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心結(1 / 1)
其實,在看到那位穿著軍綠色制服的年輕人出現的那一刻,劉西良就知道完了。那隻沙包大的拳頭砸在他腦門上的同時,心靈上巨大的衝擊力便裹挾而至,直撞得他頭暈眼花,一腦袋紮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了。
不是他不濟,一拳就被人撂倒,是他知道這頓打無論怎麼著都是白捱了。與其不知死活的掙扎,還不如老老實實的躺著,安安靜靜地接受命運的安排。
這一刻,他多希望自己就是個精神病啊!
腦海中的畫面一段段串聯起來,終於讓他想起近些日以來,蒲山鄉最要緊的大事——市裡陸區長下鄉到他們公社的女兒意外得了癲癇狂症,在市裡頭無藥可醫,又給送回來了。
自己好死不死,怎麼一腦袋撞到鐵板上去了。
想想剛才還當眾罵人家閨女是個不打實的毛丫頭,可真是變著花樣的作死!
人家閨女有沒有救不知道,反正,自己今兒個是真的沒救了……
劉西良躺在地上,恨不得自己也瘋傻了,好矇混過去。
可他知道,那不過是痴心妄想罷了,這一劫,他無論如何都逃不過了。
“少寒。”
陸長亭甚至都不願意再搭理這個不知死活的供銷社主任一眼,而是衝宋長青夫婦點頭示意,輕輕搌了下淤青的嘴角說道:“這些個東西誠志會處理,你快隨我去看看秋霜吧。
你那個什麼生鐵落到底弄好沒?
說實在話,我現在是真有些等不及了。”
“就好了,就好了!”
王少寒早就拿著鐵鍁,臨時充當坩堝,把處理乾淨的鐵渣子煅燒紅了。
滋啦!
隨著刺鼻的酸味兒傳來,王少寒乾淨利索的一把收拾起來,搶先往外走去,“陸叔,走吧。”
事到如今,宋長青早看出這個比自己小上幾歲的中年人不簡單了,尤其是聽別人叫他區長,心裡不由得就緊張起來。
剛才並肩作戰的親熱勁兒瞬間便消失不見,又變成了那個拘謹的刻板中年教師。
王月如見他木訥的站著,連上去套個近乎都不會,恨不得拿腳丫子踹他!
心說這都啥時候了,沒聽剛才那個劉西良說嘛,自己一家子能不能回城全憑上面管事的一句話。咱們兩口子好不容易跟人家區長結下善緣,上去說幾句好話,這事兒一準兒就能成了。
別忘了你自己也是個大夫,還是少寒的親師父,怎麼臨到事兒上,還不如自己徒弟了呢?
宋長青當然知道自己妻子的心思,可他就是這個擰種脾氣。
不知道人家是區長的時候,他為了拉架,可以豁出命去捱打;真知道了人家的身份,他反而開始糾結了。生怕太過熱乎壞了自己一世的清譽,落一個溜勾子的罵名。
“快去!”
可這種時候,王月如再也不慣著他了,一瞪眼,咬牙切齒地呵斥道。
宋長青沒法,只好撓了撓頭,吊在屁股後面追了上去。
王月如看著他遠去,卻仍舊有些不放心,自個兒也甩開胯,向著大隊院跑去。
“少寒,豆豉汁弄來了。”
王玉堂端著一碗顏色深重的湯汁,皺著眉頭遞了過來,眼中滿是好奇。
“嗯。”
王少寒應了一聲,將研成細末的瓜蒂和赤小豆用書頁紙包起來,來到木訥的陸秋霜近前,捏著她的嘴巴,用豆豉汁給她灌了下去。
“嘔!”
若是說藥效,怕是沒什麼藥比這玩意兒起效快了……
甜瓜蒂味苦,而且是苦到令人作嘔的那種;赤小豆味甘酸,甘就是淡的意思,那種淡淡的酸味本沒什麼,可與齁鹹又帶著一股子怪味的豆豉湯攪合在一起,一口下去,簡直能讓人胃裡邊翻江倒海。
即便陸秋霜這種精氣神都幾乎熬乾的人,也受不了這種衝擊,檀口微張,當即就俯下身子吐了起來。
幸虧王少寒有經驗,早早弄了箇舊臉盆給她接著,不然這屋子裡簡直就沒法待了。
前面說過,癲癇狂的病人十有八九是痰蒙心竅之故,常用的治症方法就是湧吐。所以,陸秋霜抱著肚子吐出一大堆的清涎,到最後,甚至只是在吐酸水了。
那種上湧的噦意,整得她眼圈兒都紅了,嘔著嘔著便哭起來,“媽,媽,嘔……”
“哎,哎,王少寒,她怎麼一直吐呀,會不會吐壞了?”
馬花鈴拍著自己女兒單薄的後背,一陣心疼,禁不住抱怨道。可話一出口,才意識到什麼,捂著嘴巴,驚得眼淚吧嗒吧嗒掉了下來,一把擁住陸秋霜,顫聲道:“兒呀,你、你認得娘了?”
“媽,我……”
陸秋霜神情中仍有些木訥,但明顯已經與先前的痴呆狀態不同了。
“少寒……”
陸長亭臉上帶著淤青,同樣滿臉驚愕地望了過來,眼眸中閃爍著淚花。
“先別說了。”
王少寒卻沒有做過多解釋,而是走上去,一把掐住陸秋霜纖細的手腕,痛得她一陣掙扎,卻沒注意到那股子強烈的噁心頃刻消失了不少。
“玉堂爺,把熬的藥端上來。”
陸秋霜顯然也認出了他,仍在滿臉傲嬌的抽著自己的胳膊。可不知道是因為王少寒用的力氣太大把她捏疼了,還是重新恢復意識,看到舊日的仇人悲從中來,這妮子竟然嘴巴一咧,扯著喉嚨大哭起來。
王少寒接過湯藥,剛想喂她,卻看著她的扁桃腺,一時間尷尬住了。
這得委屈到何種程度,才能張著大嘴,哭得跟人家小丫頭似的……
“陸秋霜,先把藥喝了,要哭等下再哭。現在就扯著喉嚨嚎,你也不嫌嗓子疼。”
王少寒嘟囔了一句,感受了一下碗裡的溫度,非常直男的把勺子遞給了她。
“我不喝,我不喝!”
陸秋霜愈發掙扎起來,跟賭氣似的。
王少寒直翻白眼兒,乾脆嚇唬道:“再不吃藥就傻到不透氣兒了,下一步就是光著屁股滿街跑!”
一聽這話,陸秋霜是徹底繃不住了,抬腿踢了他一下,哭得更賣力了。
馬花鈴算是看出來了,自己閨女確實跟眼前這個說話缺德帶冒煙兒的農村小子有過節,可見自己閨女終於生動起來,咋覺著倆人鬥嘴那麼好笑。
當即白了他一眼,把湯藥接了過去,開始親自哄自己閨女喝下。
不知道是不是王少寒的威脅起了作用,陸秋霜雖然還在抽噎,但已經不牴觸喝藥了。
見她喝得差不多了,王少寒又取出七八粒“白金丸”讓她服下。
整個過程大家夥兒都躲得遠遠的,卻伸長脖子瞅著。連後面趕到的宋長青和王月如都站在門口沒敢進來,只是一眨不眨的盯著他給人家大姑娘治病。
王月如見他藥到病除,喜得眉開眼笑,雙手攥在一起,說不出的欣慰,不時給自己丈夫使眼色。
意思是你瞧,這少寒可真給你爭臉,已經有一個醫生的樣了。
卻不知道宋長青見到他熟練的治病流程,還有那複雜的藥方,整個人已經被驚愕填滿,怎麼也想不明白才幾個月不見,他已經可以給人開方子了。
要知道,中醫對有些人來說可是非常難學的。因為說它是醫學,其實可以稱之為哲學都不過分,甚至還摻雜了一些玄學的東西。
所以,學中醫需要非常深厚的古典文化底蘊。
有的人更是將之提升到悟性的高度,沒有悟性的人,一輩子也別想學出個所以然來。
王少寒只不過是跟著自己學習了大半年的基礎,怎麼就真的能給人治病了?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之前那些傳聞他認為都有加妄的成分,可親眼見著他給人治病,還真就把他這位老師父給鎮住了。
難道,這小子真是個學習中醫的天才?
他倆看得出神,一幫子村幹部同樣看得驚喜莫名,為陸秋霜感到高興的同時,也各自打起了小九九。
這病要是治好了,不光是王少寒露了個大臉,他們整個王家生產大隊都會跟陸長亭一家子結下善緣。
將來說出去他們也是市裡陸區長的故交,在這種人情社會里,真要辦個什麼事兒也是一大助力呀!
且不說他們心裡怎麼想,陸長亭眼睜睜看著自己閨女一點點清醒了過來,激動得來回踱著步,兩隻手都無處安放了。終於一拍手道:“少寒,秋霜這病算是徹底好了?”
“沒那麼簡單。”
王少寒搖了搖頭,認真道:“她病得時間太久了,需要將養一段時間。
先看她晚上能不能睡得著覺再說吧。
之後,每過一天我都會過來看一眼,方劑中的藥需要不斷調整,爭取讓她早日康復吧。”
聽到這話,馬花鈴和陸長亭皆是一愣,當即便有些為難,猶豫一陣道:“少寒,你的意思是,她還要在這村裡待上一段時間?
可你也知道,我工作繁忙,沒有時間在這裡陪她呀。
而且,鄉下的條件實在是太差了,她再有一兩個月就要參加高考,我想讓她回城裡準備……”
“爸,我不回去……”
哪知道,他話剛出口,陸秋霜便嘟起嘴巴,側過身子,似乎又要哭了。
王少寒瞧得眉頭微微挑了挑,意識到這姑娘果然是有心結的。
“我不回去,我就要在村裡考上大學!”
果然,陸秋霜抽噎一下,怔怔地說著,“我就這麼灰溜溜的走了,村裡人要如何看待我?
將來傳出去,也是一個下鄉的女知青晚上捉蠍子的時候不小心,被嚇成了傻子,最後家裡人不得不把她接走了。不知道過去多少年,村裡人還會拿我當個反面教材,嚇唬不聽話的小孩子。
我不想那樣。我要堂堂正正的考上大學,然後在父老鄉親的歡送下,風風光光的走。我是你們的閨女,我得給你們爭氣,我不能讓任何人比下去!”
這些話說得言辭懇切,眾人聽得都差點叫好了。
王少寒卻聽出了別樣的意思。
這個女娃子可真是個要強到骨子裡的主,甚至把自己的尊嚴已經安放到一個扭曲的地步了。換做一個性子稍微軟一些的女孩子,家裡有如此優渥的條件,自己又面臨升學的壓力,怕是早隨著父母回城裡享受便利的生活去了。
而她第一時間想到的竟然是自己走後會不會留下不好的名聲……
王少寒十分想吐槽幾句,可想到她的經歷,禁不住又有些語塞。
要知道當初她爹孃也不知道被下放到什麼地方去了,能不能做回普通人都不一定。她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孩子,生活一落千丈,驟然來到這窮鄉僻壤,面對一群陌生人,或許正是因為這股子心勁兒,才堅持下來的吧。
那種近乎偏執的勝負欲,估計也是一種極度缺乏安全感的體現。
嘖!
只是,這種心態肯定是不健康的,尤其是她這種因此患上精神疾病的年輕女孩兒。如果不把這個心結解開,將來再遇上挫折,王少寒真無法保證她會不會復發。
即便在西醫來看,精神分裂症都是非常容易復發的,而且每次復發對病人造成的傷害都會加重,最終會達到無法挽回的地步。
王少寒不是聖人,可他也不想自己救治過的人再留有隱患。
“陸叔,我覺得秋霜說得有道理。”
王少寒裝模作樣地解釋道:“村裡雖然條件差,但畢竟是她待了整整兩年的地方,到處都是熟悉的面孔。
如果一下子把她弄到城裡,或許她需要很長時間才能適應過來。若是擱平時,慢慢來也沒什麼,可問題是她面臨著高考。
我覺得,經歷過這次事件,或許會成為她的一次激勵,在村子裡能考上更好的成績也說不定呢。”
陸秋霜側著身子坐著,抹了一把眼淚,竟少有的沒有反駁他。
“好吧。”
陸長亭和妻子對視一眼,無奈點頭,隨後突然看向李耀程道:“既然如此,李支書,你也看到了王少寒同志在醫術方面的造詣,我覺得衛生員什麼的已經不需要再討論了。
秋霜在村裡需要人照顧,她的病更需要一個專業人士照料。
等下回到公社,我會親自向鄉里的領導同志提建議,這衛生員,就由他王少寒來當吧。”
“沒問題,沒問題!”
李耀程除了陪笑,還能說什麼?
只能暗自抱怨:當初不是您親閨女帶頭反對,人家王少寒早就是衛生員了……
“秋霜,你覺得怎麼樣?”
陸長亭鬆了口氣,柔聲衝著自己閨女問道。
“我才不需要他照料!”
陸秋霜噘著嘴,扭捏了半天才冷哼道:“反正得不到我的認可,我就不服他當衛生員。”
陸長亭大致瞭解過自己閨女跟人家的過節,聞言真是哭笑不得。
一幫子大隊幹部見她有點抹不開臉兒,也有點耍小孩子脾氣,都恰逢其時的陪著笑了起來。
見日已過午,事情又差不多了,李耀程連忙招呼道:“陸區長,陸秋霜同志眼看著就痊癒了,可是件大好事!
這又到了中午,咱們隊裡準備了一些飯菜,都是山裡頭弄來的野味,您嚐嚐鮮?
高廚師,快收拾桌子,上菜了!”
“不忙,不忙。”
哪知道,陸長亭卻擺了擺手,瞥了王少寒一眼,笑呵呵的向門口走去,“老哥,剛才一直沒來得及感謝你的搭救之恩,走,咱們到王少寒同志家吃飯敘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