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人都到齊了(1 / 1)
時值中午,太陽高高的掛在頭頂上,烤得人後脖頸火辣辣的疼。
刺耳的知了聲一路上都沒停過,一直盤旋在頭頂,直到娘倆走進院子,依舊在聒噪。
院子裡。
林雲傾穿著一件素白色的汗衫,下身是長筒褲,腳上是王少寒給她買的,帶著襻帶的駝色涼鞋,整個人看起來清爽而嫻雅。
可當二人進來的時候,她正提著水桶清洗碗筷,俏臉上神色很平靜。
王小朵躲在大門口的樹蔭下面看螞蟻。
或許是宋長青天生長著一張嚴肅的臉,小丫頭不敢在屋子裡待,少有的乖巧起來,蹲在那裡自己玩自己的。
堂屋。
宋長青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小板凳上,陰影覆蓋住他的上半身,看不清臉上的神情。
倒是師孃王月如,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叨擾人家,滿臉是笑,勸著面前出落得十分出眾的小知青不必忙碌,他們坐一會兒就走了。
“師孃!”
王少寒看到她,心中一熱,禁不住脫口而出。又連忙跟自己師父打招呼,可話剛出口,嗓子卻像是被人捏住了似的,只吐出一個“師”字便頓住了。
“少寒,你回來了。”
王月如看到他,終於鬆了口氣,連忙站起,笑道:“我跟你師父來看看你。
聽說你去給人治病了?
真不賴!這一轉眼,你也長成人了,還有了給人治病的本事,不枉你師父教導你一場。”
王少寒心裡一突,心說師孃這是怎麼了,怎麼哪壺不開提哪壺?
師父宋長青一直不許他行醫,所以,治病救人什麼的,他都是背地裡乾的。
只是,宋長青的反應卻有些奇怪,聽到自己妻子的話卻並沒有斥責他什麼,而是平靜的抬起頭,仔仔細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點頭道:“坐下吧。我和你師孃有些話跟你說。”
語調毫無波瀾,竟然跟當初第一次見到他時那般。
“誒。”
王少寒應了一聲,挪過去,找一隻板凳墊在屁股下面,心中仍有些侷促。
聽到他們交談,林雲傾知道二人是宋莊的父母,便忍不住心中的好奇,胳膊肘輕輕蹭一下鬢角亮晶晶的水珠,偷偷瞄了一眼。
“少寒,你治過幾人了?”
哪知道,剛坐下,宋長青便語出驚人,不疾不徐的問道。
王少寒心裡一緊,偷偷瞄了眼師孃的表情,見她依舊帶著和煦的笑,甚至還衝自己擠了擠眼睛,才暗自鬆了口氣,老老實實的說道:“大概,有七八個,十幾個吧……
我到山裡收杏仁的時候給老鄉們治療過不少肩腿疼,具體記不清到底有幾人了。
除了上次你知道的張愛綺,還有老鴰林那幾個中了鉤吻毒的孩子……”
說完之後,他便不敢言聲了,只是低著頭,規規矩矩的坐著。
“不錯。”
不成想,宋長青竟然讚歎了一句,感慨道:“當初見你第一眼的時候,我就覺得你眼睛裡有靈氣,是個學中醫的好苗子。
想不到你悟性這麼高,不過是跟著我學了半年的基礎,卻靠著你師孃偷偷塞給你的幾本書,取得了這麼大的成就。
我也算是沒有辜負當初老少爺們兒的厚望,給他們培養了一位好大夫出來。
這樣一來,離開的時候我也能安心了。”
‘離開?’
王少寒禁不住抬起了頭,跟預感到了什麼似的,心中瞬間空落落的。
“組織上已經傳下來訊息,我這個文學系最年輕的副教授終於又可以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去了。”
宋長青稜角分明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抹笑,卻搖頭嘆息道:“可這個頭銜怕是早就該退位讓賢了。
十四年風霜呀!
轉眼,我都老了……”
師孃王月如見自己丈夫笑,自己也禁不住跟著笑。可瞅著他花白的頭髮,眉眼中又顯出哭相,捂著嘴,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哽咽道:“少寒,今天我跟你師父過來就是想告訴你一聲,我們要調回去了。
宋莊和小婉都要跟我們走。
以後,咱們再見面就不容易了。”
聽到這話,王少寒腦袋嗡的一聲,整個人都呆住了。
洶湧的情緒霎時間把他淹沒,一瞬間,竟有些失控,不通道:“宋莊也走嗎?
我不信!
她不會走的。”
見他一個大小夥子眼睛竟然紅了,王月如驚得眼淚都憋了回去,一陣糾結,柔聲道:“莊兒要跟著我們走的。
少寒,你知道鄉下的條件有多差嗎?
莊兒是家中的老大,從小跟著我們吃苦,一天城裡人的日子都沒過過,她不該是這樣的啊!”
王少寒卻根本就聽不進她的解釋,腦袋亂哄哄的。
“王少寒!”
反倒是宋長青,呵斥一聲道:“起初你跟莊兒的事情我就一直在反對。
你今天這個樣子,倒是讓我覺得自己反對的沒錯!
愛情是什麼?愛情是責任,是付出,是奉獻!你若是真心喜歡一個女孩子,是願意見她過上城裡人光鮮亮麗的生活,還是忍心瞅著她在這漫天黃土,遍地砂礫的窮山溝裡掙扎?
你要是真有心,就努努力,自己也當上城裡人,到時候我絕不反對你和莊兒的婚事。”
想到宋莊要離開自己,王少寒心智都要迷失了,什麼都聽不進去,只覺得他說的都是狗屁,只想跟自己的莊兒在一起。
哪怕他是個兩世的老靈魂,可也從來沒有過如此刻骨銘心的愛情,更不願就此失去她。
見他整個人都沉浸在痛苦之中,根本聽不進去話,宋長青拂袖站起,徑直走進院子裡,不想見一個大男人哭哭啼啼。
可他剛離開,王月如便湊了上來,連忙抹了抹自己臉上的淚水,低聲道:“少寒,別聽他胡說!
不管莊兒到了哪裡,師孃都支援你倆在一起,哪怕將來讓她嫁到鄉下來呢!
師孃只是想讓她當幾年城裡人,彌補一下我們這些當父母的心中的愧疚。
你明白嗎?”
聽到這話,王少寒心裡的悲傷倒是略微緩和了些。
“還有。”
王月如偷偷摳著手指,眸中閃過一絲歉疚,可還是故作悲傷道:“還有就是,有件事我還瞞著你師父。
雖然上面傳下讓我們回城的訊息,可我們回不回去的去還不一定呢!
那個供銷社主任劉西良是不是跟你有過節?他為什麼找到家裡,說什麼你不賣給他牛黃,我們就別想調回去的話?究竟是怎麼回事,你跟我說說。”
王少寒一愣,沒想到這種時刻,怎麼還有劉西良的事兒?
可聽到牛黃什麼的,他的腦子反應極快,立刻就明白了過來。
這是那狗日的威逼自己不成,恐嚇起自己師父師孃來了?
而且,拿他們能否回城的事情做要挾,真是有夠歹毒的。
要知道宋長青和王月如這輩子最期盼的事情就是能夠重新回到大學校園裡,過上無憂無慮且受人尊敬的城裡人生活。
這簡直是拿捏到他們的七寸。
見他一瞬間便明白過來,王月如也不藏著掖著,以近乎祈求的目光望著他,顫聲道:“少寒,你也不想莊兒一直在這山溝裡受苦對不對?
你是愛她的,師孃從一開始就看得出來。
少寒,雖然有時候你師父說話很不好聽,可道理卻是沒錯的。愛一個人,就是要看著她幸福呀!”
王少寒突然間說不出話了。
如果他是個愣頭青,是一位這個火紅年代裡土生土長的小夥子,一定會熱血上湧,信了她的鬼話。
可重活一世,他的想法卻完全不一樣了。
是愛一個人,就要和她一起幸福!
看著自己喜歡的女人和別人一起幸福,那是什麼糟心鬼能幹出的事情?
王少寒絕對不能理解!
可看著王月如眸中的期盼和慌張,王少寒又實在不忍心說什麼重話。他知道這個年近四十,還依舊風韻猶存的女人有多麼渴望回到城市裡。
也理解宋長青這些年飽受的苦難。
可理解並不代表要委屈自己。
王少寒直視著她的眼睛,認真道:“師孃,你說的沒錯,但我只想莊兒和我在一起!”
“少寒……”
王月如一下慌了,誠惶誠恐地盯著他。
“師孃,我不阻攔你們返城,也希望莊兒能夠過上好日子。”
王少寒早已冷靜下來,展露著令中年人都無法企及的沉穩,“但是,這一切都不該委曲求全。
不管是你們,還是我自己。
莊兒我會親手帶給她幸福;你們也不該透過向歹人妥協,來換取重溫舊日好夢的機會。
我知道你心中的煎熬,但我也知道師父會有的堅持。”
王月如張了張嘴,一時語塞,心中又羞又愧,眼淚吧嗒吧嗒滾落下來,簡直跟宋莊別無二致。
不愧是母女。
她知道自己有點道德綁架,見他識破,乾脆就認了,也不辯解,就是哭。
說實話,王少寒很頭疼……
“月如,咱們過了半輩子,你怎麼還不如少寒瞭解我?”
正在這時,宋長青陰沉著臉走了進來,顯然他已經聽到了剛才的交談,“我就知道,世間事從來就沒有一帆風順的。”
這位容貌猶如刀劈斧砍的中年人重重嘆了口氣,搖頭道:“你怎麼能受小人的要挾?
我和你一樣,連做夢都會夢到故園的菊花,湖畔的垂楊,書房裡明亮的燈光,多希望那夢永遠也不要醒。
可做人不能欺騙自己,更不能欺騙別人。我們是無比希望把莊兒和小婉帶走的,他王少寒再優秀也及不上咱們兩位掌上明珠的前途。
咱們失去的,一定要在她們身上補償回來。
這是事實,你不能因此糊弄傻小子。那不道德。”
王少寒臉色平靜,彷彿早已料到師父會說出這樣的話,一點都不意外。
宋長青瞥了他一眼,繼續道:“咱們今天過來就是跟少寒作別的。
如果他真的拿出那些牛黃,幫助莊兒回到城裡,給她找了另外一戶人家,咱們豈不是要良心難安?
再說,我不相信劉西良那個貪財忘義的小人真就能夠左右國家的政策了。”
王少寒本來還算冷靜,可聽到那些什麼宋莊回到城裡嫁給別人的話,整個人都炸毛了,連呼吸都粗重起來,強忍著才沒有發作。
“同志,這就是俺大侄子家!”
正在這時,大伯王長生的聲音忽然從外面傳了進來,顯得很熱情,“既然你們是找少寒買藥材的,那就不是外人!
這剛到飯點,生意啥的,等下再談!
咱們一起吃個飯,熱鬧熱鬧!”
說著,這老實憨厚的農民提著一條豬頭肉,肩上還扛著剛買回來的青菜從外面走了進來。揮著手,直往裡招呼。
“客氣,客氣!”
隨著一陣陰惻惻的笑聲,劉西良肥膩的臉龐從門外探了進來,揹著手,旁若無人的打量著,齜牙一笑,“王少寒,牛黃準備好了?”
見到是他,王月如當即變了臉色。
甚至連師父宋長青都皺起眉頭,神色凝重。
這狗東西先是到他們家裡威脅一番,現在又耀武揚威的找上門,難道真的有什麼依仗?
王少寒眉頭微皺,他最看不慣的就是這種狗仗人勢的東西。瞅了一眼跟著他身後的那些個狗腿子,搖了搖頭道:“大,你咋連好人和歹人都分不清楚了?
這種狗東西可不該往家裡招呼。
看到沒,你對他笑臉相迎,他卻齜著牙,想咬你一口肉嘞!”
大伯王長生不是傻子,聽他這樣說笑容立刻就斂了去,問道:“少寒,這些人不是收藥材的,那他們是幹啥的?”
“那是供銷社主任劉西良,可是咱們公社的大人物。”
王少寒怡然不懼,輕笑一聲,淡淡地答道。
嬸子張桂梅和大伯王長生一聽,嚇得眼珠子立刻就瞪圓了,嚅囁一下,連幫腔都不敢了。
想到他剛才左一句狗東西右一句狗腿子,急得直拍大腿,頓足道:“少寒!
你咋說話呢?
這可是鄉里的領導,你給我客氣點!”
然後擠眉弄眼地使眼色,生怕他惹禍。
兩個老農民卻不知,這禍他們侄子早已經惹下了。
“喲呵,都在呀?那正好!”
劉西良不以為意,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嬉笑道:“宋老師,我就明說了吧。
俺叔是縣裡頭的,專門管你們這些個下鄉知青、下放教師回城的事情,你明白不?
我想你應該是明白的。
那話就好說了,你們一家子想要調回去,就趕緊勸一勸你們的好女婿。得不到牛黃,你們倆別說回去,給我老老實實的在這山溝溝裡勞動一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