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合該這一世成為夫妻(1 / 1)
“這……”
見陸長亭徑直向自己走來宋長青已是滿心拘謹,再聽他邀請自己一起吃飯,腦子當即便有些混沌了,不知道是該去還是不該去。
有時候讀書人就是這樣,患得患失,想得太多反而失去了靈性,所以才木木訥訥的,怎麼都不爽快。
“嗜慾深者,其天機淺”,莊子說得一點都沒錯!
陸長亭活了半輩子,閱盡千帆,一眼就看出他是那種老派的讀書人,對他的反應絲毫不見怪,反而愈發覺得此人對自己胃口,當即便央告道:“誒,走嘛,咱們老兄弟還會跟人家小姑娘似的拘謹嗎?
反正又不花自己的錢,不吃白不吃!
王少寒,這頓飯你到底舍不捨得管?”
王少寒見他們兩個看對了眼兒,當然求之不得,再說大伯王長生本來就是要招待師父宋長青的,再添一副碗筷又算得了什麼。
尤其是注意到師孃那猴急的眼神,他憋著笑道:“陸叔,只要你不嫌棄咱們農家的粗茶淡飯,今兒個管夠!
反正地窖裡還有不少餿紅薯……”
陸長亭聽得一瞪眼,哭笑不得道:“你小子可真會過日子!”
見兩人竟然開起了玩笑,一院子大隊幹部又是欣喜又是豔羨,全部陪著笑了起來。
最終,陸長亭跟著王少寒他們來到家中,準備嘗一嘗這久違了的農家飯。
陸秋霜大病初癒,肯定不能跟過來。其母馬花鈴需要照顧她,自然也不會過來。
多虧如此,王少寒才鬆了口氣。
其實,到現在他還摸不清陸大小姐的脾氣,生怕她真的跟了去,撞上林雲傾,林大才女再把她氣出個長短來……
“宋老哥,來來來,我敬你一杯。”
陸長亭毫不嫌棄的端起舊瓦碗,高高舉起,感慨道:“想不到王少寒這小子竟然是你教出來的徒弟,真是失敬了。
就他這年紀、這本事,將來肯定前途無量,成就一方名醫也說不定。
可話說回來,我心中實在好奇,你跟我一樣都是下放過來的,本身又是個文學系的教授,怎麼就學起醫術了?”
所謂同是天涯淪落人,提起這話,宋長青可不緊張了,有滿腹的牢騷想跟人敘談。
說到寒冬臘月天,村裡一位老嫂子為了給自己孩子看病,獨自拉著板車前去公社衛生院,回來的路上卻不慎摔倒,把腿給摔斷了的往事,宋長青就忍不住灌了一大口酒,眼睛都紅了。
雖然已經十年過去,可他依然記得鄉親們接到訊息把那位可憐的母親抬回來之時的場景。
她那三四歲大的孩子不過是得了風寒感冒,由於沒有及時醫治,病情由太陽轉入陽明。以至於全身高熱、咳嗽頭痛,可即便如此,家裡人仍舊沒當回事,給他熬了碗薑湯,想讓他自己好。
她卻心疼自己孩子,哪怕頂著風雪走十幾里路也要到正規醫院給他治。
說起來只是個陽明症而已,可山路上冰雪溼滑,她卻因此摔斷了腿。
宋長青一家初到村裡就跟她家做了鄰居,日常生活中沒少受她照料,見她落了難,腿骨都折了,家裡卻沒錢給人醫治,疼得她夜夜哀嚎。
宋長青被逼無奈之下,翻出家傳的舊醫書,到山裡頭給她找藥材。
沒想到,經過他按圖索驥,稀裡糊塗的就把大嫂的腿傷給治好了,甚至連她兒子的陽明病也徹底痊癒。
訊息傳出去,整個村子都轟動了。
大冷的天,老少爺們兒望著他,眼中卻滿是火熱。
“哎,過程就是這樣。”
回想著往日的苦難,宋長青咧嘴一笑,倒生出幾分緬懷來,“再加上我的兩個閨女水土不服,體質差,總是生病,我就被趕鴨子上架,當上了土醫生。
這一干就是十年,直到我調到鄉公社教書習慣都沒有放下,時常給鄉親們開放抓藥。
結果,我這半路出家的和尚水平不咋地,名聲卻比誰都大。
即便我有時候用錯了藥,遷延了老鄉們的病情,他們也都不忍心說我。還會偷偷幫我隱瞞下來,裝也裝出一副病好了的樣子,就是怕我這個來之不易的大夫受了打擊,就此撂挑子不幹了。
我都知道,我都知道啊!”
這老學究也是喝多了,說著說著,眼淚吧嗒吧嗒掉了下來。
“可愛的鄉親們吶!”
對此,陸長亭同樣滿懷感觸,長長嘆了口氣,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宋老哥,我也是下放的人,雖然比你在鄉下待的時間短,可經歷的事兒並不比你少。
說實話,若不是那些善良樸實的鄉里,我還真不一定能夠撐得過來……
畢竟,相較於你,我可是頹喪多了。
可他孃的到最後,你這有大功德的人卻依舊窩在一個小小的公社中學裡教書;我卻沐猴而冠,搖身一變,變得人五人六了。
命運真是諷刺呀!”
王少寒聽得端著一點沒動的酒碗,直往後縮。心說這倆真是喝醉了,聊著聊著說的話就開始嚇人了。
“沒有,沒有,陸兄弟言重了。”
宋長青喝得面紅耳熱,豪氣也上來了,拍著胸脯道:“說一句張狂的話,咱們這些人,到哪不是為人民服務?
別看我老宋只是箇中學教師,可一樣為群眾發光發熱!
什麼達官顯貴,過得真不一定有咱充實,你說是不是?”
原本,聽到他倆說到回城的事兒上,王月如真是激動壞了。心想著自己丈夫只要稍微張張嘴,這對他頗有好感的區長大人必定能幫他們完成心願,說不定轉眼就能調回城裡去。
可聽著聽著,她鼻子差點氣歪了,滿眼的希冀一下子變成了刀子,恨不得捅自己男人兩下。
不瞅瞅自己都窮苦成什麼德性了,還擱這裝呢!
你清高,你了不起,可你兩個如花似玉的閨女呢,不管了?
想著想著,她就有點想哭,氣鼓鼓的撇過頭去。
“哈哈,是這個理兒!”
陸長亭卻聽得豪情頓生,尤其是看到王少寒,一臉親熱道:“別的不說,就說這小子。
那些個市裡的大夫都是殺材,又是專家會診,又是進口新藥,把俺閨女折騰了個把星期,卻毛用沒有!
可就是他,一個窮山溝溝裡的鄉村土醫生,一副湯藥下去,俺閨女就清醒過來了,認人了!
你說說,這樣的金子,即便在偏遠的鄉村,一樣是光芒萬丈。”
這區長大人不知真喝多了,還是有意提攜王少寒,揪著他的肩膀,大著舌頭道:“大侄子,你啥都不用說,人情世故我比你懂!
我陸長亭大小也是個人物,你救了我閨女,我不可能一點表示都沒有。
說吧,當著你師父俺倆的面兒,我給你一次發言的機會。
你說你是想當城裡人,還是想更進一步,到縣城哪怕是市裡當一個正式的醫生,只要你一句話,我立刻給你安排!
放心,叔也算是市裡的二把手,肯定不會犯政策上的錯誤,我必定是給你安排的妥妥當當,誰都挑不出理來!”
聽到這話,整個屋子都安靜下來。
大伯王長生縮在小板凳上,更是連呼吸都頓住了,嚇得嘴皮子一陣哆嗦。
之所以說是嚇的,因為這真是個天大的驚喜!
這個年月,誰不想當城裡人,更何況是城裡有正式編制的大夫?
城裡人每個月除了工資,最重要的是有糧票、布票、肉票……各種票,屬於這個貧瘠的時代,物資有限供給的上層群體。
沒看到即便河溝裡挖出來的黃鱔,也要撿個兒大的賣到城裡去嗎?
農村人想買,你有那個錢嗎?
所以,一直到九十年代,在一些樸實的農村人眼裡,城裡人都是高人一等的。
誰家孩子要是考上大學,娶了個城裡姑娘當媳婦兒,那可是轟動十里八鄉的光棍事兒。
現在,陡然有一條康莊大道擺在自己侄子面前,他這個老農民不激動才怪了。
用古話講,這就叫祖墳裡冒青煙了,是魚躍龍門的大事!
甚至連師孃王月如,都擦著眼淚愣住了。
若是王少寒真的成了城裡人,他們就連最後一個阻撓宋莊和他在一起的理由都沒了。甚至,王少寒若是立刻成了城裡的大夫,作為他未婚妻的宋莊,還能反過來受他的幫襯呢……
注意到一道道熾熱的目光,王少寒淺笑著擱下絲毫未動的酒碗,抬頭望去。
可見他望過來,林雲傾卻一陣閃躲,倚著門框撇過頭去,不知在想什麼。
但不同的是,他心中卻從來沒起過一絲波瀾,盯著陸長亭,眸中光華流轉,突然道:“陸叔,你都說了,是金子到哪都會發光,我的前途哪還需要麻煩你來安排。
將來的路,我心裡早有規劃。
不過,既然你這個大區長張嘴了,我若是不求些什麼,似乎太不給你面子。
要不這樣吧,我師父師孃一家下放足有十五年了,該受的教育早就受夠了,他們無時無刻不在盼望回城那一天。
實際上,組織上也確實有調他們回去的意向。只是好事多磨,什麼喜事兒都怕有人從中作梗。
我便求你給他們全家保駕護航一次,讓他們順順利利的接到這個好訊息。”
陸長亭略微有些詫異,想不到他竟然放下那麼大的誘惑來求自己一樁小事,有些不解的端起酒碗輕輕抿了一口,久久沒回過味兒來。
“少寒……”
卻不成想,聽到他的話,師孃王月如騰的站了起來,死死地盯著他,眼眸中淚光閃動,聲音都顫抖了。
宋長青更是愕然的愣在原地。
陸長亭一聽,更加覺得意外,不明白兩人為什麼這麼激動。
王少寒淡然一笑,咧嘴道:“師孃,你們不用過於感動,我真不是那種痴傻的濫好人。
之所以說這些,一是確實心疼你和師父,想讓你們帶著小婉重新過上城裡人的輕鬆日子;二是,我對宋莊有著絕對的自信。
所謂強扭的瓜不甜。如果我們兩個連這一層考驗都通不過,在缺少父母的祝福下,即便我們兩個在一起,恐怕也不會幸福。
放心,我敢保證,莊兒她一定會留下來。”
“傻孩子,傻孩子……”
王月如聽著他的話,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一個勁兒的埋怨著,不知道是真的覺得他傻,還是心疼他傻。
一個十七八歲的大姑娘,風華正茂,真的可能為了愛情放棄更加優渥的生活嗎?
深情如她,也有些迷茫了。
別看她跟著宋長青心甘情願地到鄉下吃了十五年的苦,可如果再讓她選擇一次,她還會如當初那般堅定嗎?
更何況,即便她一如曾經,可她願意讓自己女兒走自己的老路嗎?
宋長青怔怔的失神,一時間竟然語塞了。
王少寒卻至始至終都輕笑著,目光深邃。
耳邊似乎仍舊迴盪著前些天那個清晨宋莊深情的話語,那美麗而顫動的眼睛、悲傷卻堅定的承諾、滾燙而綿軟的熱吻,無一不在給他力量。
他相信自己,也相信宋莊。
有時候,愛情就像拉耬一樣,需要駕轅的人和扶耬的人共同努力才能播下希望的種子,待到風雨過後,開出金黃的麥穗,引來蝴蝶飛舞。
他已經想得十分清楚了,師父一家的離開已經不可避免。
而這件宋莊生命中的大事也是對二人的第二次考驗,只有跨過去,那隻大紅蓋頭才有希望。
所以,與其被動不如主動。
而且,自己做出這番表率,也是想著爭取讓林雲傾認識到他和宋莊之間的情意,最好是知難而退,免得誤了青春。
“這、這是咋回事?”
陸長亭兩隻眼睛都忙不過來了,不停打量著幾人臉上的神情,跟發現了什麼八卦似的。
“還能咋回事!”
宋長青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搖頭罵道:“這小王八蛋,我當他是我徒弟,他卻總想當我女婿。
偏偏我那傻丫頭又喜歡他得緊,真是找誰說理去!
一個農村的臭小子,也不知咋就看上了他?罷了,這次她真要是做出同樣的抉擇,我也懶得管她了,就隨他們兩個去吧。
反正,管也管不動。”
聽到這話,王少寒眼睛都亮了。想不到自己故作大方的表態,竟然換來了師父的諒解,不再如當初那般牴觸他了……
“好,好!”
師孃王月如更是一度哽咽,望著王少寒滿臉欣慰,“少寒,這就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莊兒那丫頭要是真的寧可家都不要,也要死心塌地的跟著你,那我們做爹孃的也沒話說了。
合該你們兩個這一世成為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