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孤獨與黑海白月(1 / 1)
儘管在眾人看來事情還未開始,卻已經告上一段落了。
犬山賀被安置於宅邸一間單獨的客房內,有老唐在也不怕他逃跑,況且連同熱海整個海濱小城在內,幾乎全是蘇恩曦僱傭的人手,聽上去有些誇張,但事實如此,他就算是跑也不可能在眾人毫不知情的狀況下離開這座小城。
雕花紅木房門被人輕輕叩響。
“老唐?有事麼?”開啟門是一張熟悉的面龐,芬格爾有些意外,“進來說進來說。”
路明非正躺在柔軟的大床上望著同樣一塵不染的天花板出神,連在角落的灰灰塵塵也被一掃而空,不難想象蘇恩曦到底僱傭了何等頂級的團隊來打理這座宅邸。之所以開門的人是芬格爾,絕不是他路明非有著異於常人的性別取向,而是這個B嚷嚷著秉承學院宿舍優良傳統,師兄就該跟師弟同住一間聯絡感情。
“是高天原的事麼?”路明非起身靠著床頭。
老唐點點頭:“很奇怪。龍族往往會把胚胎的孵化場選擇遠離人類和任何生物的地方,就像我和康斯坦丁,甚至不惜耗費精力製造尼伯龍根來確保胚胎的安全。可它在極淵不斷釋放出富含基因資訊的分泌物,將各種海洋生物吸引過來,又改寫了它們的基因,把它們異化為龍類亞種。據我對它的瞭解,這完全不像是它會做出來的行為。”
“‘它’是誰?”芬格爾好奇地問,“你說過不想讓初代種甦醒,那它也是四大君主中的一位嗎?”
“是的,就像我和康斯坦丁,海洋與水的王座上同樣是雙生子,其名曰利維坦和貝希摩斯。”老唐頓了頓,“吾稱作貝希摩斯,即是被弄乾的那部分,曾主千山之主,百獸之王。”
“聽上去一點也不海洋與水,倒像是地面的主宰。”芬格爾撇嘴,“那這個胚胎就是貝希摩斯重生用的卵咯?”
老唐點頭。
“當末日的彌賽亞盛宴來臨,那時巨獸和海魔將會大戰,最後同歸於盡,與巨鳥席茲一起成為聖潔者的食物,屆時它們都將投入深淵。”路明非念著手裡查來的資料,“的確是在極淵中找到它的胚胎,跟《次經》上記載的一樣。”
“舊約《約伯記》上也有類似記載的巨獸,你且觀看貝希摩斯,我造你也造它,它吃草與牛一樣,它的力氣在腰間,能力在肚腹的筋上。它的尾巴如杉木般挺直,肌肉如石頭般結實,骨骼如銅鐵般堅硬。看上去倒像是一隻體型大到足以滅世的河馬,”芬格爾接茬,“也可能是大象。”
“這只是龍類以不同形態在不同時刻與地點被不同人類觀察所記錄下來的樣子。”老唐總結精煉,“我會感到奇怪的不只是它一反常態的舉動,按照那個日本人所說,高天原也被他們稱作‘葬神之所’,裡面埋葬了白王的屍骨,可那裡面什麼也沒有,連白王的權柄‘精神’也不存在。”
“要麼是他們的傳說只是‘傳說’,要麼是……”芬格爾不敢繼續想下去了。
“有人帶走了白王的骨骸,‘聖骸’也許就是白王的骨骸。”路明非恍然,“如果那個人藏在蛇岐八家或是猛鬼眾裡我們仍有機會在災難發生以前阻止,可如果骨骸是被日本以外的人帶走……”
“可還有什麼人能潛入那麼深的海底?還能保證不受到龍類亞種的攻擊?”芬格爾看了一眼老唐,“難道是另一個龍王?”
“也可能是神已經甦醒,他自行離開了。”老唐做著最壞的打算。
“你有幾成把握能在確保自身安全的情況下殺死它?”芬格爾對老唐問道。
“開什麼玩笑,先不說我以人類的軀體連原本力量的百分之一也發揮不了,就算是給我足夠的時間重新孵化成龍,再給我百倍甚至千倍的力量我也不是它的對手。”老唐忍不住打了個寒戰,儘管他失去了曾經大多戰鬥的記憶,可那種從骨頭甚至是靈魂中透出的戰慄彷彿被刻進基因,光是回想起那兩個名諱就叫他忍不住匍匐不起,“不過如果是不完整的它或許能有一戰之力。”
“可我們都不知道它是何時離開又恢復到何種程度。”路明非補刀,“日本分部這麼大的秘密難道校長真就一點也不知道麼?”
“這時候就該我學院第一狗仔發揮的時候了!”芬格爾打起興致,“你知道校長在成為校長以前是幹什麼的麼?美國海軍參謀軍官!情報可是他的長項啊。我猜校長應該是知道日本分部其實是白王血裔的秘密,這些年允許分部自治其實是要他們放鬆警惕,然後趁他們大意一舉摧毀掉整個分部,應該說是摧毀掉分部所有不稱他心意的傢伙,因為校長就是這麼個暴君。
“可沒想到背地裡他們守護著一個更大的秘密,一座沉在日本海溝的神秘城市,城市裡埋葬了神的遺骸,可現在神的遺骸似乎被另一位龍王級別的角色帶走,更壞的猜測是神已經甦醒,藏在日本甚至世界的某個角落,就等完全復甦的那一天神從天降毀滅世界。
“而我們甚至不能把這個秘密對外公佈。”他又垂頭喪氣起來。
“別這麼悲觀嘛,既然神現在還躲著藏在陰影中,那說明它還不具備原本的實力,我們還有機會。”路明非笑笑,似乎忘記剛才補刀的人正是他本人。
“這要怎麼處理?”芬格爾指了指被放在桌上的貝希摩斯胚胎,“總不能放完一個寒假回學院對校長說,嗨呀校長春節過得怎麼樣啊,睡了多少女郎啊?你問這個啊,這個是我和師弟去日本撿的初代種胚胎吧……說出來我自己都不信。”
“暫時就放在這座官邸保管吧。”路明非想了想,似乎是眼下最好的辦法了。
喵~
小徑上突然傳來“喵喵”聲,兩隻暹羅貓竟是自己將房間的木門開啟,扭動著肉嘟嘟肥滾滾的身形團了進來,看上去毫無純種的暹羅貓纖瘦骨感,大概是暹羅貓和加菲貓雜交出來的混血種。
白色的低溫蒸汽湧了出來,瞬間鋪滿了房間內的所有地面,讓人如墜雲間。
路鳴澤,準確說是小魔鬼路鳴澤。他開啟了提箱,一枚圓柱形的不鏽鋼筒被泡在零下200度的液氮裡,表面結著厚厚的白霜,可他就這麼徒手拿著不鏽鋼筒,全然沒事的樣子,還細心抹去了那層白霜,露出蛛網般細密恐怖的黑色血管。
“這麼快就恢復活力開始侵蝕周圍的東西了啊,不愧是初代種中的佼佼者。”路鳴澤輕輕地撫摸著鋼筒,兩隻暹羅貓用頭蹭著他的褲腳,“凸守,小鳥遊,如今你們真是肥得讓人不敢直視啊!高貴的暹羅貓應該像黑精靈一樣清秀神秘,看你們這胖呆呆的樣子我真難過……我這是養的什麼屌絲貓啊!”
他一邊把鋼筒貼在自己的面頰上,聲音那麼溫柔責備也是那麼溫柔,一邊用左手撈起兩隻暹羅貓走向路明非,“又見面了我親愛的寵物們,很長時間過去了,我們都還沒有死,真好啊!”
他的聲音那麼孤獨那麼寂寞,彷彿千年之後樹都老了,故人白髮相逢。
“都是很好的妞兒吧,我沒騙你。”小魔鬼衝凡人露出發自心底的微笑。
他每走一步周圍隨之變幻,彷彿世界的拼圖在他腳下構成。
面前是一望無際的冰海,頭頂是橫貫天空的銀河,鯨魚巨大的黑影在不知多厚的冰層下游動,路明非站在二者之間,向遠處眺望海平面上龐然的白月正緩緩升起,彷彿半個月輪墜於冰海,月面上的環形山都看得清清楚楚。冰面倒映出半輪白月的影子,和天空中的半月輪拼成了一個完整的圓。
“你究竟是什麼?另一條龍王?還是……黑皇尼德霍格?”路明非靜靜地看著他,好像這麼做就能看穿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很久再見對弟弟的提防這麼大,我很寒心啦。”路鳴澤放下暹羅貓捂住心口,一臉心肌梗塞的痛苦表情,“本想著趁新年來臨之際給哥哥問個好啦~你知道我說的不是日本的新年,這群逆臣只會做著跟他們毫不沾邊的美夢,就像流離之人追逐幻影。關於我是不是尼德霍格這個問題,哥哥我可以以魔鬼的鬼格擔保,我不是尼德霍格,我那麼想殺死祂,怎麼又會是祂呢?”
“魔鬼有什麼鬼格?魔鬼只懂慾望,靠狡詐奸猾和買賣靈魂吃飯。”一個大膽的念頭在路明非心裡升騰,如果說王座上都是雙生子,那路鳴澤如此盡心盡力地服侍自己或許能得到很好的解釋……旋即他又有點傷心,這裡是自己的家鄉,按理說自己冥冥中應該會產生一種叫“歸宿感”的情緒。
可他什麼也沒有。
甚至連落腳能被稱之為“家”的地方都沒有。
“哥哥我感覺到你有那麼一點孤獨。”按理說路鳴澤此時應該帶著歡喜,因為他想讓路明非感到孤獨的願望機緣巧合,就這麼完成了。可他笑不出來,路明非有多難受有多孤獨,他路鳴澤就有雙倍於路明非的情緒感受。
這一刻他能夠感覺到路明非身上的巨大的悲傷,如同噴湧而出的、冰冷的水流,鋪天蓋地地湧來,就要覆蓋他了,悲傷強烈、兇狠而霸道,讓人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