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告別(1 / 1)
上官醜醜拿著香蠟錢紙先去祭奠了上官家的老祖宗,然後就到了上官老爺和上官夫人墳墓之旁,一邊拿著紙錢祭奠,一邊對著墓碑喃喃道:“孩兒不孝,有段時間不能來看你倆了,孩兒真不應該再去招惹柯家,這也許都是命吧。”
“孩兒將要遠行,但會好好照顧自己的。你們將孩兒視如己出,孩兒可不會忘本,絕不會找上柯家去認祖歸宗。
上官家的香火一定不滅,爹孃你們就放心吧。
二鍋頭、大麴他們幾個兩年前在老家置辦了幾畝薄田,現在都回家當老爺了。據說小日子過得都還不錯。孩兒也不去打擾他們了。”上官醜醜突然有些黯然道:“自從幾年前老酒鬼不知怎地離開酒坊後,酒坊裡就沒釀出幾缸好酒。唉,這點實是有些愧對爹孃。不過……不過如今孩兒將酒坊託給了一個信得過的人幫助打理。那人心思縝密,一定能把酒坊打理好。”
上官醜醜靜靜的在一旁站了一會兒,再拜了幾拜,方才離開上官家的祖墳。
轉過這個小山包來到錦繡河,順著河旁走了不遠,來到了一個小墳墓前。
這墓看樣子只是一個平民百姓的墳墓,但收拾齊整,碑還沒有風霜的痕跡,似乎是後來新立的,上面沒有留下任何文字,只雕刻著一朵優美文雅的花瓣。而墓碑附近的灌木叢中遍佈著這種花朵。
上官醜醜照著規矩在墓碑前擺上香蠟錢紙。對著墓碑拜了幾拜,才平靜的說道:“雖然你是我的親生母親,我卻連你長什麼樣子也不知道。要不是後來上官孃親帶著我來祭奠你,我可能永遠也不知道你。
上官醜醜側著頭回憶著,對著墓碑像在說著悄悄話:“聽上官孃親說,她是在河邊救下你的。她把一切都告訴了我。
說你臨終前叫她轉告我,不要怨,不要恨,好好活著。
我問她你是什麼樣的人,上官孃親只是說,你是個好姑娘,我的眉眼像你。她說你的名字叫做素馨,你喜歡的也是這種河邊隨處可見的花兒。
上官孃親說過,這花又叫迎春花。雖是平凡常見,但細細觀來,迎春花不僅花色端莊秀麗,氣質非凡,還具有不畏寒威,不擇風土的特性。最有趣的是它在百花中最先開放。花開之後百花齊放。最是吉利。
我花開後百花生。母親,難道你也是以生命開花,讓我獲得勃勃生機後,你卻凋零了。
你既然喜歡這花,我就把它做成碑,放你面前了。”
“我知道我是柯家的孩子。我不在乎他們認不認我。可是……可是我想不通啊。虎毒不食子,他怎麼忍心,他怎麼能夠,他怎麼就下得了手,就因為你是丫鬟嗎?就因為身份不同,他就可以棄我們母子於不顧,叫一群家丁捉拿於你。
曾經一直想過柯家是怎麼樣的人,心中還存著一絲僥倖、一絲期盼。可是看到柯家公子那麼囂張,國公府惡名不斷,也就打消了再去見面的心思了。”
上官醜醜皺著眉,低沉的說道:“唉,我不覺得痛苦,我只是心疼,心疼你的命運。放心吧,我不會再去尋他,我今後會好好的活下去。我只知道我複姓上官,但名字卻是醜醜,你的醜醜。”
上官醜醜揉了揉腦袋,平復了下心情,又對著墓碑喃喃道:“上官孃親說我剛出生時身體弱,你當時眼看就快不行了,還唸叨著我,怕我活不了,給我取了這麼個名字,賤名好養活,閻王收不了。”
說著說著,上官醜醜溫柔的笑了起來:“從小到大,我平平安安什麼事都沒有,吃得好,睡得香,長得這麼高。母親!現在你該放心了吧。
上官孃親一直沒給我改名,倒是讀私塾時,那位先生硬給我安了個名,名字也還行,叫做養正,據那位老先生說這名字取自古時聖賢說的‘我善養吾浩然之氣’這句話。不過我這憊懶樣,也挺辜負老先生取這名了。”
上官醜醜皺了皺眉頭,對著墓碑緩緩道:“昨天又見到柯家的公子了,他家人真是蠻橫,本想用那枚‘與君醉’讓柯戰北給你磕頭認錯的,還是我一廂情願了,他們家如今高高在上,又怎麼會低頭,更別說磕頭認錯了。
我雖然不願與他家有多少瓜葛,但我不願意你如此委屈的躺在這兒,至少要讓他給你磕個頭。
醜醜要出去闖蕩了,現在的醜醜沒能力也沒資格讓他跪下,希望這次出去,醜醜能夠獲得這種力量,讓那老傢伙,好好給你磕幾個頭。母親,你在天上,一定要保佑我。”
上官醜醜拜了幾拜,又看了一眼墓碑,轉身豪邁的向前走去。
墳墓旁的六瓣黃花,隨風輕擺,似是揮手,似是不捨。
上官醜醜在小廟歇息了一晚。第二天正要出門時,碰見一個瘦猴模樣的人一推廟門,猴急地闖了進來。只見瘦猴一把拉住那位掃地的“雜役”急匆匆地往裡走。他一邊走,一邊還在大叫大嚷:“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一副怒不可歇、指天罵地的樣子。
瘦猴臉上青筋鼓起,又是一陣捶胸頓足:“氣煞我也,氣煞我也!”
上官醜醜見那人雖是瘦弱,但在此刻卻是面容猙獰,怕是要對那雜役不利,於是立馬跟在兩人身後,緊緊的盯著前方,若是情勢不好,總得出手相助一把。
瘦猴拉著雜役進得一間小屋裡,方才放開了雜役,他還是一臉氣呼呼的樣子,發氣似地將屁股往凳子上重重一坐。
屋中簡陋,比起上官醜醜那間廂房可差得太多了,雖有幾樣傢俱,但桌子缺著個角,凳子少了個腿,就連旁邊水壺下僅剩的兩個杯子也有一個是缺了口的。床上搭著一件書生穿的藏青色長衫,雖然早已經褪色,但還是洗得很乾淨。房子裡堆的最多的就是書,床邊有,床上擺著,桌上也擱著幾本,雖多卻不顯雜亂,收拾得井井有條的。屋主人應是一個愛書之人。
雜役溫和一笑,走過去就要給瘦猴倒水。
瘦猴趕緊攔下,氣倒是消了不少,說道:“陳兄,你就別忙活了,如今蜀國朝堂成了這個樣子,誰還有心情喝水啊。”
雜役還是把水倒上,端在瘦猴面前道:“順其自然吧,你再怎麼急也沒有用。”
瘦猴“哼”了一聲,把杯中水一口吞下,顯然也是渴了,又道:“那群傢伙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做盛極必衰,還在那兒吹捧自己治下的盛世。腐朽朝堂,聾啞官宦。大蜀真是顯現出亡國之象了啊。”
上官醜醜蹲在門邊聽見兩人並沒有吵鬧,看樣子只是瘦猴性情急躁罷了,正準備離開,卻聽瘦猴激憤的說道:“大鋆國使者抽瘋似的提前趕到蜀國,還沒進錦繡城,就已經含沙射影的羞辱過苟司空了。就連位高權重的祝相國也被他諷刺過。只有那位柯國公不停地對著大鋆國使者溜鬚拍馬。他這個為國戍邊的國公,沒練出沙場本事,倒是練就了一口唇舌功夫,把那大鋆國使者哄得喜笑顏開,將來若是在戰場上對戰大鋆兵將,這老兒說不定也會立即下馬,使出他的唇舌功夫給大鋆人舔屁股。”
上官醜醜聽見這人在辱罵國公,頓生同仇敵愾之心,也不走了,又蹲下繼續聽。
瘦猴臉上憤憤不平,猶自說道:“生於憂患,死於安樂。蜀國是太平久了,才使得朝中無人。陳兄你若不在會試中點出我朝的弊病,也不會被那群傢伙罷黜了。此刻早已是金榜題名,說不定還能當上狀元公,春風得意的騎馬遊街了。今後總有機會為我朝做一些改變。你怎麼也那麼心急了。”
上官醜醜心道,這雜役難道還是個讀書人,嘿,口氣倒是不小,狀元公哩。
只聽雜役,或者應該是書生的那人呵呵一笑,搖了搖頭道:“你也知道什麼是心急啊。”
書生將水壺提來,給瘦猴續上一杯水,才道:“大鋆國君野心勃勃,怎麼可能將兵馬止步於北漢。蜀國貧瘠倒也罷了,偏又是如此富庶,武力又弱小,狼能放過嘴邊的肉嗎?”
書生將水壺放下又道:“我那文章也只是投石問路,路不通也沒辦法,將來隱居於山林,苟活於亂世吧。”
瘦猴把桌子一拍,喝道:“陳兄,這還是以前的你嗎?你在學堂時可是常常將古時儒家大賢的話掛在嘴邊啊。‘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這些你都忘了嗎?
你怎麼也會如此消極避世,你這是怎麼啦?”
書生坦然一笑道:“人終究是會變的,忍辱偷生也是活啊。”
瘦猴不敢置信的看著他,轉而咬牙切齒道:“書生不應只做紙上文章,還應馬上殺敵,存憂國憂民之思想,做利國利民之事蹟。不像陳兄這般,只憑幾口評書度日,明明有經天緯地之才,卻要自己將自己埋沒,我不屑與你這等隱士為伍。
我不要做亡國奴。即便是拼了命也要喚起國人的覺醒。
天不收他,我來收!”
“別鬧了。”書生淡淡地搖搖頭,對瘦猴聲嘶力竭的呼吼不屑一顧。
“陳文澤,我算是看錯你了,枉我為你付出那麼多。好,我現下也瞧不起你了,我今日便要與你割袍斷義。”說話間,瘦猴就欲將身上打著補丁的袍子撕開,可真要動手時,卻又捨不得身上的袍子。把手訕訕的放下,冷冷的瞪了書生一眼,怒氣衝衝的走了出去。因為走得太快,把門邊的上官醜醜都撞了一下。
上官醜醜揉著發疼的肩膀,望著瘦猴遠去的背影,不由心中暗誹:“此人也太過急躁,朋友變敵人也太快了。”
屋子裡面傳出一陣悠悠的嘆氣聲。
書生喃喃道:“屈金啊屈金,我哪有什麼經天緯地之才,只是興趣廣泛,知道的多一點罷了。沒有滿腹經綸的才華,沒有打破危局的權力,說什麼都只是書生意氣罷了。只有擁有改天換地的能力才是王道。如今的我人微言輕,還能做什麼?現在的蜀國或許只有那傳說中的仙佛才能護得了。”
書生嘆完氣走到門前,一張平凡的面孔出現在上官醜醜面前。但上官醜醜不知怎的竟覺得此人非同尋常,雖然只是穿著粗布麻衣。長得也不出彩,但眸子裡卻總有一種正氣蘊藏。
書生看見上官醜醜,點了點頭,就繼續去打掃院子了。
上官醜醜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就要離開錦繡城了,還管這些閒事做什麼。蜀國真會被大鋆國攻破嗎?唉,不管了,上官醜醜自是不會將兩人之話記掛在心上,徑直回到自己的客房中去。
小黑貓慵懶的趴在床沿,看到主人一竄就跳了過來,圍著上官醜醜轉了兩圈。
上官醜醜輕笑著將行囊中的食物取出來,一人一貓在小小的廂房中享用著簡陋的早餐。
上官醜醜把包裹收拾好,離開之前還要去拜訪一位長輩。自從上官孃親過世之後,他一直都是在這位長輩關照下長大,只是長輩的身份有些見不得光,才沒有和他一起生活。
如今既然要離開蜀國,自然得登門告別一番,這是應有之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