些話他只敢在心裡想想,卻不能真的說出來,否則,王玉堂怕是就不止敲他腦瓜崩了……
聽到這邊的爭吵,林雲傾放下書本,俏生生望了過來。
王玉堂一看,忙換上笑臉招呼道:“林知青,你也來吧。村子裡開大會就是為了這臭小子當衛生員的事情,你正好投他一票。”
“嗯。”
林雲傾目光閃動,放下書本,緩緩站起身來。似乎也比較支援他當衛生員。
其實,不只是她,恐怕所有人都是同樣的想法。
“衛生員”在當下可是“八大員”之一,有著崇高的社會地位,但凡是有一點可能,誰不想幹這樣的好差事?
講起來衛生員要半農半醫,可時間卻非常自由,去不去地裡幹活全憑自覺,任何人也管不著。再加上逢年過節總會有些獎勵,是多少人盼都盼不來的。
這可是1978年,是一個出身和地位十分重要的年月。
王少寒本來還想矯情幾句,把宋長青拉出來作擋箭牌,可王玉堂已經懶得聽他囉嗦,拉著他就走。
況且,這些話他已經說過很多次了,若是他繼續絮叨,怕是要被人看扁了,諷刺他沒有男子氣概,為了一個女子畏首畏尾……
一路來到村頭,大隊院外面早擠滿了人。
反正這幾天下雨得閒,老老少少都跑過來湊熱鬧。好奇這不晌不夜的,怎麼弄出這麼大的陣仗,到底是啥緊要的大事,竟召集整個生產隊的老少爺們兒開大會。
同樣的,知青院的那些個年輕人也都圍了上來,作為王家村的一份子,開大會他們自然也要到場。
見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大隊支書李耀程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話。
老少爺們兒靜靜地聽著,當聽說是要推舉王少寒當衛生員,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覺得這世事真是奇妙,一個沒爹沒孃的半大小子,寄宿在自己嬸子家裡,本想著跟著宋長青老師學習醫術能夠出人頭地,結果卻被人家趕出門去。
在大家夥兒都嘲笑他不知輕重、色慾燻心的時候,他卻莫名其妙在村子裡混得風生水起。
到最後,眼看著就要當上衛生員了。
這烏央烏央的人群,原來都是為他來的……
大家夥兒聽著聽著便交頭接耳起來,一時間整個會場都是嗡嗡嗡的聲音。
“安靜、安靜!”
李耀程胖乎乎的臉上始終掛著笑,雙手按了按道:“事兒就是這麼個事兒。
咱們生產隊的情況想必不用我多說,老少爺們兒經歷過那些苦,誰都明白。咱們這三個村子都坐落在山溝溝裡,出門趕個集都不方便,人家外面的大夫不願意待,也是情有可原。
可就是苦了大家夥兒,平時誰家孩子得個病,都得抱著走十幾裡山路到別的生產隊去看。
所以啊,咱們特別需要一個體貼、本分的村衛生員,哪怕只給大家夥兒治個頭疼腦熱也好。
而正好,王少寒同志有這方面的造詣,況且還多次治病救人,在村子裡口碑不錯。
這次來,就是想讓大家夥兒商議一下,看王少寒同志夠不夠格當這個衛生員!”
話音剛落,現場立刻就熱鬧起來。
王少寒在村子裡人緣不錯,又因為副業隊採藥的事情,不少人都敬畏他三分。遠的不說,就拿這兩天的蒼朮事件,許多人都舉著雙手支援他。
就這,還是那幫子大姑娘小媳婦兒不在,若是她們在場,估計這大會都不用往下開了,早嘰嘰喳喳的把王少寒推上去了。
“這還有啥商議的?咱們村裡除了少寒那小子,還有誰會治病啊?直接讓他當不就行了唄,還用得著開大會?真是瞎耽誤工夫!”
“你這話說的,大家夥兒表決那才名正言順。你說讓他當就讓他當,別人有意見了咋辦?”
“哪個龜孫兒有意見?反正俺閨女腫痄腮就是少寒治好的,連錢都沒收俺的。你知道原先俺領著她去胡莊廟醫治,那邱大夫咋說?打青黴素!那玩意兒打死人,俺才不幹嘞!”
青黴素是當時鄉下使用最為普遍的針劑。它本來是抗生素,可由於鄉下醫療條件實在有限,衛生員水平也不高,很多時候都看不好病。
弄得沒辦法了,最後不管啥病都給人家打青黴素。
炎症要打、退燒也要打,打得多了就容易出事故。
青黴素有很嚴重的過敏反應,有時候甚至會危及生命。所以注射之前要進行皮試,可儘管如此,仍舊會出現一些醫療事故。
特別是皮試這一項。聽說治個病還需要做實驗,無形中就增加了老百姓的心理壓力。
於是,不少人都有些牴觸。
但大多數時候又沒啥法子。
那個時候赤腳醫生良莠不齊,因此把自己老孃治死的都有,傷殘的更不在少數。
所以說,一個水平高的大夫是極受老百姓歡迎的。
見場面如此火爆,幾乎已經沒有什麼懸念,支書李耀程咂了咂嘴,不好再說什麼,準備讓大家夥兒舉手表決,走一下過場。
“我反對!”
不成想,正在這時,一道清脆的聲音響起,知青隊伍裡,一個靚麗的身影站了出來。
會場為之一靜,老少爺們兒都疑惑地望了過來。
陸秋霜板著臉,幾日未見,似乎比之前清減了許多。她挺著胸脯走到臺前,不卑不亢地說道:“我反對王少寒當衛生員!
他不夠資格。
衛生工作是一項為廣大人民群眾服務的偉大事業,需要崇高的理想、高尚的品德、過硬的技術,我覺得在品德一項上,他不夠資格!”
人群靜了一下,然後呼啦一下子就炸鍋了。
一些脾氣爆的老爺們兒張口就罵道:
“你是哪來的臭丫頭,來管俺們村的閒事?一個城裡來的知青罷了,把自己當老幾了?”
“就是!各村的知青都開始滾蛋了,你這待不了幾天的人,有啥資格反對王少寒?不是你得病找不到人看,是吧?”
“話不能這麼說,人家只要還在王家村一天,就是王家村的一份子,當然也有表決的資格嘛。”
“放你孃的屁!她說少寒品德不行,他品德哪裡不行了?我看她整天勾三搭四的,品德才不行嘞!”
……
說著說著,下面就開始吵起來了。
王少寒一臉錯愕,緊接著心中就一陣狂喜。想不到這年紀不大的城裡丫頭竟然如此勇敢,敢跟全村的老少爺們兒作對,公然反對自己……
這、這是哪路仙子來拯救自己了呀?
‘對,使勁兒反對!陸秋霜,我可真謝謝你了呀!’
然而,他暗自竊喜的時候,林雲傾卻不幹了,蹙著黛眉,騰地站起,一副法律要是不管,當即就要把人家捏死的架勢。
“哎呀,雲傾,別衝動、別衝動。”
王少寒十分雞賊的拉著她,故作憂慮道:“既然是開大會,代表每個人都有發言的權利,聽聽人家說得有沒有道理嘛。”
林雲傾瞥了他一眼,面若寒霜地坐了下去。只是小拳頭攥著,仍有些氣不過。
被一群人咒罵,特別是那些不三不四的言論,陸秋霜臉頰通紅,卻昂著頭毫不退縮,大聲道:“我說他品德不行,自然是有依據的!
大前天我突然生病,特意遣人去找他,他卻推脫不來。無奈之下,還是村裡的領導同志看不過,派人用大車把我拉到公社醫治。
不知我哪裡得罪了他,還是某人給他遞了讒言,亦或者就因為當初我說了句不信中醫的話,他就懷恨在心,看著我受苦。如此心性,怎麼能做得好為人民群眾服務的醫療工作,我說得有錯嗎?”
聽到還有這樣的事情,再見她通紅的眼眶,老少爺們兒愣住了,終於安靜下來,低聲議論著,不知道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的,那、那確實有點理虧呀……
王少寒這臭小子,跟一個小姑娘置氣幹啥?
這不是因小失大嗎……
他們還只是氣餒,身旁的林雲傾俏臉卻陡然變得煞白,咬著紅唇,整個人又是憤怒又是懊悔,恨得小拳頭攥得嘎吱作響,陡然側過身道:“王少寒,我對不起你,都怪我!”
見她淚珠子都快滾落下來,王少寒一臉錯愕,神情也變得鄭重幾分,忙道:“沒有沒有,你別聽她胡說八道!
這人在借題發揮!
她不可能專門遣人來找我治病。那只是玉堂爺見她情況危急,私底下過來找我的。一片好心,卻被她當做攻擊我的手段,真是有點卑鄙!”
只是,任憑他如何解釋,大勢已成,今天這事兒怕是都要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