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推三關(1 / 1)
臺子上的陳醫生原本可能是好意,可他當眾這麼一說,那位名叫小路的年輕母親當即就不好意思的站了起來,嘴裡不停道歉,開始往外走。
大家夥兒都愣住了,沒想到她這麼剛直,為了不打擾到眾人,竟然要抱著孩子出去。
陳醫生一直是一個比較自信的人,覺得自己幽默風趣幾句,就能把尷尬給化解,然後他再出手給孩子治一治,大家夥兒落得個皆大歡喜,也就得了。
畢竟小孩子哭鬧嘛,要麼就是感冒,要麼就是積食,隨便吃點藥就能好了。
可他哪裡理解一個年輕母親的尷尬。小路一直都十分緊張,只是為了多聽一點知識才堅持坐在這裡的。此刻見所有人都望向自己,臺子上的老師更是講課都停了,她哪裡還好意思。
說話的工夫,她就勾著頭護著懷裡的孩子,從座位上挪出來,一溜煙向外跑去。
“等一等!”
陳醫生也是個擰種,是個驕傲慣了的人,哪裡會允許這種讓人下不了臺的事情發生?當即就追上去,阻攔道:“同志,真沒事兒!
我那些話沒有擠兌你的意思,你可不要曲解。
咱們鄉下衛生工作者都不容易,拖家帶口的難處我也明白,我是真的想幫你的孩子解除痛苦的,你就讓我看一下吧。”
公社那位帶著眼鏡的領導沒想到會場上會發生這樣的事情,見狀連忙過來打圓場,“周小路同志,咱們是醫療工作者經驗交流學習座談會,又不是哪個大領導作批示,你不用如此拘謹。
誰家沒有孩子呀,哭鬧一會兒就哭鬧一會兒唄,大家夥兒都能理解。
既然陳醫生要主動出手給你的孩子治病,你也別錯過這個好機會。當場治好了,還省錢了嘞!”
眾人齊聲笑起來。
“好吧。”
周小路沒想到大家夥兒會這麼寬容,臉上紅紅的,也不好再執拗下去,便滿含感激的抬起頭,來到陳醫生跟前。
而陳醫生不愧是縣裡來的大夫,還是非常有職業素養的,出門講演竟然還帶著診斷工具,體溫表是標配,甚至還隨手從公文包裡摸出一隻聽診器出來。
大家夥兒見狀又笑了起來,只是目光中都帶上了敬佩。
能做到這一步,說明人家是真喜歡醫療事業的。跟古時候的劍客一樣,劍不離身。
“周同志是吧,你的孩子沒啥大事兒,就是體溫偏高一些,37.4℃。估計是早上來的時候受了點風寒,退退燒就好了。”
陳醫生脖子裡掛著聽診器,拿出體溫表端詳了一番,笑道:“我正好帶的有阿斯品林,等下讓公社的同志給你倒一杯開水,放涼了給她喂成年人劑量的四分之一下去。
然後再找一隻小手絹,給她冷敷一下,不大會兒就能好了。
這不是啥大病,你不用緊張的。”
聽他診斷明確,條理清楚,態度還十分和善,一幫子村衛生員都忍不住鼓起了掌。
那位公社幹部更是趁機表揚起來,開始樹標杆,“同志們,這就是好大夫啊!
咱們這些基層衛生工作者,就應該向這樣的好同志學習。
大家夥兒在日常生活中接待病患,一定得做到認病要準,手段要快,態度要好,我說的沒錯吧?”
“對!”
眾人齊聲應和,氣氛一時間達到了高潮。
只是,他們都沒注意到的是,聽到要借公社的開水甚至水杯,周小路同志明顯愈發不好意思了,更別說再借一隻小手絹給自己孩子冷敷。
這可是會場,不是她家客廳。
剛才就一直在說,大家夥兒有個學習的機會不容易,她怎麼可以在這裡添亂呢?
可無奈陳醫生和公社許委員都十分熱情,她只好待在原地等著,聽著大家夥兒的議論,如坐針氈。
會議就這樣停了下來。
王少寒撓了撓頭,對於陳醫生治病的手段他不好多說什麼,反正現場的氛圍倒是挺讓人喜歡的。所有人都和和氣氣,極富愛心,他自個兒也樂得清閒,開始回憶宋莊的話,琢磨著那死妮子到底什麼意思……
“來了,來了!”
正在這時,公社許委員端著水杯,一路小跑回來了,手裡還有一隻跟公社大院裡的女同志借來的花手絹,“陳醫生,周同志,水來了,這小傢伙兒的苦難也到頭了。”
眾人陪著笑,連忙上去幫忙。
由於開水太燙,他拿起茶杯蓋倒騰著;陳醫生把阿斯品林片掐開,碾碎,弄成細面,摻和到水裡攪勻了。
事到如今,周小路心裡只剩下感動,連忙哄著自己仍舊在哇哇大哭的女兒,好讓他們把藥給灌下去。
想著事情終於要落下帷幕,眾人圍在一旁探著腦袋,笑呵呵的等著。
阿司匹林大家夥兒都學過,知道它起效非常快,再加上母親用冷敷的照顧,估計這小傢伙兒一會兒就不哭了。
“哇……噗!”
不成想,理想是豐滿的,真喂上藥的時候才知道照顧孩子有多難。
當下的年月可沒有嬰幼兒專用藥,不管是阿司匹林還是安乃近,都是非常苦的。即便是大人,成片吃下去的時候都苦得直咧嘴,何況是小嬰兒。
更何況碾成的碎末子……
小傢伙兒剛喝下去半口,便張嘴吐了出來,流得襁褓裡到處都是,張著小嘴兒,哭聲愈發嘹亮了。
眾人沒想到會在這個時候出變故,眼看著喝下去就能好了,可她偏偏就是不喝,任憑怎麼哄都不行。
自己女兒還不滿週歲,周小路對此早有預料,所以剛才才一直顯得那麼為難。別說她這第一次當媽的,即便是人家生了二胎三胎的,孩子生病的時候一樣難為得腦袋都是大的。
七八十年代,甚至一直到九十年代,給孩子灌藥都是件世紀難題!
要不然後來也不會發明灌腸、退燒貼這種玩意兒。
一些小夫妻為了給生病的孩子灌藥,氣得當場吵架的都不在少數。
周小路急得額頭上都見汗了。可人家陳醫生和許委員是好人,畢竟費了那麼多工夫,忙前忙後想幫她哄住孩子,關鍵時刻她可不能打退堂鼓,反倒開始勸慰起來。
然後一手抱著自己孩子,一手拿著茶杯蓋往她小嘴裡灌。
可那嬰兒雖然不會說話,但已經知道好歹了,犟得不行,小嘴抿著,說啥都不喝。
三個大人圍著她,難為得都冒汗了……
“不行,不行,茶杯蓋太大了,灌不進去。”
許委員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種地步,扯了扯衣領子,不服氣的說道:“等著,我再去借一把小勺子,那個好灌。”
“還有開水!”
陳醫生估計不是兒科大夫,再加上年輕,也是頭一回見識這種場面,急匆匆的提醒道:“這水已經涼了,喝下去不好。
你再接一杯水來,我多碾上幾份阿斯品林。
吐就吐吧,只要灌得多,總能喝下去一些的。”
眾人都知道他們是為了孩子好,可聽著這話,咋感覺那麼好笑,跟牛不喝水強按頭似的……
身旁的秀貞大娘更是直咧嘴,不知道說啥好了。
“別了,不用了!”
周小路可算是堅持不下去了,抱著自己哭鬧的孩子,熱得齊整的劉海都黏在了一起,拒絕道:“陳醫生,許委員,別麻煩了。
這眼瞅著估計都九點了,不能繼續耽誤下去了。大家夥兒是來開會的,不是來幫我看孩子的。
我真的特別感謝大家,但我不能繼續麻煩大家,我還是先走吧。就當我沒這個福分聽講了。”
陳醫生和許委員一聽,都擰著眉毛有點不甘心,可人家說的確實是實情。
繼續耽擱下去,估計都中午了。
而且蒲山鄉地界可不小,一些遠的生產隊路程怕是都快二十里地了,這個年月大多數人又沒有腳踏車,往來一趟可是十分不容易。
本想著學點東西,交流一下經驗,這一大幫子人圍著哄孩子算怎麼個事兒……
“那行。”
秀貞大娘反而是最爽利的那個,看清楚狀況,當即便囑咐道:“那你走的時候路上可得小心些。
俺們生產隊的趙老四他們正好到糧油門市部買塑膠布,趕的有驢車,要不,你乘他們的車回去吧。
這二十里路,你又帶著孩子,可不是說話的。你這大早上來的時候連飯都沒捨得吃,估計回去又得走到下半晌,我可是不放心吶!”
倒黴催的是,周小路正是蒲山鄉最遠的那個生產隊——擺渡口生產隊的。
她家中條件不好,公公婆婆都有病,兩口子算是特別下勁的,也才勉強維持生計。而這小媳婦兒更是讓人敬佩,忙成那樣,每天放工之後還挑燈夜讀,硬生生當上了衛生員。
哪村都有潑皮,可即便是潑皮,提起這個小媳婦兒都得伸大拇哥,臉上顯出幾分敬重來。
因為她不光對自己患病在床的公公婆婆好,村裡的瞎老太太、瘸老頭子,她都是一視同仁,醫術水平且不說,態度已經做到了一位醫者的本分了。
秀貞大娘是他們鄰村的,距離可不近。正因為如此,即便兩個村子隔了一條河,相距四五里,兩人一樣成了忘年交。
所以,聽說她要匆匆趕回去,老大娘就不放心。
她知道這小媳婦兒特別儉省,由於距離太遠,早上來的時候怕遲到,她連飯都沒吃。這回去肯定更不捨得吃東西了,別說買個包子,怕是連個白饅頭都捨不得。
而她又是個正在奶孩子的,如此苛責自己,路上低血糖了可怎麼辦?
大娘真是糾結異常,千叮嚀萬囑咐。
周小路把孩子系在後背上,抹了一下光潔的額頭,認真道:“大娘,沒事兒,要是能趕上你們生產隊的驢車,我就坐車回去。”
“哎!”
聽她這樣說,秀貞大娘更不放心了。
這話的意思她還不懂?那肯定是不願意蹭他們生產隊的車了。
這小媳婦兒為人幹練,卻是極講究的。雖然整天在外面拋頭露面,卻從來不跟人拉扯什麼。趙老四他們一幫子老爺們兒,她一個小媳婦兒咋好意思乘人家的車?
“哇,哇……”
說話的工夫,孩子仍舊在她背上哭著。
王少寒看著這瘦得臉色都有些發白的年輕女性,突然間有些於心不忍了。當即,也不管什麼得罪人不得罪人了,上前一步道:“周同志,把孩子給我一下。”
他是人群中最年輕的一個男性,嘴上沒毛,看樣子也沒結婚。
大家夥兒原本都當他是個毛孩子,沒怎麼在意他。卻沒想到他突然說出這麼一句話,都有些意外的望了過來。
其實,周小路剛才是注意到過他的,因為她覺得這個小夥子跟她那口子長得好像,都是那麼文文氣氣、白白淨淨的。
只是她男人沒有這個小夥子高,眉眼也沒有他那麼深邃。可明明自己丈夫歲數要大一些,好奇怪……
不過,一切只是發生在一瞬之間,一個小媳婦兒可不好意思盯著人家年輕小夥子看,一掃而過罷了。
卻沒想到他會主動跟自己搭訕。
一時間,周小路瞅著他的眼睛,甚至沒聽到他在說什麼。
“周同志,把孩子給我,我幫她退下燒。”
王少寒淡淡的笑著,“陳大夫是縣城裡的醫生,咱們來學習一次不容易。
我以前學過治療小孩子的法門。
你把她給我,我保證不用半刻,她就不哭了。”
聽到這話,眾人頃刻瞪大了眼睛,疑惑這小夥子看起來斯斯文文的,怎麼說話口氣這麼大!
人家縣醫院陳大夫和公社許委員忙活半天都無濟於事,你不消半刻?
可不知怎的,望著他臉上溫潤的笑,周小路莫名的就相信他了,鬼使神差的輕輕把自己還在哭鬧的孩子解下,擱著座位,雙手遞了過來。
“哦哦,不哭,不哭。”
王少寒柔聲哄著,活了兩輩子,還是第一次有這種奇妙的感覺,接過這個小生命的一剎那,整個人都變得溫柔起來。
他輕輕解開小傢伙兒的襁褓,露出她的半截左臂,手指微微挪動,輕輕按了上去。
先是在外觀穴上揉了揉,然後順著孩子的命關、氣關、風關依次向內,從指尖到手掌,取偶數下,連續好幾次。
然後又握著她脆嫩的小手指,微微蜷曲,輕輕按壓起來。
眾人伸長脖子,瞅得一臉恍惚,不明白他這是幹什麼。
可不知不覺間,小傢伙兒的哭聲已經消失不見。
只見她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臂彎裡,嗦著小手指,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