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割麥子(1 / 1)
這一頓飯吃得酒酣耳熱,臨散夥的時候,陸長亭已經醉醺醺的了。
不過,對於王少寒的提議他早就拍著胸脯保證下來。說是隻要回到市裡,不管上面政策如何,他一定要幫宋長青一家爭取到這個回撥的名額。
若是空口許諾,到時候辦不成事,他就對不起自己身上的這層皮!
聽到這話,師孃王月如終於放下心來,甚至為此還專門敬了他和王少寒一杯酒。她這個不到四十歲的中年女教師,平日裡生活也極其簡單,根本就沒敢沾染過什麼酒。
哪知道一杯下去,整個人都明豔了起來。
看著自己媳婦兒彷彿又回到了十八歲,臉頰紅豔豔的,眸子裡滿是神采,宋長青一感動,又端著酒碗哭起來了……
一場聚會就這樣落下帷幕。
王少寒怕喝得醉醺醺的兩口子回去的路上再出什麼事情,便又借來了生產隊的大車,套上小母驢一直把他們送到家中。
陸長亭卻在警衛員的照顧下回到了大隊院,估計待完這一夜,明天一早就要回市裡了。
女兒痊癒,又遇上了這麼個對胃口的知己,陸長亭真是有些意猶未盡,走路都搖搖晃晃的了,還非要送宋長青一程,引得那位名叫誠志的同志攙扶著他,腦門子都見汗了。
等安頓好宋長青和王月如,宋莊悄悄跟著他來到院外。
夕陽染紅天際,濃重的夜色一點點籠罩上來,連遠處的房屋和樹木都變成漆黑的剪影。
“莊兒,要不,你也跟著師父和師孃走吧?”
王少寒故作憂傷的捏住她的小手,嘴裡說得慷慨,嘴角卻早就耷拉下來,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反正你也是年輕不懂事,估計也不懂什麼是愛情。
別看現在對我死纏爛打,等年歲再長些,說不定就該後悔嫁給我了……
反正只要你能過上好日子我就開心了,就讓我一個人留在這偏僻的小山村裡,孤獨終老吧。”
硬是頂著街坊鄰里偷窺的目光跟他溫存,宋莊本就羞得臉頰潮熱,整個人都要融化到這夕陽裡了,可聽到他說這些煞風景的話,尤其是懷疑自己,氣得美眸一瞪,輕輕懟了他一拳,“胡說八道什麼?我才不會後悔!
說得那麼可憐兮兮,真當我宋莊是個水性楊花的女子?
我從小也是看著《西廂記》長大的,這輩子最恨的就是負心薄倖。我說了跟你,就不會變!
作為一個女子,無論爹孃在哪,最後我不都是要嫁出去的?等他們回到城裡,不過是回孃家的路途遠了些罷了。但只要你願意陪我一輩子,山水再遠,我也不怕!”
“傻丫頭。”
王少寒之前不過是開玩笑,見她如此認真,整個人都感動了,禁不住一把抱住她,“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哼。”
宋莊本想象徵性的掙扎一下,可看著這醉人的夕陽,終究是不想辜負這麼好的風景,便由他猖狂了一番。
可突然間,晚自習的鈴聲響起,驚得她一個激靈,終於反應了過來,佯裝生氣道:“好呀,你說誰對你死纏爛打了?
王少寒,你要不要點臉……
到底是誰不知羞,主動勾搭一個年僅十六歲半的少女的!”
王少寒回想曾經過往,禁不住一陣心虛,連忙又拉著她一陣好哄。
“噫,這老王的閨女還是隨老王,性格就是強勢,談戀愛就好好談唄,卿卿我我多好,小情侶之間為啥非要分出個高低呢?”
“嘿,這你就不懂了吧。什麼叫分出個高低,這叫打情罵俏好嘛!”
“噓,你們兩個能不能要點臉?偷窺人家小年輕談戀愛怎麼還評論上了?”
幾個老不羞趴在牆頭上,見兩人只是手拉著手,再沒有進一步的動作,急不可耐地議論起來。
雖然刻意壓低了聲音,可還是讓王少寒和宋莊聽得一清二楚。
王少寒一個老爺們兒還好一些,頂多是有些不好意思,撓著頭狠狠瞪了那些個牆頭上的腦袋一眼;宋莊卻羞得有些無地自容,連忙甩開他的手,一溜煙兒往屋子裡躲去。
這下可是讓王少寒有些傻眼。畢竟宋莊確定要留下來陪自己,也算是嫁夫隨夫,宋長青和王月如離開之後,他必須要全權照顧她的生活了。
可這妮子被幾個老不羞的中學老教師給擠兌走了,自己還沒來得及跟她商議今後的安排呢……
當即便氣得拐彎抹角的揶揄道:“我說,周老師、謝老師、馮老師,還有張老師,論起來我和宋莊曾經都是你們的學生,咋滴,今兒個準備跟著兩個後輩學習學習如何搞物件了?
你們是想揹著家裡那口子再找一個啊?
俺們生產隊確實有幾個好看的老頭老太太,要不下次來的時候給你們介紹介紹?”
“去去去,混小子!”
幾個傢伙縮著頭一陣笑。王少寒畢竟在家屬院待了不少時日,跟街坊四鄰都很熟,他們這些個老教師沒少拿他開玩笑,“我們是監督,監督懂嗎?
宋莊那丫頭是我們看著長大的,算是我們半個閨女,她搞物件我們不得幫著把把關?
等老宋和老王走了,撇下這麼個黃花大丫頭在鄉下,我們更得幫著照顧照顧了,省得你小子欺負人家!”
“嘁,說得冠冕堂皇,其實就是偷窺!”
王少寒可不慣著他們,憋著笑諷刺道。
“你小子瞎說什麼……”
“反正就是不道德!”
黃昏中,幾個老傢伙也不急著做飯,梗著脖子趴在牆頭上跟他嘮閒嗑。
“無聊!”
哪知道,正在這時,大門後面一嬌俏的身影施施然走了出來,十分嫌棄的甩出一句,“有沒有一點公德心呀?偷窺就偷窺唄,出聲幹啥?看你們還有的看?”
眾人瞅著那氣質傲嬌的丫頭扭著屁股蛋子回屋去,一陣目瞪口呆,憋了好一會兒才鬨然大笑。
心說這死妮子可真會藏地方,啥時候躲到門後旮旯裡去的?
王少寒也直咧嘴,才意識到那個比宋莊矮上一些,表面上冷冷清清,實則嘴巴跟刀子似的丫頭正是宋小婉。
‘她啥時候回來的?’
王少寒撓了撓頭,可知道她不會給自己好臉色,便也沒有上去打招呼,連忙趁著最後一抹晚霞往家裡趕去。
不成想,第二天一大早,大妹王巧安也回來了。
這丫頭丟下書包就往他家裡跑,嘰嘰喳喳的,整個院子都生動了起來。
王少寒這才知道,公社裡的中學和小學都放麥忙假了,一個個小不點也要到田裡幫著搞生產。
不過,說是搞生產,其實也不會真的讓他們拿著鐮刀到田裡割麥子,最多是讓他們跟著幹些雜活。
比如:往打穀場運水缸的時候他們前後跟著提點水;地裡裝麥子的時候他們跟在屁股後面拾麥穗;一些毛頭小子晚上不睡覺跟著看場……
聽到這個訊息,王少寒一陣恍惚,想不到眨眼間真的要割麥子了。
此時,坐在樹蔭下看書的林雲傾捏了下自己碩大的草帽簷兒,一副酷酷的樣子,意思是慌什麼,傢伙事兒她早就準備好了。
王少寒有些忍俊不禁,沒好氣兒道:“你還真準備到田裡頭割麥子呀?”
“嗯。”
林雲傾點了點頭。由於夏日衣著清涼,她的下顎線愈發明晰,真跟畫上的姑娘似的。
王少寒一陣糾結。說實話,即便是他都有些畏懼麥忙天的,想不到她細皮嫩肉的,竟然不害怕日頭曬,甚至還要到麥田裡揮灑汗水。
不得不說,林才女的貧下中農再教育很成功啊……
王少寒當然知道麥收工作的重要性,簡單吐槽一句,便開始準備下地幹活的工具。
不出意外的話,明天早上就會開鐮。
到時候五點就要去地裡頭割麥子,所以大家夥兒凌晨四點多就要起。那時候天上還在下露水,空氣很涼,需要準備一些外套。
可幹到上午八九點鐘,毒辣的太陽便升起了,彎著腰幹活的時候會把後脖頸曬得火辣辣的疼,直冒油。
所以,一上午的時間幾乎要經歷春夏兩季,該準備的衣服可不能少。
還有水壺、鐮刀、草帽、乾糧。
麥子一開鐮就不能停了,再加上忙活一上午,累得人渾身痠痛,午飯怎麼簡單怎麼來。
一些節儉的叔伯甚至連撈麵條都不捨得做,中午放工的時候乾糧就著鹹菜一吃,然後就躺在地頭樹蔭下休息,直接就把肚子糊弄過去了。
等晚上回家再放開肚子大吃一頓。
王少寒知道林雲傾肯定要講究一些,但該帶的吃食還是要帶。
她畢竟是南方人,去年來的時候又生了病,沒趕上割麥子,現今是頭一遭,中間不吃點東西,估計堅持不到最後。
割麥子真不是說著玩兒的……
林雲傾雖然對此不以為然,可見他處處為自己著想,心裡還是很高興,連帶著幹勁兒也更加充足了。
只有王巧安有點蔫不拉幾的。
村裡的丫頭可是深刻體會過其中的痛苦,也因為她開始讀初中了,越發在意自己的容貌,一個勁兒的追問自己大哥臉曬黑了能不能治。
王少寒只能給她一個大大的白眼兒。
果然,第二天公雞都尚未叫喚,村子裡便響起上工的鈴鐺。
王少寒連忙把睡得眼睛朦朦朧朧的林雲傾叫起,兩人一起洗把臉,拿上工具往地裡去。
臨走的時候還把王小朵喊醒,仔細囑咐她一番,讓她睡醒了到地頭去玩兒。
畢竟家裡沒有人可以照顧她,她也得跟著到地裡去,讓王少寒看到她的身影才能放心。
其實,除了家裡有身體不便的老人,明天整個村子都會變得空蕩蕩的,不管是大人還是孩子都要到地裡去,否則,待在家中會讓人笑話。
即便是不通四六的懶漢,輪到這個時節也有些茫然,偷閒的時候都不敢大聲,生怕讓人發現了自己。
跟做賊似的。
兩人趟著露水一路來到田裡,啟明星都還沒有升起,地頭卻早已影影綽綽的一大片。
大家夥兒已經到齊了,等著生產隊的幹部安排工作。
其實,也沒啥好安排的,一般情況下都是女同志割麥子,男同志負責拉麥子。
一些把式好的叔伯會被挑出來到場裡幹活,像碾場、揚場、耖場都需要很老道的經驗才行。
特別是揚場。
那時候揚場用的是木鍁,麥子碾好之後跟塵土和麥芒混雜在一起,需要起風的時候才能開始,而且手法要是不對,根本不能把它們分開。
王少寒活了兩輩子也不明白其中的訣竅。
兩人見人群烏央烏央的擠不進去,索性坐在路邊等著。
昨天的時候林雲傾口氣還很大,可真的起這麼早,便有些睏倦。為了讓自己精神一些,她故意伸著兩條大長腿,用腳丫子晃雜草上的露珠,希望那種冰冰涼涼的觸感能讓自己清醒一些。
王少寒盯著她秀氣的腳趾忍不住想笑,憋了半天才側過頭去。
林雲傾卻被他盯得不好意思了,翹著腳趾頭踢了他一下。
兩人剛玩笑一陣兒,便正式開工了。
鋒利的鐮刀劃過麥秸稈,清脆的聲音在田裡響成一片。
又一年麥收,剛開始不少人還有爭先的心思,再加上隊裡的幹部也在領頭幹,大家夥兒便沒有談笑,效率很高。
經過最初的生疏,王少寒也漸漸適應了節奏,雖然及補上割的最快的,但至少沒有吊車尾。
最令他意外的反而是林雲傾。
林才女體質不好,痊癒之後,經過這幾個月的將養氣血才充盈起來,臉蛋兒白裡透紅,給人一種通透之感,再不似從前那般白得毫無血色。
可即便如此,她依舊不緊不慢的跟在王少寒身後,無論他如何加速,都沒能撇下她……
搞得他暗自感嘆,心說不愧是會功夫的,雖然從來沒怎麼見她練過拳,但發力技巧和身體協調性也不是一般人可以比的。
正瞎捉摸著,天光開始放亮。
直到朝霞升起的時候,大家夥兒才終於有時間休息片刻。
王少寒杵在地上,半天才把痠痛的腰身直起來,攤開手掌,卻不知什麼時候,掌心處早已磨出水泡了。
他呲牙裂嘴緩了好一會兒,自然而然的就看向林雲傾。卻見她跟傻了似的盯著自己的手掌,黛眉早蹙成一團,臉蛋上跟水洗了似的,鬢角都黏在一起了。
“誒,看啥呢?”
王少寒眨巴著眼睛,還想著她這功夫高手,不會連手掌都比別人硬上幾分吧?
“疼……”
不成想,林雲傾舉起手掌,臉蛋兒皺巴著,滿是悽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