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淡豆豉(1 / 1)
講道理,回想著遙遠記憶中的麥收場面,王少寒心裡是有些畏懼的。
那種拿著鐮刀,頂著烈日,從早幹到晚,而且一干就是個把月的辛勞,單是想一想就讓人汗流浹背,皮膚上莫名就刺撓起來,跟夾雜著塵土的麥芒即刻就粘在上面了一樣。
嚓嚓嚓!
可就在他滿心糾結的時候,林雲傾已經開始坐在樹蔭下磨鐮刀了,磨幾下還不忘用細嫩的手指試一下鋒刃,認真的模樣讓王少寒一陣側目。
‘這林才女,難道連麥收都要參加?可頂多再有一兩個月就要高考了呀!’
林雲傾彷彿注意到他臉上的錯愕,端詳著鐮刀上的刃口,隨口解釋道:“我說過,我得換上欠大隊的糧食。
去年麥收我正好生病,一直也沒能參加勞動,今年我的身體好容易好了,必須得補上。
我知道你又要說高考的事情了,可收麥子都是早晚兩頭。早上涼快的時候我就和大家夥兒一起下地,天熱了就回來複習,不耽誤的。”
王少寒聽得狠狠嚥了口唾沫,突然間有點自慚形穢。
這丫頭,是認真的……
‘好吧,好吧!’
王少寒一陣無奈,覺得既然一個女子都能這樣,自己也沒有理由偷奸耍滑,當即也開始收拾工具,準備揮灑汗水了。
只是,原來他沒想著林雲傾會去收麥子,連草帽都沒給她買一頂。家裡僅有的那隻還是秀兒給他買的。
雖然她說趁著早上去割麥子,可夏天的日頭毒得狠,剛冒頭就能曬得人脖子上出油,該做的防護還是要的。
不過,想著明天要去公社開會,到時候給她捎一頂就行,他也就放鬆下來,索性也把自個兒的鐮刀拿出來,蹲在跟前,和她一起磨了起來。
隨著天氣變得炎熱,彷彿時間也躁動起來。
剛吃過午飯沒一會兒,天邊就已經掛上了夕陽。
沒一會兒,一個個扛著口袋的年輕姑娘便從山裡頭回來了。離老遠就嘰嘰喳喳的,哪怕累得雙腿發軟,嘴上依舊不閒著。
遠遠的看去,正是秀兒她們。
“小叔,小叔!”
看到他站在大門口,小姑娘撒丫子就往這邊跑。待到近前,跟獻寶似的開啟自己的口袋,“你看,你看!今天就數我挖的最多,張小拴也不行!”
“厲害,厲害!”
王少寒勾頭瞅了一眼,故作震驚的誇張道。樂得小丫頭眉開眼笑,滿是汗漬的小臉蛋兒上掛滿了笑。
“哎喲,就你能,誰比得了你們呀!”
這時,張小拴等一眾小媳婦兒也走了過來,張嘴就揶揄道:“紅纓你們倆為了挖半夏連小命都不要,一個勁兒的往深山裡鑽,也不怕野狼把你們吃了。
要不是急著找你們,耽誤了不少工夫,我能讓你給比下去?
真是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了。”
“嘿嘿,比不過就是比不過,還嘴硬。”
秀兒一點都不讓她,倆人也不嫌累,站在門口就開始鬥嘴。
王少寒一臉無語,連忙瞪了二人一眼,讓她們回院子裡洗臉去。
這些個年輕姑娘還真是下勁兒,挖一整天半夏,臉上染得都是土,都快分不清鼻眼了。
幾個小姑娘還好,反正是臭丫頭,髒兮兮的也沒人說什麼;幾個小媳婦兒就有點不知羞了,這要是讓她們婆子看見,估計又得數落半晌。
“噗,少寒,不是我們下作,實在是沒時間了呀。”
張小拴幾人打了一桶水回來,直接就倒在許久沒用的舊牲口槽裡,一邊洗一邊抱怨,“這眼瞅著就要麥收,咱們可沒時間去山裡了。
趁著這幾天得閒,我們恨不得把山都給搬空了。
你可不知道,掙錢有多讓人興奮。俺姐姐不是嫁到隔壁村了嘛,俺姐夫一家子是窮光蛋,去年兩人剛添了小寶寶,結果連個蚊帳都買不起。
後來,俺那小外甥被咬了幾個大包,氣得俺姐差點跟那王八蛋鬧離婚。
貧賤夫妻百事哀,人家老年人說得一點沒錯。”
幾個大姑娘光滑的臉蛋上帶著水漬,眨巴著大眼睛有點理解不了,跟聽天書似的。
什麼結婚、生孩子、鬧矛盾都離她們還太遠,起碼在她們自個兒心裡頭是這樣想。
倒是王少寒感觸更深一些,附和著點了點頭,猶豫了一下道:“那你們趁著這幾天趕緊把半夏給賣了。
其實,我原本想教你們炮製半夏的,到時候直接賣給藥鋪還能多賺些錢,只是時間來不及了。
不過,麥收的時候雖然不能進山,可如果你們想掙錢還是有法子的,就是不知道你們會不會嫌累。”
“誰嫌累誰是個大王八!”
張小拴瞪著眼睛,虎了吧唧的說道:“只要能掙錢,就是把我劈成兩半,一半拿去幹活,一半拿去採藥,我也願意。”
一幫姑娘聽她說得怪異,笑得前仰後合。
“那倒不至於……”
王少寒嘴角抽了抽,想了一下道:“這個時節正是做醬豆的時候。
對了,你們應該會做醬豆吧?”
“會,這誰不會呀!”
這回,倒是秀兒搶先回答道:“別說醬豆,每年這個時節不都要做豆糝蛋子嘛。
都要發酵捂豆子,俺娘教過我,我知道的。
小叔,你是說賣醬豆?可咱們不是幹藥材的嗎,怎麼開始當廚子了……”
一幫子姑娘被她說得忍俊不禁,都看向王少寒。
王少寒真是服了這些人了,一個個嘴巴比腦子快,張嘴說話就跟講笑話似的。
豆糝是中原地區的一種食物,知道的人可能不多,但若是說起小日子的“納豆”,瞭解的人就不少了。
其實,納豆就是發酵出粘液,卻少了最後一道工序的豆糝。
中原地區的做法是把納豆拌入辣椒、鹽巴、香料,然後擱兌垚(某種類似於杵臼的東西,但要大上許多)裡搗碎,攥成糰子,就能當鹹菜吃了。
那個年月條件艱苦,尚且沒有塑膠大棚,青菜不能一年四季吃,豆糝和醬豆就是中原人常備的下飯菜,基本上小時候都見到過。
可王少寒卻不是教她們做納豆……
他咳嗽一聲道:“別整天光記著吃!
我說的東西名叫淡豆豉,是一種辛涼解表藥。味微苦,性辛涼,入肺胃經,具有解表、除煩的作用。
不過,它的做法確實跟豆糝差不多,特別是捂的過程。只是需要加入桑葉和青蒿。”
“咦?”
聽到他的描述,一幫子大姑娘小媳婦兒眼睛都瞪圓了,覺著新奇不已,爭先恐後的詢問著,“少寒,你說的是真的假的?
做豆糝的時候還可以加入桑葉和青蒿嗎?
這樣是不是更好吃,風味也不一樣吧?”
瞅著這一群吃貨,王少寒徹底無語了,糾正道:“我說了,它是藥,它是藥!”
一幫子年輕姑娘見他急了,不由得掩嘴輕笑,連忙哄道:“行行行,我們知道啦!
只是,聽起來好像豆糝呀……
那個,這種藥會有人收嗎?”
“當然!”
王少寒終於舒了口氣,見她們都不再作怪,一個個認真望著自己,才解釋道:“淡豆豉是一味辛涼解表藥,用處還是很廣泛的。
雖然它解表的功效不強,可關鍵能夠除煩,尤其是虛煩。
我知道你們要問什麼叫虛煩,籠統來講,它就是某種不明原因的心煩、燥怒、不寧。淡豆豉和竹葉是治療相關症狀的要藥。”
“啊對對對!”
說起這個,張小拴立刻就現身說法,煞有介事道:“就像我看到俺那口子一樣。
只要一見到他,即便他不說話,我都已經氣冒煙了。
煩的要死!”
什麼跟什麼……
王少寒懶得搭理她,“淡豆豉的製作方法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簡單。
咱們本地有製作醬豆和豆糝的傳統。所以,一般人從小到大都見過,知道大概的流程,基本不會弄錯。
至於淡豆豉,製作它的時候只需要在下面鋪上桑葉,在上面蓋上青蒿就成。”
“嗯嗯!”
那些個大姑娘小媳婦兒終於認真起來,不停的點著頭,“小叔,然後我們就可以賣到收購站去嗎?”
“公社收購站不一定識貨……”
王少寒無法確定小地方的人能不能夠認得這東西,“不過,縣收購站應該是沒問題的。
而且,這東西晾乾之後能夠儲存很久。
即便縣城不收,我也可以直接賣到藥鋪子裡去。”
“哇,好的!”
一幫子年輕姑娘眼睛裡幾乎冒出了小星星。開玩笑是開玩笑,可她們對於王少寒這種隨便從生活裡拿出一樣東西都能當藥材的本事是由衷的敬佩。
甚至,有時候自己一個人的時候,還常常幻想什麼時候能像他那樣博學。
所以,得到他的保證,她們顯得興奮異常。
尤其是秀兒,拽著紅纓,開心得差點跳起來。
“那行,我等下就去找俺嬸子借黃豆!晚上做淡豆豉!麥收的時候正好能拿來賣錢!”
“不是,秀兒,你咋知道俺婆婆放的有黃豆?”
“哼,張小拴,你才來幾天呀?你們家自留地裡每年都會種一片黃豆,我都飽飽吃上好幾會了!煮青毛豆,知道不?”
“好呀,你個小賊偷!摘俺家毛豆就不說了,竟然還不叫我嫂子,今天我非得好好收拾你不可!”
“哎呀,嫂子我錯了,我錯了嫂子!”
……
這一對姑嫂,又開始鬥上了。
往常,見這兩個活寶逗悶子,其他姑娘也會忍不住參與其中,熱鬧得跟唱大戲似的。
可今天,大家夥兒卻沒心思理會她們,一個個跟王少寒詢問著製作淡豆豉的細節。像紅纓家裡情況有些特殊,甚至連黃豆都沒有,一個人站在那裡摳手指,顯得有些可憐。
王少寒瞭解情況之後,微微有些心疼這姑娘,答應明天去公社的時候看能不能給她買一些黃豆回來。
而且,仲夏的時候知了已經鑽出土壤,開始蛻變,每天聒噪得睡個午覺都不安生。
勾蟬蛻也是一種賺錢的手段。
往常,每年夏天鄉下都會有走街串巷收蟬蛻和蛇蛻的商人,它們是那些老奶奶重要的經濟來源之一。
只是,近些年摸爬叉的人越來越多,蟬蛻便跟著少了。再加上連河套裡都種上了莊稼,蛇也不常見,走街串巷的吆喝聲也就消失了。
可當下的年月,許多鄉下人還沒意識到蟬蛻是一味非常好的藥材,又或者是時代的原因,大家夥兒都不敢做這種買賣,所以勾的人並不多。
不過,現在風氣早已在潛移默化中轉變了,只是時代留下的慣性仍舊讓許多人謹小慎微,不敢輕易嘗試。
實則,蟬蛻是很貴的,而且藥性要特別明顯,對小兒驚風和喑啞失音療效顯著,也屬於辛涼解表藥中非常具有代表性的一種。
大家夥兒累了一天,坐在黃昏下的院牆跟前,嘰嘰喳喳的聊到了很晚。
直到街道上呼喚兒童回家吃飯的聲音響起,她們才匆匆忙忙的站起,一路小跑離去。
吃晚飯的時候,林雲傾挑著嘴角,時不時望著他笑,跟痴傻了一樣。瞅得王少寒也禁不住輕笑出聲,無語道:“看什麼,饞了?
饞了你就說嘛!
明天回來的時候我多捎些黃豆,然後教你做豆糝。你是南方人,肯定沒吃過那玩意兒。等將來學會了自己在家鄉做上一些,保準讓你‘臭名昭著’。”
說完,自個兒傻笑起來。
林雲傾白了他一眼,也跟著他笑。想起家鄉什麼的,美眸便有些迷離。
不過,還是重重點了點頭,輕輕嗯了一聲。
入睡之前,王少寒把明天要買的東西在心裡默默唸了一遍,水壺、草帽、黃豆,再給林才女和王小朵各買一雙涼鞋吧……
想著想著,便睡著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矇矇亮他就動身了。
到鄉公社有十來裡的距離,腳程快的也要走上半個多小時,他不想遲到。
而且,許久未見宋莊了,他心裡是真的想她。想趁著宋長青領著晨讀的空隙,偷偷摸摸跟自己心上人見上一面。
夏日清晨說不出的涼爽,朦朧的天光下,黑色的山林,黃色的麥田,藍色的天空,一切在啟明星的映照下簡單而純粹。
一路走著,讓人的心境都平靜許多,跟忘卻了煩惱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