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1 / 1)
最後一句話,猶如一把重錘,敲在了眾人心上。
一時間,會議室裡安靜得可怕。
可以毫不誇張的說,在這個時候,哪怕有一根針掉到地上,都能聽得清清楚楚的。
郝春雷有些驚訝的掃過室內的眾人。
與會的人並不多,除了郝春芸跟林遠達夫妻倆,還有管倉庫的老李,以及郝春同他媽外,其餘的仨人,就全是搞供銷的。
郝春芸跟林遠達兩人可以說是大總管級別的,至於地位誰高誰低,這還真說不準,確切說來,應該是兩人一樣高。
郝春芸負責財務跟倉儲,而林遠達則主要是抓生產,還有負責協調進出貨,他倆,可說是郝春雷的左膀右臂,其重要性自不必說,他倆的忠心自不必說,但是腦子卻未必夠用,也就是說忠心有餘,靈活不足。
至於老李,他除了管倉庫,還負責安保工作,屬於悶頭辦事的那種,平時一竿子都打不出一個屁來。
所謂的安保,其實就是看看大門,順帶跑跑腿,所以,郝春雷剛剛批評的那些,一般也落不到他頭上,他來參加會議,其實也就是湊個數罷了。
再說郝春同他媽,她在廠裡的地位,就相當於生產車間小組長級別的。
這個職位,其實是工人們給拱上去的,而不是郝春雷給的。
當初剛成立作坊時,最初的那些工人,也就是三隊的那一幫子婦女,都是由郝春同她媽一個個推薦過來的。
雖然好幾年過去了,舊人走了不少,也來了不少新人,但郝媽的地位依舊是穩穩的。
同樣,銷售工作,跟她關係也是不大的。
所以,她也不在被郝春雷批評的人員當中。
說來說去,郝春雷重點的批評目標,其實就是那仨跑供銷的了。
再瞧瞧那三人,一個個腦袋耷拉著,就跟淋了雨的小雞崽子似的,蔫了吧唧的,看著就讓人來氣。
供銷供銷,顧名思義,除了銷、還有供,也就是說,除了銷售,還包括採購。
不過他們這間廠比較特殊,採購這一塊兒,一直就捏在郝春雷跟他爺爺的手裡。
所以,這幾個跑供銷的,主要還是負責銷售這一塊兒。
至於為什麼喊他們跑供銷的,因為這年頭,就興這麼喊。
郝春雷他這是入鄉隨俗。
起先他也不習慣,總想稱呼他們銷售員。
但是吧,大家夥兒都這麼喊,他獨木難支,漸漸的,他也就習慣了,也跟著這麼稱呼了。
看著眼前這幾個遊兵散俑,他忍不住微微嘆了口氣。
說起來,這事也能不完全怪他們,要怪的話就只能怪他自己。
之前仗著有何大有這麼個大客戶,以及其它幾個比較穩定的老客戶在,郝春雷他就一直沒怎麼重視這一塊兒。
那時候,他的心思都放到了飯館那邊。
想想還真是有些失策。
真是的,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兩條腿走路,殊不知,他其實一直在瘸著腿走。
好在現在發現還不晚。
他一定要趁這個機會,把兩條腿給養齊了,真正做到兩條腿一起走路。
整間會議室裡,本來是死一般沉寂,郝春雷的這一聲嘆息,猶如春天裡的第一道雷,炸響在那三名供銷員的耳邊。
然後,然後就見效果了。
其中年紀最輕的那一個開口了,
“廠、廠長……
我、我這兩天認識了一個人,他在南方做生意,我聽他說,南方的城裡,開了好幾家很大很大的市場,叫什麼自選市場……”
雖然話說得有點結結巴巴的,但郝春雷聽明白了,而且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自選市場,這一聽,不就是後來的超市嘛,郝春雷立馬就來了興趣。
“是嗎?快說來聽聽……”
這個供銷員姓蔡,到廠裡上班,也才不到半年。
他不光年紀是最輕的,資歷,也是最淺的一個。
不過,郝春雷對他的印象卻是最深的。
小蔡不是本村人,他是何大有推薦過來的。
本來鄉里給他安排的工作是在商業總店當售貨員。
可是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是集體所有的商業公司、還有供銷社系統最為艱難的一段時間。
因為改開進行得如火如荼,各種各樣的私營個體小店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數都數不過來。
市場份額總共就那麼大,那些個體小店雖然單個的力量微薄,但是,人家經營方式靈活,服務比跟大老爺似的商業公司轄下的商店以及供銷社商店強了可不止一星半眯。
所以,小蔡去商業公司上班,就業就等於失業。
因為那個時候,商業公司已經經營不下去了。
不經營,就沒有利潤,被個體經濟衝擊多年,商業公司的整個系統早就腐朽不堪,連最起碼的基本工資都發不出來了。
何大有是小蔡的直屬領導,他看這孩子可憐,就推薦他到郝春雷這邊來上班了。
其實這也孩子挺上進的,還有著其它人所沒有的一股拼勁,跟闖勁,他唯一欠缺的,可能就是經驗了,這個,就需要時間,來慢慢磨練了。
真沒想到,這小子這麼快就能開發出新的客戶來了。
超市渠道商,如果他認識的人,真是這樣的身份的話,郝春雷覺得,這對自家的生意,絕對是一個大的突破。
小蔡沒想到,郝春雷會這麼重視他說的話。
他一激動,就更結巴了。
郝春雷一皺眉,
“小蔡,我怎麼記得你之前說話挺利索的,不結巴啊。
現在怎麼會落下這麼一個毛病?”
這個倒不是他挑理,這幹銷售的,嘴皮子利索那是最起碼的要求。
試想想,恐怕沒有幾個客商,會有耐心聽一個說起話來都磕巴的銷售所說的話的。
人之常情嘛!
小蔡一聽,就更著急了。
然後,物極就必反了。
小蔡整個人心中,迸發出一股極為強大的力量,這股力量,一下子就給了小蔡信心。
他立馬就不結巴了,開始敘說起來,
“廠長,是這樣子的,這位客人姓張,弓長張,咱們縣城人。
本來他是商業公司蘭縣總店那邊的供銷員,專門負責採購……”
看得出來,小蔡跟這個張姓客人應該接觸了有不短的時間了,人家的底,他也基本摸了個大概了。
這位張姓客人不是個安定的。
大概在八六年的時候吧,眼見著商業公司的經營越來越不善,而那些私營個體經濟卻越來越紅火,他就動了心思了,然後就果斷的辦了停薪留職,下海了。
不過他沒在咱們本地做生意,而是去了南方。
因為他之前就接觸過不少南方的客商,知道那邊的環境要比這裡輕鬆許多。
於是,他想趁著自己還算年輕,也出去闖一闖。
人都是這樣,看別人做生意,都覺得很容易,但輪到自己時,卻是萬分艱難。
這一點,他也是到了南方才知道的。
原來,南方也不是像人說的那樣,遍地都是金錢的。
這邊做生意的人多,但是真正能賺到錢的,也只是少數。
想要掙錢,就得能吃得了苦,拉得下臉皮。
這兩點他都有,所以,在苦幹了一年多之後,他確實也掙到了一些錢。
於是,他的膽子越來越大,每次上的貨就越來越多。
然後,終於在有一次進貨後,他翻了船。
他本來想幹一票大的,就把能蒐集到的錢,全都拿來進了貨。
可沒想到這批貨的來路竟然不正,直接就被海關給扣了。
一直鬧騰了兩個多月,這貨也沒能拿得回來。
然後,最後的判定結果,就是整批貨全都被海關直接罰沒了。
也就是說,折騰了近兩年,他落了個血本無歸的下場。
好在他還是個有腦子的,給自己留了一些生活費,才沒讓自己給餓死。
這本錢全沒了,也不談再做生意了。
張姓客商並不是一個認死理的人。
這撞了南牆了,他立馬就回頭了。
於是,在之前客戶的介紹下,他進了一家超級賣場當採購,幹起了老本行。
用他的話講,他就不是那塊做生意的料,當個打工仔,可能更適合他。
上班的時候努力幹,下班了,就是自己的時間。
按月拿工錢,無憂無慮的,這樣的生活,在重新來過的時候,才覺得彌足珍貴。
小蔡認識這位張採購,也是透過一次非常偶然的機會。
那一回,小蔡去縣城跑供銷,正好在鄉里碰到了何大有。
然後何大有就拜託他到商業總店那邊找個人拿點東西。
而那張採購呢,也正好回了蘭縣,去商業總店辦手續,因為他停薪留職的時間太久了,需要隔一段時間就回來籤個到,證明他仍舊有停薪留職的意願,如果長時間不回來,也不來簽到的話,等到了一定的時間以後,停薪留職就會失效,然後被動辭職。
兩人就是在那邊碰巧認識的,然後隨便聊著聊著,就聊到了一起去了。
說起來,這也是兩人之間的緣份。
郝春雷很是耐心的聽小蔡把話說完了,他也覺得,這是小蔡的一個機遇,於是,他鼓勵起這個年青人來,
“小蔡,這件事情幹得不錯。
這位張先生你繼續接觸接觸,如果他那邊方便的話,你可以領他來咱們廠裡參觀參觀,然後帶上咱們廠的調料包,給他做點好吃的。”
郝春雷每次推銷,都是這麼幹的。
他本身就是個廚子,做這個,有優勢。
小蔡臉一皺,又開始吞吐起來,
“廠長,我做飯不好吃……”
郝春雷一樂,
“那沒事,到時候如果我在的話,我親自來接待。
如果我不在,你就找林主任幫忙吧。
可千萬別找芸主任,找誰都別找她。
你們芸主任做的東西,狗都不吃。
要真吃了,那就要做好拉肚子的準備了……”
郝春雷這話可不是白說的,他是深有體會。
想當初郝春芸剛嫁人那會兒,有一回他去二堂姐家做客,無意當中吃了堂姐做的一道菜。
那只是一道極其尋常的西紅柿炒蛋。
其實,這個菜吧,口味什麼的,也還行,除了西紅柿生了點,油味重了點,還有齁鹹了點外,也沒其它的毛病了。
但是,郝春雷真是沒想到,他就只吃了兩口這道西紅柿炒蛋而已,等到當天晚上,他是上吐下瀉,差點沒把他給拉虛脫了。
好在去醫院去得及時,醫生不光給吃了藥,還打了吊針,才挽救了他的一條小命。
這個事情,他能記一輩子。
而且,廠裡面知道這事兒的人,也有不老少。
所以,當郝春雷最後這話一出,整間辦公室的人都鬨堂大笑。
不過,這些都是善意的笑聲。
郝春芸是個廚房殺手這件事,無論是在她孃家,還是在她婆家,都流傳極廣。
而且還是她家人故意傳出去的,其目的就是為了讓他人提高警惕心,千萬不要踩這個坑。
說起來也真是奇了怪了,郝家是廚藝世家,按理說,郝家的後人裡,不說個個廚世高手,但總歸應該能玩兩手的。
可就是這麼一個家族,卻出了郝大伯這麼個榆木疙瘩。
他自己廚藝廢就算了,真沒想到,他的兩個姑娘也完美的繼承了這一點。
真是大姐不說二姐,這姐兒倆,完全就是郝大伯的翻版。
於是,她們姐兒倆的丈夫,雖說不是廚藝高手吧,但煮煮飯啦,做兩個家常小菜還是很拿手的。
要不然,全家人就得餓肚子了。
也不是她們姐兒倆不賢惠,而是真學不會。
這件事情,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了。
最起碼,在這間工廠裡,可說是人盡皆知。
但是小蔡是新來的,郝春雷有些不放心,想著還是多囑咐一句好了。
其實這種事情吧,按常理來說,應該不用人提醒的。
郝春芸如果有自知之明的話,就肯定不會再下廚了。
但是,她卻偏偏是人菜癮大的典範。
明明是個五味不全的人,卻偏偏喜歡做菜。
有的時候,她壓根就控制不住她自己個兒。
所以,旁人就只能多警惕一些,不要觸碰她做的那些不明物體,省得被放倒。
見郝春雷這麼說自己,郝春芸有點不服氣了,
“怎麼啦?不至於吧?
我做的菜明明很好看啊,而且我自己也吃過好幾回了,一點事兒都沒有。
也不知道怎麼搞的,別人卻不能吃,一吃就拉,也真是出了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