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末代皇帝（1 / 1）
國立東京大學後門的小街上，時常停靠著一輛木質廂車。
這種人力小車在日本被稱作“ラーメン屋臺車”，專為走街串巷販賣拉麵而設計。窗戶撐開就是遮雨棚，棚下襬幾張木凳，客人就坐在木凳上吃麵，深藍色的布幌子從上方垂下恰好能把他們的上半身遮住，拉麵師傅在車中操作，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湯鍋和食材在案板上擺放整整齊齊，算得上一個勉強私密的環境。
拉麵師傅同時身兼自己的老闆越師傅在這裡開業多年，口碑也還說得過去。他的年紀不小了，白髮被梳成整整齊齊的分頭，穿著拉麵師傅特有的白麻工服，額上繫著黑色的毛巾，看起來就像是跟拉麵打了一輩子交道的單身老人。因為經常光顧店鋪的學生從沒見過他的家人或是好友，完全是一副孤寡老人的形象。
東京的冬天很少有雨，晴朗的日子偏多，因此常常空氣乾燥。可今天卻一反往日的常態，下起了針氈般的小雨。
越師傅一邊收拾著麵碗，一邊透過風吹起布幌子的縫隙打量街道。
下雨的日子客流量會變得很少，何況這還是冬季的小雨，儘管降雨不大但落在人臉上彷彿冰針扎進皮膚，又冷又寒又痛。這也意味著他今天可以提前收攤下班——儘管他素來隨性，工作時間往往憑心情而定。
細雨打在棚子上泛起細微的響聲，黑色加長悍馬出現在長街盡頭，在雨幕裡破開一條寬敞的通路，像是一隻黑豹在雨中奔襲獵物。悍馬悄然停靠在路邊，雨刷掃蕩著前窗細密的雨水，那被擦拭得透明的扇形區域裡露出一張越師傅熟悉的面孔——黑豹的獵物是他的這輛廂車！
在犬山賀屈身致意的瞬間，越師傅的神情忽然變了，雖然身上仍是那件做工粗糙的白麻工服，但他高遠得像是站在群山之巔。緊接著一個更加年輕的男孩開啟車廂後門，擁有與年齡極為不符的誇張身材，看上去18、9歲的年紀，按理說還在發育的年齡段，可那幾欲將西裝撐爆的肌肉高高隆起，甚至無需肩墊，甚至能看見繃緊的小腹上成塊分佈的腹肌，稜角分明而恰到好處。
“阿賀？”越師傅看著同樣是一身西裝對比之下顯得格外佝僂的老人，“上次見面是在六十年前了吧……你現在混的不錯啊，不過你這助手也太鋒芒畢露了些，我要是曼妙的女郎注意力全被他吸走啦。要來一碗拉麵麼？”
“上杉前輩。”犬山賀深鞠一躬，謝絕了他的邀請，“這位是學院本部‘S’級學員路明非，昂熱校長的得意門生。這位是蛇岐八家近代以來唯一的、最強大的皇，也曾是八家的大家長，上杉越先生。”
“本部？你終於叛變啦？”上杉越繼續整理案板上的麵碗，也不抬眼看他們。
“確切的說是我綁架了犬山家主。”路明非掀開幌子擅自坐下，“不過王將替我背下了這口黑鍋。”他拿出一沓白紙黑字的紙質檔案，那是早上出門前蘇恩曦列印給他的就蛇岐八家與猛鬼眾近年以來爆發過的大大小小的衝突事件。
哪知上杉越甚至都不看一眼：“太長不看。沒見我年紀這麼大兩眼都昏花了麼。”他沒好氣的說。
車邊圍繞招牌的霓虹燈熄滅，陰雲籠罩的天空下光線昏暗彷彿黑夜，只剩下湯鍋上的一盞孤燈散發著寒冷的白光。
“打烊了打烊了，有事上奏無事退朝。”很難想象曾經的黑道至尊如今看上去只是一個拉了六十年面的不知名師傅，推著落後的人力小車在街頭的小巷裡做著味道還算不錯的拉麵。
路明非掀開幌子，看著雨中的小街。
往外是燈火通明霓虹燈光怪陸離的高樓大廈，小街卻是一副二戰後的模樣，路兩邊都是老式和屋，屋前種著還未長出新芽的梧桐和櫻樹，幽靜中透著破敗。
可就是這麼一條破敗的小街，曾經有一家株式會社願意出12億美元購買這塊地皮做商業開發，可他們找遍了整個日本的大江南北也沒有找到這片土地的持有人。最後株式會社透過稅收的方式找到了一直以來給這片土地上稅的人——犬山家，蛇岐八家中五家“小姓”之一，他們只好放棄了這一打算。
如無必要，沒人願意跟黑道皇帝攀上關係。他們數百年如一日，儘管低調可暴力殘虐的形象在人們心中根深蒂固。
只有犬山賀知道，這塊地皮的真正主人從來都只有一個，他就是上杉越。
沒人想到這個被全日本範圍內尋找的老人在這麼不起眼的角落、自己的地盤上販賣拉麵。
“前輩，‘神’已經甦醒了，它離開了高天原。”犬山賀聲音低沉。
上杉越擦桌子的手頓了一秒，而後他繼續賣力地擦拭桌面，像是怎麼擦也擦不掉的頑漬：“那你帶著昂熱的關門弟子來找我做什麼？你們現任大家長呢？我對你們有什麼用？我都已經退休六十年啦，這六十年來就靠這輛廂車養活我，我這種人就是舊時代留下來的廢物，新時代不需要皇，這玩意就該死在過去。”
“如果你看了資料應該就會知道，現任大家長橘政宗，一個身份與來歷都不明的傢伙。”路明非指指桌上的一沓檔案，“聽你的意思你還不知道蛇岐八家已經出了個全新的‘皇’？他的名字是源稚生。”
上杉越愣了一下，隨即冷笑：“阿賀你們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怎麼比我當大家長的時候還要滑稽。就算內三家已經死絕了，也不用搞出假的橘家和源家後裔嘛。你們這幫後輩真是越來越扯淡了，放到過去和我有得一拼。”
“您說什麼？！”這次輪到犬山賀吃驚。
“內三家早已經死絕了，我就是最後一個皇。你別以為蛇岐八家還會出現新的超級混血種，說到底皇這東西沒有吹噓的那麼神乎其技，只是超級混血種而已。沒機會的，到我這裡超級混血種就算徹底玩完了。”上杉越給自己倒了杯燒酒，他坐在拉麵師傅獨有的小凳上，“他們可以從外五家找幾個孩子過繼給內三家，改姓源、橘或者上杉，但那是假的，真正的內三家是傳承皇血的家族，外姓的人再怎麼努力也不可能變成皇。”
“真巧啊，還真就有個‘上杉家主’，資料中說是名年紀不大的女性，橘家源家上杉家都僅剩最後的一位家臣，他們既是家臣又是家主。”路明非補充，“您看上去對冒充了您家人的行為一點也不生氣。”
“生氣？這對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來說會不會太過激烈，你們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儘管開口吧。”上杉越看著路明非的眼睛，“問完了就趕緊滾，就讓我守著那點點平安喜樂死去吧。”
末代的皇帝坐在小凳彷彿置身王座，有那麼剎那犬山賀像是在仰面注視著那位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皇，唯一且空前絕後的皇。
“不，已經得到意料之外的答案了。”出乎所有人預料的，路明非站起身，“謝謝你啊上杉老前輩，作為報答我不介意幫你調查清內三家背後的秘辛，不過我建議你這段時間能跑出日本就趕緊跑吧，後面的日子不會太平。”
他撥通電話悄聲說了些什麼，扭頭朝上杉越送去一個陽光開朗的笑容：“神已經甦醒了，不管你們是否樂意聽到這個訊息，我都要告訴你們，卡塞爾學院本部將在數日內重新掌管日本分部，這不是蛇岐八家和猛鬼眾間的一場普通的戰爭，而是一次全人類與復甦白王的戰爭，還有極個別陰謀者掌權者試圖喚醒神，從神的復甦中牟取利益，我將他們與神一視同仁，都會被記載清掃消滅的名單之上。”
手機裡響起清脆的掌聲，酒德麻衣和蘇恩曦正襟危坐，像是在恭迎王的凱旋。
“雖然師弟的這番話是有那麼一點振奮人心啦，可你倆的反應未免也太誇張了些。”芬格爾撓頭看著這兩個一直都不怎麼正經的妞兒。
“這才是哥哥當有的氣質！”
隱隱的、只有路明非能聽見的聲音響起在身後遙遠的地方，那是帶著孩子氣的笑聲，威嚴莊重而儀氣具足。
黑色加長悍馬來時迅捷如黑豹，走時也隱匿如藏風。
上杉越收拾完廂車，抓起案板上擺放的一沓檔案，細密的雨點間有湛藍色的游龍盤旋，在灰暗的層雲中聳動。
冬季罕見的暴雨將至。
……
卡塞爾學院本部，中央控制室內燈光永不熄滅。
即便學院為了貼近中國的傳統而將學院的新年也設定在一月的下旬，執行部仍有一個團隊在這裡值班，監控全世界的資訊。
“獵人”網站，學院始終保持著對這個網站的監控。一個加粗的標題被頂到了網站論壇的最上方，發帖時間幾秒以前，但它有著驚人的數百條回覆！執行部的一位年輕人掃了一眼帖子，手指乃至整個人止不住的顫抖起來，他下意識地按“F5”重新整理。
網站忽然變慢了，無疑這條資訊正透過光纖以驚人的速度流向世界各地，不計其數的使用者正在各自的電腦前開啟這個帖子，海量的併發訪問拖慢伺服器。
這個可怕的帖子將會是整個混血種中的一次核爆，不，遠比那更加糟糕。
這是整個人類在內地球所有生物即將面臨的世界末日。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