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打馬過天河(1 / 1)

加入書籤

剛才還在哭鬧的孩子,陳醫生和許委員忙得一頭汗都沒哄住,這小夥子怎麼隨手在她小胳膊上按了按,她就睡著了?

眾人瞅著他,滿臉的不可思議。

尤其是剛才那些個把他當毛頭小子的中老年人,跟見了鬼似的。

“周同志,給,小傢伙兒差不多退燒了。”

王少寒瞅著懷中睡得香甜的小嬰兒,聲音自然而然的就低下去,笑著把她遞了回去。

“額,好。”

周小路仍舊有些懵,看著面前這位跟自己丈夫氣質十分相像的小夥子,臉頰莫名一紅,輕柔的接了回去。

“這、這真是神了!”

“這是咋弄的呀?孩子真退燒了?”

“那肯定呀!要是沒退燒,小傢伙兒會安靜的睡著?估計還在哭鬧呢!”

眾人紛紛議論起來,瞅著王少寒,眼睛裡滿是好奇。

“這是……”

陳醫生更是滿臉愕然。這位年輕有為又特別有德性的城裡大夫真的是驚訝到了,極不相稱的抓著自己的腦袋,像是想到了什麼,又一時記不起,喃喃自語道:“這是那個、那個,什麼針來著?”

“指標。”

王少寒對這個盡職盡責的同齡人頗有好感,見他疑惑得直抓腦殼,始終想不起,便開口提醒道。

“對對,指標!”

陳衛紅一臉興奮的拍著手,驚歎道:“是指標。

以前我在大醫院實習的時候,偶爾見過一個老大夫用這種神奇的手段給小孩子退燒,當時心裡真是羨慕極了,就到處打聽這種手段叫什麼。

最後聽說它是針灸中的一種特別針對於嬰幼兒的推拿手法,用以代替針刺的,療效非常神奇。

我這人有點痴迷於各種醫療技術,就厚著臉皮向人家討教。沒想到那老先生一點都不藏私,也非常願意教我。

只是,我是個學西醫的,裡面涉及到太多經絡方面的知識,弄得我跟聽天書似的,到了也沒學會,辜負了人家一片苦心……

實在是想不到,咱們這鄉里頭竟然有人會跟那位老先生一樣的指標?”

聽他說得如此離奇,眾人看向王少寒的目光更加激動了,想不到這年輕小夥子真有了不得的本事。

王少寒沒想到這人如此赤誠,一點都不避諱,連自己過去的經歷都講述出來,望著自己,跟望著什麼醫學泰斗似的,頓時有點不好意思。

“你是……王少寒?”

正在這時,許委員盯著他打量了好一會兒,卻總覺得他十分面生。然後想到今天上頭領導的安排,眼前一亮,立刻意識到他是誰了,當即就握住他的手搖晃起來,“王少寒同志,原來真的是你呀!

我說哪個生產隊出了這麼一位醫術精湛的小大夫,原來是王家村的!

這可真是巧了。開會之前周書記特意安排你上臺講演來著。我剛才還在犯愁王少寒是誰,這回你可讓我逮到了!”

眾人見他說得如此風趣,而且一個公社的領導竟然對人家如此熱情,心中愈發好奇,忍不住七嘴八舌的問道:

“許委員,王少寒是誰呀?”

“哎喲,原來是王家生產隊那個,那可不得了!”

“你們說啥呀,他很有名嗎?”

聽著眾人的詢問,周小路也抱著孩子望向這邊,眼睛裡亮晶晶的,等著許委員回答。

“害,不怪你們不知道,只怪這小同志實在是太年輕了!”

許委員滿臉是笑,拉著王少寒始終捨不得放開,“嚴格來說,他現在還不是衛生員。可他幹出的事情一點都不比衛生員差,你們肯定聽說過!

前段時間流行性腮腺炎你們都知道吧?

那種名叫青黛的特效藥,就是他研究出來的呢!”

“哇,原來是他!”

眾人終於明白為什麼堂堂一個公社幹部會如此禮賢下士了。原來他就是那個在危急關頭,無償貢獻出來青黛的同志。

原來,他這麼年輕,名叫王少寒……

王少寒卻被他誇得臉都紅了,忙糾正道:“許委員,用青黛治療腫痄腮古已有之,我只是繼承了前人的成果罷了。”

“哈哈,你就甭謙虛了!”

許委員重重拍了他一下,注意到大家夥兒的神情,心中一動,認真道:“先不說青黛,你先給咱們講講這是怎麼回事?

我跟陳醫生急得汗衫都溼透了,卻屁用都沒有,這小丫頭該怎麼哭還是怎麼哭。

可到你手裡,眨眼的工夫人家就睡著了。究竟是咋回事,今天正好是座談會,你好好給大家夥兒說說!”

聽到這話,眾人可來了精神。

甚至連陳醫生,除了稍微有點氣餒之外,臉上同樣充滿了求知慾。

王少寒望著這一張張或年輕或蒼老的臉,心裡突然間無比觸動。

這個年月有萬般的不好,可各行各業依舊有許多熱情而純粹的人,像火一樣燃燒著,讓人感受到這個時代的溫暖。

當即,便在大家夥兒的簇擁下來到正中央,開始講解起剛才那個看起來十分簡單的推拿手法。

“針灸的退熱效果想必大家都聽說過。”

王少寒不急不緩的說著,神情淡然而認真,“可由於針灸的禁忌,針對嬰幼兒先賢們又創造出‘指標’這種新奇的導引方式。

剛才我使用的手法就是‘開天河水’和‘推三關’。當然,有些人又將兩者合二為一,稱之為‘清天河水’或者‘打馬過天河’。

但本質上它都是一種解表的手法,用於治療表熱證和表寒證。”

隨著他的講解,整座大禮堂都安靜下來。

上午的陽光也透過窗臺上的綠植爬到臺階上,映出斑駁的光點。

其實,推三關的手法有很多,症狀較輕的只需要推風關、氣關、命關就行。位置就在食指上,由內而外分為三關。而三關同樣是用於診斷嬰幼兒病情的重要標誌。

由於其位於手陽明大腸經上,古時候相傳嬰幼兒的病情嚴重程度可以很直觀的從上面觀察出來。

小兒久病,食指上會出現一條青筋,逐漸向外延伸,直到指尖。依次為風關、氣關、命關,與指節的位置相應,青筋越長代表著病情越嚴重。

推三關其中的一種,就是推風關、氣關、命關,並揉按勞宮穴。

勞宮穴的位置大致在手心處,屬於手厥陰心包經。顧名思義,勞,勞作也;宮,宮殿也。意指心包經的高熱之氣在此帶動脾土中的水溼氣化為氣。

所以,按摩此穴具有退熱的效果。

剛才,王少寒正是依照此法給周小路同志的孩子退熱的。

除此之外,對於情況不太嚴重的,有另外一種推三關的說法,就是按摩寸、關、尺三部。

再嚴重的,就要推拿整個前臂,也就是從“手六筋”的位置開始,直接推上肘部曲澤穴。

而其手法,表熱證,由內而外;表寒證,由外而內。

女子相反。

至於“清天河水”和“打馬過天河”,都是在此基礎上演變過來的。

但無論哪一種手法,都必須先引到氣,也就是開天河水。具體做法就是揉按外關穴,推三關之後,再揉按間使穴,把氣給散掉。

這種東西說起來好像很玄乎,但它就是千百年來形成的經絡理論。

其實,更玄乎的還有“通生死橋”。具體做法就是用銀針在外關穴和內關穴上做透針,同樣是針對高熱的。

為什麼能夠退熱?

按照現代人粗淺的理解,外關穴主陽維脈,內關穴主陰維脈。而陽維和陰維又是溝通人體內臟和腑的橋樑,用銀針把它們連通之後,就會快速讓體內的陰陽和寒熱達到平衡。

王少寒知道大家夥兒經絡方面的知識可能儲備得並不多,所以講起來也是深入淺出,儘量用淺顯易懂的方式讓眾人記住如何操作即可。

其實,這種給嬰幼兒退熱的情形跟急救差不多,你只需要知道如何做,並不需要知道其中究竟是何道理。

畢竟每個人的情況都不一樣,雖然上面給大家發放了《赤腳醫生手冊》,但並不代表所有人都能把這本神奇的小書融會貫通。

而書中所寫的診療方式,大多也都是死記硬背為主,理論方面的知識並不太多。

而這大禮堂裡坐的至少都是叔伯輩兒的,也不能指望他們一下子就把繁複的十二正經和奇經八脈給記住。

王少寒講解的時候生怕自己說得太過粗淺,讓這些叔伯大娘不滿意,可沒想到他們可比他想的聰明多了。

什麼道理不道理的,只要照葫蘆畫瓢,能用來治病救人就是硬道理!

即便是秀貞大娘,依照他的樣子在自己胳膊上比劃著,不多時就把手法給記住了。

你問她這是幹啥的,她一準兒能回答出來這是治療熱證和寒證的。

但你要問她為啥,怕是要挨一個結結實實的大白眼兒。

“飢來吃飯倦來眠,只此修行玄更玄。說與世人渾不信,卻從身外覓神仙。”

有的時候,世間事本就沒那麼多道理。

反正王少寒講完之後,大家夥兒都興奮極了,一起站起來鼓掌。

畢竟作為一名鄉村衛生員,能夠學來一份治病救人的手段,無論如何都是值得高興的事情。

倒是縣醫院的陳醫生,仍舊糾結在是與非之中,跟許久之前的那次一樣,困在知識的苦悶中走不出來。為了證明其中的道理,自個兒在那裡牽強附會,搞得腦袋都暈了,卻連幾個簡單的穴位都沒記住。

“好呀,好呀!”

眾人學習的熱情讓許委員十分高興,拍著手讚歎道:“‘開天河水’、‘推三關’。

從今以後,我不想聽到咱們蒲山鄉公社再有嬰幼兒因為退熱不及時而引發的嚴重醫療事故。否則,你們就對不起王少寒同志的一片苦心。

這可是難得的好技術。不說別的,有了它,你們總可以撐到把孩子送到更高一級的醫療機構去吧?”

眾人齊聲應答,胸脯子都挺了起來。

王少寒暗自鬆了口氣。

這許委員或許不是個醫生,卻正因為如此,看待問題反倒更加客觀一些。

他真怕在氣氛的帶動下,大家夥兒腦子一熱,把這種推拿的手段當神藥,從而諱疾忌醫,不管情況多嚴重都“開天河水”、“推三關”。

雖然這兩種指標對於嬰幼兒確實效果很神奇,但任何事物都有其侷限性,萬萬不能迷信。

中醫如此,所謂的科技也是如此。

芬太尼研製出來的時候還被推崇為神藥嘞,可最終卻成了惡魔。

眼瞅著臨近中午,許委員覺得此次座談會算是圓滿成功,當即便大手一揮,招呼大家夥兒去公社食堂吃飯。

免費!

話一出口,別說一幫子大叔大娘,連王少寒都眉開眼笑。

想不到來公社開會一趟,竟然也蹭到飯了……

當然,他們只是一幫子衛生員,距離領導幹部還差得遠,食堂裡可不會給準備三菜一湯。

只是大鍋菜和白饅頭罷了。

可即便如此,仍舊讓人眼睛裡直冒小星星。

白饅頭就不說了,小麥收穫之前,估計大家誰也吃不上;單是那一大鍋熬菜,就讓人食指大動。

雖然說起來不過是一大鍋白菜燉粉條,偶爾有一點肥肉沫,滿滿都是醬油。可能見到油星,簡直跟過年差不多了。

王少寒早上就吃了兩個包子,一個上午過去,早餓得前胸貼後背了,看見一大鍋熬菜,厚著臉皮盛了滿滿一大碗,還順手捏了兩隻白饅頭。

他原本是想再拿一個的,但作為一個現代人,畢竟有點不好意思,猶豫的工夫,便被人擠了出去。

‘算了,算了……’

王少寒不甘心的安慰著自己,反正當上了衛生員,將來還有到這裡混飯的機會,下次再饒回來吧。

“誒,拿著!”

不成想,剛轉過身就感到有人從背後扯自己,一回頭,正是周小路。這小媳婦兒眼睛都沒抬,拿起一隻軟得跟棉花套子似的白饅頭就塞進他的手心裡,然後自己揹著孩子,端著飯菜找位置去了。

王少寒咧著嘴,心裡又是感激又是好笑,突然間連招呼都忘記打了。

直到坐到位置上,還看到秀貞大娘衝自己笑。

而小媳婦兒周小路正跟她坐在同一張桌子上。

“小夥子,來來來!”

王少寒不好意思的打了個招呼,不成想,秀貞大娘竟然招著手叫他過去,不知道有啥事情。

有長輩自己,王少寒猶豫了一下,卻不好不過去。當即端著飯碗挪到她們那張桌子上,疑惑道:“大娘,有事兒?”

“那可不!”

秀貞大娘一點都不見外,張嘴就問道:“小夥子,有物件了沒,要大娘給你說一個不?”

“啊?”

王少寒抓著腦袋,尷尬住了。

周小路卻哄著孩子,勾著頭笑了起來。

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