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生鐵落飲(1 / 1)
之前說過,中醫認為癲癇狂症多因五臟失調所致。清氣不升,濁氣不降,則痰涎內結,痰迷心竅。
比較通俗的理解就是五臟主五志,喜、怒、憂、思、恐。某個臟腑痰阻血瘀,就會出現對應的病症,情緒失控導致各種稀奇古怪的狀態。
比如:血瘀胞宮的婦女常出現白日見鬼、似惡鬼附身的驚恐症狀;陽明胃實的病人就會出現棄衣登高、逾垣妄詈,甚至力大無窮的症狀;思慮過度而傷脾,就會出現神不守舍,裸體奔走、閉戶多言的怪異症狀。
由此可以看出,中醫與西醫在精神疾病方面的理解是截然不同的。
而中醫所說的痰也不是一般意義上的痰。
既然有痰,那就要祛痰開竅。
比較常用的方法就是汗、吐、下三法,金代醫家張子和尤為擅長此道。
王少寒既然診斷出陸秋霜屬於痰灌心包,肝膽之火上擾導致心陰虧虛,相應的方子便簡單了。
無外乎湧吐劑和重鎮安神、清心肝邪火之方。
比較常用而且取藥又相對方便的湧吐劑就是“瓜蒂散”,而重鎮安神、清心肝邪火他用的是“生鐵落飲”配合“百合地黃湯”。
只是略做了一些加減。
或許是受到王少寒自信的感染,陸長亭彷彿看到了希望,整個人都暗自激動起來,連忙指使下面的人去抓藥。
可這種事情哪裡還需要他操心,支書李耀程怎麼可能會放過這種獻殷勤的機會,當即就找來一個機靈的小夥子騎上腳踏車到公社買藥去了。
陸長亭皺著眉頭,本來是不放心的,可既然基層的幹部如此熱情,他也不好寒了人家的心,便叮囑他一句,目送那小夥子遠去。
應該是鬧騰了一夜之故,整個上午,陸秋霜都沒怎麼發瘋,只是痴痴呆呆的坐著,跟失了魂兒一樣。
到公社衛生院來回二十多里地,即便是騎上腳踏車,由於山路崎嶇難行,也得好一會兒等待。
王少寒雖然有些不耐煩,可既然出手了,就得全心全意把陸秋霜醫治好,所以跟其他人一樣,待在大隊院沒有離開。
只是,一些老油條善於阿諛奉承,不多時便跟陸長亭談笑風生,他自個兒卻孤零零的坐在石磨上,百無聊賴。
王玉堂滿臉堆笑,偷偷給他使了好幾次眼色,他都假裝看不見,氣得這老同志簡直無可奈何。
講道理,他要是有王少寒的手段,能夠給人家大官的閨女治病,怕是要往上爬兩級都說不定。
可這小子木木訥訥的,一點都不開竅,真是急死人了!
只能說人各有志。
王少寒雖然經歷了一世,知道金錢和權勢的重要性,可他本就是個閒散的性子,實在是拉不下臉,違心陪人家笑。
一直等到日上三竿,眾人才聽到丁丁零零的腳踏車鈴鐺。
當即,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一臉期盼的望了過去。
“李支書,我回來了!陸區長,我把藥取回來了!”
那小夥子是水西高村的,年紀二十出頭,是地地道道的農村人。只是他跟王少寒不同,為人機靈,十分有眼力見,所以才能在大隊院裡混。
他知道這些藥關係重大,一路上不敢耽擱,跑得腦門子上都是汗。
卻渾不在意的抹了一把,雙手把藥包遞了過來。
“小同志,辛苦了!”
陸長亭一陣激動,接到手中,目光卻看向王少寒,“少寒同志,這藥怎麼吃?”
王少寒卻沒有言聲,而是接到手中隨意翻看了下,用鼻子一聞,臉色就變了,奇道:“這藥不對呀,是不是少了一味?”
聽到這話,眾人皆是一愣,直直望了過來。
陸長亭更是一臉愕然,頗有些不悅。
高保成撓了撓頭,一陣心虛,嚅囁道:“沒、沒有吧?
額,對了,對了!
鄉衛生所的大夫說確實有一味名叫生鐵落的藥物沒有。他、他還說那藥不科學,完全可以用龍骨代替。
我也不懂,想著這都十來味藥材了,缺一樣問題也不大,陸秋霜同志又急著用,就先拿回來了……”
“胡鬧!”
王少寒有點生氣了。
心說這鄉衛生院裡的醫生真是奇葩,怎麼什麼人都有?
上次那個呂大夫顛倒黑白,到師父宋長青那裡告自己的黑狀,這回又來個自以為是,隨意修改別人藥方的!
那生鐵落怎麼能夠用龍骨代替?
眾人見他發怒都有些緊張,畢竟別看他才二十郎當歲,卻是救治陸秋霜的關鍵,連陸長亭都得對他客客氣氣,誰敢在這時候隨意插嘴。
陸長亭皺起眉頭,有些疑惑道:“少寒同志,這生鐵落是什麼藥材?”
別說他,這一大院子人基本上都沒聽說過如此奇怪的藥名。
“生鐵落是打鐵的時候,氧化掉落的鐵渣子。”
王少寒仍舊氣鼓鼓的,毫不掩飾的解釋著,“它在方中是一味必不可少的藥材,為君藥。
不然這方子也不會叫生鐵落飲。
雖然龍骨同樣具有鎮靜安神、平肝潛陽的作用,可生鐵落除了這些功效,我主要還用它的養血滋陰之功。記得我剛才所說嗎?陸秋霜是耗傷心陰,所以才會出現舌質紅,邊尖起刺的症狀。
中醫講究千人千方,正是如此。方中的每一種藥物都是針對性開出來的,具有不可替代性,哪能隨便亂換!”
眾人聽得面面相覷。
鐵渣子……
原來生鐵落是打鐵掉落的鐵渣子……
不是,那玩意兒能吃嗎……
若不是王少寒給陸秋霜診斷病情的時候說得頭頭是道,每一句話都能切中病因,一群人怕是當即就要笑話他了。
甚至,連陸長亭的嘴角都一陣抽搐,覺得實在是太過離譜。
‘鐵渣子它能吃嗎?’
王少寒一眼就看出了他心中所想,鼻子差點氣歪了。
有人說中醫就是巫醫,要不然為啥吃雞屎、吃鐵鏽、吃人中黃……
其實,這真是拿著無知當個性,自己不學無術,還要站在科學和道德的制高點來對中醫品頭論足。
就拿生鐵落來說,它是打鐵時氧化掉落的鐵渣子不假,但想要作為藥材服用,卻要經過一系列的炮製。
經過煅燒和醋淬之後,它的性質已經完全變了,即便用現代化學來分析,它的主要成分也是四氧化三鐵和醋酸鐵。
兩者具有促進紅細胞的生成和增加血紅素的作用,也就是能補血。
前者甚至可以專門製作成飼料新增劑。
一些一知半解的人認為中醫都是傻子,吃鐵渣子就是吃鐵渣子;吃玉就是吃石頭;丹砂有毒,裡面有遊離態的汞,所以吃硃砂就是反智……
豈不知,古人即便沒現代人見識多,可腦子卻比有些智力沒有跟上時代進化的現代蠢貨聰明多了。
早在《周禮》中就有關於丹砂的記載:丹砂見火,則毒等砒霜,服之必斃!
知道為什麼中醫大夫開丹砂的時候一定要囑咐一些服用方式嗎?
就是他們知道硫化汞想要變成劇毒的汞有個前置條件,那就是遇見高溫。而且,丹砂是粉末狀物質,常用來染色,你看似藥物中紅豔豔的一片,實則劑量微乎其微。
而拋開劑量談毒性就是耍流氓!
古代醫生要真那麼蠢,怕是整個中華民族早就滅絕了……
“生鐵落在這裡具有不可替代性。”
對此,王少寒絕不讓步,“你們又不讓我用針灸,連我開的方子都信不過,那這病還有辦法治嗎?
講道理,若不是看在陸秋霜同是咱們王家生產大隊的一份子,這種閒事我才懶得管。
你們應該清楚,起先是你們閨女主動跟我作對,我能夠不計前嫌,全心全意為她醫治,已經對得起自己醫者的本分了。”
這些聽起來像氣話,實際上卻是讓陸長亭夫婦放心,表明他王少寒絕沒有公報私仇的意思。
陸長亭能夠坐到這個位置,自然不是個心胸狹隘的人,聽他這樣說,心裡已經信了七八分,有些踟躕道:“少寒同志,我沒有信不過你的意思。
我們只是一些外行人,不懂醫術,想當然也是正常的。
可既然這生鐵落公社裡沒有,那是不是要去縣城裡購買?縣城裡應該有吧?如果有的話,我還是自己開車過去。”
聞言,王少寒看了痴痴呆呆的陸秋霜一眼,搖頭道:“算了,生鐵落確實是一味比較不常用的藥材,縣城裡也未必有。
來回上百里,陸秋霜同志這個樣子,確實讓人心疼。
這樣吧,我自己到公社一趟。那裡有一家打農具的鐵匠鋪,我去找些回來。”
注意到自己女兒毫無生氣的臉,陸長亭心中一陣酸楚,同樣也感受到他言辭中的懇切,當即便點頭道:“少寒,那麻煩你了。”
王少寒擺了擺手,扭頭往家跑去。
平心而論,若不是因為林雲傾,一個十八九歲的毛丫頭,王少寒活了兩世的人,才不會跟她一般計較。
知道她嚇傻之後,他就想出手為她醫治。
要知道,一個健康的人是絕無可能驟然就嚇得瘋傻掉的。之所以患上癲癇狂症,要麼她原本就有疾病,要麼她就有著化不開的心結。
聯想到陸秋霜的家庭,以及她知青的身份,再加上林雲傾那足以令人自慚形穢的才情和容貌,這個身份特殊的小姑娘跟她同住在一個院子裡,心裡有陰影並不是什麼難以理解的事情。
雖然她的做法過於強勢,甚至不近人情,但根據老少爺們兒的風評,這個女孩兒不算十惡不赦。
對於一個見慣了生死的醫生來說,年輕的生命總是讓人心生憐憫。
可能這個毛丫頭需要受到教訓,但不至於就此毀了她。
所以,救治她,王少寒心裡並沒有什麼糾結的。
一路回到家中,騎上久未出門,躍躍欲試的小母驢,不大的工夫便趕到了公社。
聽說他到鐵匠鋪裡來找藥材,打鐵的師傅光著膀子愣了半天,可從來沒聽說過如此新奇的事情。
待王少寒簡略的講述一遍,老師傅霎時間變得十分熱情,連忙招呼幾個徒弟給他幫忙。
不多時,王少寒便弄了足有半斤多。
雖然他不停地表示夠了,可幾個打鐵的師傅還是一個勁兒的給他往裡裝……
不知道是因為頭一次聽說這種趣聞,還是因為他大夫的身份,想跟他套套近乎,反正直到王少寒走出去老遠,幾人還聚在門口談笑。
王少寒心裡也十分愉快,小母驢馱著他,歡快的往家趕去。
只是,剛到村口,遠遠的就看到嬸子張桂梅等在那裡,不安的來回走動著,似乎是特意來等他的。
王少寒心裡一突,便有種不好的預感,連忙催促著小母驢走過去,跳下來道:“娘,你是等我的?”
“對呀,可不是!”
哪知道,張桂梅看到他,立刻眉開眼笑,眼角眉梢都帶著喜氣,拽著他的手道:“你個臭小子,不是給陸知青治病的嗎,怎麼跑到公社去了,害我一陣好等!
快快快,啥事兒都先擱一旁,跟我回家去。
我可告訴你,你這未來老丈人老丈母孃親自登門,你可得給我好好表現!”
王少寒聽得雲裡霧裡,滿臉疑惑的跟著她往家走,“娘,你說啥呀?什麼就老丈母孃了……”
“你這傻孩子!”
張桂梅瞪了他一眼,禁不住笑出聲來,“宋老師和王大妹子來了!
以你和宋莊那丫頭的關係,他倆還不是咱未來的親家?
估計呀,這是來家瞭解情況來了!”
嬸子自顧自的說著,嘆息道:“你爹孃去世的早,你的人生大事就得我和你大來管。
這親家和親家母上門可不是小事,我剛才就讓你大買菜去了。咱們再窮也得好好招待人家。
等將來你和小宋莊的婚事成了,俺們也算完成任務了。”
王少寒終於明白過來,這是師父宋長青和師孃王月如找來了。
可不晌不夜的,他倆來找自己幹嘛?
要知道,師父宋長青一直看他不順眼,師孃雖然對他另眼相看,可畢竟她不當家呀。
“少寒,少寒?”
路過大隊院的時候,王玉堂正在門口等他,見他頭也不回的往家去,禁不住吆喝道。
“玉堂爺,等會兒!”
王少寒打了聲招呼,心裡同樣七上八下的,總覺著心臟撲通撲通的亂跳,似乎有什麼不太好的事情要發生。
尤其是想到昨天早上宋莊那妮子異常的舉動,他眼睛都有些直了,緊張得狠狠嚥了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