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診斷(1 / 1)
“什麼意思?”
陸長亭言語中帶著慍怒,他覺得自己已經對這個可惡的農村小子表現得足夠寬容了,“我的女兒正在飽受病痛的折磨,你卻在這裡推三阻四?
你應該清楚,她之所以變成這樣,你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
你不會真的不清楚我陸長亭是誰吧?”
四周一下子安靜下來,街坊四鄰躲在自家的大門口,大氣兒都不敢出。
黑夜中,只有車燈的光柱筆直的橫亙在夜裡,映照出翻滾盤旋的塵埃。
王少寒眉毛擰起,沒想到這麼個大人物竟然會當眾破防。可念及他是做父母的,救子心切,便強壓下火氣,冷冷道:“你是醫生還是我是醫生?
我說明天再治自有我的道理。
你閨女之所以發癲狂症是驚氣入心,痰灌心包所致。初時十分好治,只要投以湧劑,再吃些驚氣丸即可。但由於遷延日久,引動肝膽之火上擾心神,必定會損傷心陰,導致徹夜不寐。
大晚上的,一個姑娘家家哭笑無常、捶胸嚎叫、坐立不安,你是想讓我招呼鄰里鄉親把她綁起來醫治嗎?
你這個當爹的,還是給自己閨女留一點體面吧!”
這些話說得十分不客氣,可一下子就把陸長亭給鎮住了。
回想自己閨女的種種表現,確實跟他說的別無二致。白天的時候陸秋霜尚且能識人,可每到晚上便會瘋癲得愈發厲害,連自己爹孃都認不出了,滿嘴都是不著調的胡話,嚇得她娘夜夜哭啼……
想到這些,陸長亭一個見慣了風浪的大人物,眼圈竟然紅了。
當即,便深吸一口氣,瞪著他目光炯炯道:“好,我就再信你一回。
明天你要是把我閨女治不好,可別怪我以大欺小!
拼著再犯錯誤,我也得給秋霜出這口氣。”
說完,開車走了。
王少寒翻了個白眼兒,瞅著那紅色的車尾燈消失在街盡頭。
見市裡的大官離開,一幫子街坊四鄰可算是有膽子衝上來了,一個個瞅著王少寒,擔憂不已:
“少寒吶,這陸小同志的爹可有點不講理啊!明明是她陸秋霜先針對你,而且又是自個把自個嚇到的,怎麼還賴你身上了?”
“別瞎說!隔牆有耳,而且人家可是還在大隊院住著呢!在背後調嘴弄舌的,傳到人家耳朵裡,也不怕把你逮起來!”
“哼,我才不怕他!”
只是,眾人說著說著,聲音便低了下去,瞅著王少寒,臉上滿是愁容,卻再也不知道怎麼勸慰了。
“沒事兒,沒事兒,時候不早了,大家都回去睡吧。”
王少寒打了個哈欠,跟沒事人似的,合上柵欄就往屋子裡走去。
“這小子,怎麼一點都不帶怕的?”
“怕個卵!人死鳥朝天,不死萬萬年!怕有什麼用!”
“你們咋跟二愣子似的?什麼怕不怕的,人家少寒這叫胸有成竹,明天一早保管給陸秋霜治好了,跟這市裡頭的大人物結下一份善緣。”
“你就吹牛吧!人家市裡頭的大夫都給她治不好,少寒這半吊子水平就管用了?我咋那麼不信!”
……
眾人嘀嘀咕咕的散了去。
“少寒,你有把握不?”
王少寒剛撩開帳子回到自己屋,住在堂屋那頭的林雲傾便幽幽的說道,似乎怕吵醒睡在她旁邊的王小朵,聲音顯得很輕柔,“要是沒把握,明天還是讓我去吧。”
王少寒本來已經十分睏倦了,可聽到她的話,莫名有點想笑,打趣道:“你去?
林才女,難不成你除了是個武術家,還是個隱世不出的神醫?
我不行的事情,你能行了?”
西屋靜悄悄的,林雲傾沒有吭聲。
可王少寒已經能夠想象出她嗔怒的目光了,差點沒憋住笑起來。
“什麼時候了你還開玩笑!”
果然,林雲傾本就清冷的聲音已經掛上了寒霜,長長嘆息一聲,柔聲道:“這種大人物跺一跺腳,咱們這小山村裡都要地動山搖,你真的一點都不怕嗎?
實在不行,就由我去認個錯,一命抵一命吧。
反正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林雲傾可不當這個縮頭烏龜!”
‘一命抵一命……’
王少寒愈發想笑了,心說這妮子怎麼這麼天真。可腦子裡猛然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整個人當時就僵硬住了,半天才沒好氣兒道:“你發什麼瘋!
誰跟你說我沒把握了?
給我安心考你的大學!”
兩人說話跟打機鋒似的,可偏偏誰都明白彼此的心意。
林雲傾安安靜靜的,再也沒說什麼。
直到聽到她翻身的聲音,王少寒才鬆了口氣,終於安心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大隊院的那幫子領導就找來了。
想想也知道,屋子裡住著這麼一位大神,任憑誰也睡不安生。
王玉堂尤為緊張,卻沒再囉嗦什麼,拽著他就往大隊院走去。
一別多日,陸秋霜明顯憔悴多了。雖然經過細心的打理,穿戴比城裡姑娘還要精緻,可乾裂的嘴唇、呆滯的目光、木訥的坐姿,無一不顯示著這些日子她所受的煎熬。
坐在她身邊的是一位風韻猶存的中年女人,眉眼跟她有五六分相似,瞅見轟轟隆隆的一大群人進來,目光卻立刻就釘在王少寒身上。
想必她早就把這個欺負了自己閨女的鄉下窮小子調查個一清二楚了,根本就不用外人介紹,立刻就認出了這個大仇人。
畢竟,哪怕離開了王家村,痴傻了的陸秋霜仍舊對王少寒和林雲傾念念不忘。
其實,王少寒只是沾了林雲傾的光才配讓人家記著。
也不知道林雲傾這個江南女子,當初給了心高氣傲的陸秋霜多大的壓力,人都傻了還忘不了她……
“陸……”
大隊支書李耀程早飯都沒敢吃,拉著王少寒過來,正想說些什麼,見陸長亭不耐煩的揮了揮手,立刻就把後面的話給嚥了回去,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
“王少寒,昨天晚上回來之後,正如你所言,秋霜鬧騰了一夜,臨明的時候才變成這個樣子。而我,同樣一宿沒睡。”
陸長亭眼睛裡帶著血絲,有氣無力的坐了下去,盯著他,目光中仍舊不失凌厲,“該談的咱們已經談過,想必不用我再多說什麼了。
開始吧。”
王少寒點了點頭,覺得這人還真有點過人的氣度,便緩緩走了上去。
他接著彎下腰,盯著陸秋霜的眼睛看了看,內眥紅而遍佈血絲,甚至由於徹夜不眠,她的整個眼圈都泛起了暗紅色,跟畫了眼線一樣。
根據眼診,內眥豔紅,代表心火亢盛。
《素問·生氣通天論》中說:陰平陽秘,精神乃治,陰陽離決,精氣乃絕。
人體內的陰陽是相互制衡的,陰在內而陽在外。
陸秋霜徹夜不眠,肝火熾盛,久必損耗心陰。陰不能制陽,一個直觀的表現就是兩眥紅腫,眼角佈滿血絲。
王少寒算是印證了昨夜的判斷,可還是輕聲道:“陸秋霜,張開嘴,讓我看看舌頭。”
陸秋霜眼球動了動,視線短暫的在他臉上聚焦了一下,來了個力回,繼續呆呆的坐著,跟沒有聽懂似的。
“秋霜。”
旁邊的美麗婦人見到她這個樣子,眼圈立刻就紅了,弱弱的喊了一聲,眼淚差點掉下來。
“秋霜!”
陸長亭也禁不住提醒。
即便他們再厭惡王少寒,可人家畢竟是醫生,當病人的不配合,又怎麼看病呢?
只是,無論他們怎麼喊,陸秋霜都沒有動靜。
‘沒辦法了……’
王少寒搖了搖頭,只得一步上前,伸手捏住她白皙的臉頰,手指在她天突穴處微微用力一頂。
“嘔!”
陸秋霜跟突然靈魂附體了似的,一陣乾嘔,舌頭當即就吐出了半截。
王少寒仔細端詳,發現她舌質紅,邊尖起刺,愈發證實了他的判斷。
直到他鬆開手,陸秋霜頗為飽滿的胸脯子仍舊不停的起伏,想吐又吐不出,眼睛裡水汪汪的,都快哭了。
得虧她現在是個傻子,若是擱以前,非得撲上來跟他拼命不可。
陸長亭瞅得一陣心疼,但他知道這是為了給自己閨女診斷,不得已的辦法,便沒有說什麼。
那美婦人卻不樂意了,惡狠狠地瞪著王少寒,恨不得撕了他。
畢竟自己閨女即便稱不上金枝玉葉,那也是大家閨秀,哪有男人這麼碰過她,更別說這臭小子還如此粗魯了!
王少寒卻不管那些,假裝看不見,隨手又握住陸秋霜的兩隻手腕,各自提了起來。
這小妮子下鄉兩年,由於生來爭強好勝,幹農活也不甘人後,不知道是不是基因優良之故,卻並沒有曬黑,兩隻細嫩的手臂真配得上“皓腕”二字。
不過,王少寒可不稀罕這些。
不管是宋莊還是林雲傾,比起她都絲毫不遑多讓。
當即,仔細把了會兒脈,點頭道:“脈弦細數,左寸部勁於右。
與我的判斷一致。蓋痰溢膻中,灌心包之故。風經五臟,引動肝膽之火上擾,天長日久損及心陰。
所以,才會喜怒無常,徹夜不寐。
心乃君主之官,神明出焉。心主神,心臟有問題的人整夜不得眠。心在志為喜,痰蒙心竅導致神志昏沉,哭笑無常,不避水火。”
陸長亭聽得一臉茫然,別看他官不小,在醫術方面,懂得可真不比別人多。
王玉堂和李耀程等人同樣聽得雲裡霧裡,但心裡還是禁不住生出一絲喜悅,知道有門兒!
王少寒這小子,總能出人意表,如此抽象的病症,他竟然能治?
“王少寒,聽你的話意思,你確有辦法?”
陸長亭禁不住攥了下拳頭。
說實在的,這些天他寢食不安,夜不能寐,日日牽掛自己閨女,真的快要撐不下去了。
如今見到了希望,他比誰都激動。
“差不多。”
王少寒打量著陸秋霜,顯得十分自信,“只是不知道你們是想自己閨女快些好還是慢些好。
快有快的辦法,慢有慢的手段。
只要能受得住,針灸下去,即刻就能見效。”
‘能受得住……’
聽到即刻就能見效,陸長亭喜得當即就要站起來,可“受得住”三個字讓他心裡一突,皺著眉頭問道:“針灸要怎麼針?”
“當然是十三鬼針。”
王少寒大大咧咧的說著,“先從人中下針。
扁鵲曰:百邪所病者,針有十三穴也。凡針之體,先從鬼宮起,次針鬼信,便至鬼壘,又至鬼心,未必須並針,止五六穴即可知矣。
而鬼宮、鬼信、鬼壘什麼的,其實就是水溝穴、少商穴、隱白穴。位置在人中,手大拇指,腳大拇趾上。只是入針的方式有點講究,需要橫刺。”
他自個兒說得興致勃勃,卻沒注意到陸長亭和他妻子臉都綠了。
兩人本就不相信中醫,此刻再聽如此邪性的針灸之法,心中本能的就牴觸。
特別是美婦人,聽著王少寒說的那些下針的位置,她直起雞皮疙瘩,嚴重懷疑他是不是公報私仇,故意整自己閨女來了。
要知道,下面的人說自己閨女打一開始就跟他不對付,兩人還公然對壘過,什麼鬼門十三針的,信他才有鬼了!
倒是旁邊的王玉堂,聽得眼珠子都在放光,十分想見識見識。
“不行,不行!”
陸長亭乾脆地拒絕道:“這種方法沒有一點科學依據,我信不過。
所謂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你還是按照慢的來吧。
放心,年輕人氣盛,而且閱歷也淺,相互鬧個矛盾沒什麼。只要你把秋霜治好,以前發生了什麼我都既往不咎。”
王少寒暗自偷笑,心中多少有點無奈。
其實,十三鬼針並不是什麼迷信,它對於精神分裂、失眠症、抑鬱症、躁狂症、恐怖症、焦慮症……等一系列心理障礙都有特別突出的療效。
而它本身也記載在孫思邈的《備急千金方》中,經過千百年歷史的檢驗。
只是,由於前些年的動亂,別說名醫名家,連醫藥書籍都十不存一,世面上流通的極少,“鬼門十三針”這種單聽名字就覺得十分邪乎的針法自然會被人排斥。
這種情況到二十一世紀會愈演愈烈。
雖然也有騙子招搖撞騙的影響,但中醫不被理解已經成了一種大勢。不管懂不懂的,都可以罵上幾句,踩上幾腳,噴一聲偽科學。
當下就出現這種苗頭,也並不奇怪。
既然如此。
王少寒嘆了口氣,正色道:“那就按慢的來吧。
我開兩個方子,你派人到公社或者縣城裡抓藥。
如果沒問題的話,到晚上陸秋霜同志應該就能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