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潛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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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組織結構鬆散,辦事效率低下,彼此間還經常發生不小的摩擦,看上去簡直跟路邊的小混混沒兩樣。”

楚子航站在路明非的身邊四下張望著警戒,類似正在發生的場景他已經見怪不怪了——路明非蹲在被放倒的小頭目身旁,盯著對方兜帽之下藏在陰影中的面孔像是在閱讀白話小說時那樣一目十行,可以楚子航的視角看來,除了那張毫無特色的面孔,壓根就沒有任何可供觀賞的東西……然而路明非往往在能透過這番“精神病患者”似的莫名行為,獲取對方身上幾乎所有的情報。

“唯一對我們比較有用的資訊,就是他口中的‘老大’似乎是個戴美瞳假扮龍族混血種的傢伙,名字叫做……王宏彪。”路明非撓頭,“總感覺沒有想象中的這麼簡單,好歹也算是‘B’級任務,至少來點稍微給力的對手吧。不過人的‘認知’並不可信,說不定他看見的僅僅是對方想讓他看見的。”

這時候悠揚的鐘聲忽然響起,迴盪在整座死寂的廢棄廠區裡。

楚子航遵循鐘聲傳來的方向望去,那是位於他們另一邊的地理位置,“‘禱告’要開始了。”

路明非點點頭,“我們就裝作這兩個巡邏的傢伙,慢慢靠近。”

鐘聲響起的地方是一座與周圍建築同樣破敗的西式教堂,很難想象當初建造這座建築的人是抱以怎樣的心態,又不禁讓人好奇為什麼這種教條式的東西會存在於現代工業廠區之內。整個教堂的構造十分簡單,沒有高高豎起的石英圓柱也沒有造型恢弘磅礴的飛扶壁,僅僅是用水泥作為圍牆,唯一凸起的比較具備代表性的是那圓錐形的屋頂。

路明非和楚子航藉助黑袍遮蔽了整個面容,正大光明在圍牆之外來回走動,像是巡視的人員,同時也成功在腦海中初步構建起周圍這片區域的大致雛形,為之後離開的路徑做著更好的規劃。

一群披著同樣黑色長袍的信徒們從教堂附近一間間早已廢棄了的、長期被風雨腐蝕、不經修繕而四面透風廠房裡魚貫而出,他們一步一步走得極為小心翼翼。每一個黑袍的手中都捧著一束血紅色的蠟燭,燭心緩緩燃燒,燭光照亮了他們形同枯槁的面孔,也照亮了他們虔誠而忠實的神色。

數道白熾的光束被重疊的林蔭遮蔽,只漏出極少數細膩微弱的光束照進廠區的牆面,緊接著有汽車引擎的轟鳴款款而至。

路明非不著痕跡好奇地向外望去,教堂不遠處的道路上停下不少的車輛,簡直是豪車如雲——銀色三叉戟、駿馬奔騰圖案、帶翅膀的字母B……在一輛輛車燈照射下,他還注意到這些豪車的車牌要不就是被純黑的布條遮擋,要麼乾脆直接被取下,露出光禿禿的車皮。

而後車門開啟,或纖細或粗壯的一雙雙腿從中邁出,他們同樣身披黑色長袍,手捧點燃的蠟燭,只是從外觀看去,明顯與剛才那些從廠房裡走出的信徒有著極大的區別……大概就是流浪漢與上層人之間的不同。

“原來這才是重頭戲。”路明非低聲說道,聲音裡有抑制不住的興奮。

“要通知分部麼?”楚子航輕聲地問,顯然已經把路明非當做是這次行動中的專員了,而他則只是協助的輔助定位。雖然嘴上是這麼問的,可他伸手摸了摸背在後背、隱藏在黑袍之下的村雨的動作,卻暴露了他其實並不打算通知分部而是自行解決的真實想法。

“高冪和萬傅倩都外出任務了,留在分部的也只剩下師兄他們,以及那個渾身是謎的分部長。”路明非搖了搖頭,他當然知道自己身旁的這位師兄其本質上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殺胚,當然他本人也沒想把這種光是看上去就邪惡至極的事情交給別人處理,“不急,先看看,就算搞不定,想要全身而退也沒人能攔住我們。宗教、偏僻的教堂、不分男女老少貧富貴賤的信徒、只是看上去就頗為詭異的禱告方式……所有必要的元素都已經湊齊了,就像集齊七顆龍珠就能許願一樣。”

二人繞到某個燭光照亮不了的偏僻角落,再一次放倒隨機抽中的幸運信徒,然後拿走他們手中的紅燭,儘可能低著頭、舉著蠟燭讓燭光照射不到他們面容的角度跟隨人流緩緩前行。

直至步入那個看上去破敗、被植物佔據了整個外壁的教堂內。

就像是穿越了瀑布進入了水簾洞,又像是《桃花源記》裡記載的“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教堂的內部不能說是別有洞天,至少與外面看上去的那般截然相反。

黑袍信徒們把燃燒的紅燭放置在刻有印記的圖案地面,一圈圈燃燒的燭焰照亮了整個教堂的內部。牆壁上分不清年代的紅色壁畫讓人不禁聯想起日本分部曾經在源氏重工裡看見過的那些記述了龍族古老秘辛的往事,穹頂精緻的雕花玻璃絲毫不遜色學院本部的裝潢風格。

如果硬是要比喻的話,這個教堂就像是一個穿著破爛、渾身上下找不到一處完整的衣布,就連內褲也是鬆緊帶斷裂、大大小小的坑洞佈滿……可與他的交流談吐間,你發現他並非是那種得過且過能活一天算一天的普通流浪漢,而是家產萬富身價上億的世界富翁。

二人彼此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神裡看出了驚訝之色。

他們跟隨信徒井然有序地落座其中,沒有絲毫雜音,好像每個人的腳底都踩有棉花之類的什麼東西,顯然他們不是第一次參加這樣的活動。

路明非坐在信徒隊伍的末尾,這個位置可以將教堂裡所有人的所有動向目睹得一清二楚。楚子航則是坐在隊伍的中間靠前,這是最不會引起中央注意的位置,也是最能遮蔽他身形的天然障礙物,一有風吹草動他能保證第一個衝上中央制止對方。

他們都以最小幅度、最不容易讓人察覺的視線打量著周圍牆壁上的宗教畫像,越看卻是越發心驚。

一直以來學院設定的課程裡,在關於混血種由來這塊,都被刻意地忽略了。是因為有些事情太過骯髒,作為任何一個混血種都不願講述,有些事情接近禁區、或是已經處在禁區之內,所以學院經過再三討論一致決定不對外公佈。

但是在這些畫像上,在這個看上去破敗無比、坐落於人跡罕至的廢棄工廠內的教堂裡,正無比細緻地講述著那段禁區的歷史,那段血腥的歷史。

一幅幅過去的畫面,彷彿正於眾人的眼前上演,他們……身臨其境。

很久很久以前,世界上並不存在“混血種”這樣的概念。龍族不屑於和人類混血,人類也無法承受龍族的血統。就像是人類沒有和其他靈長類混血一樣,因為不可能有人願意嘗試和大猩猩生育後代,即便是在試管中培養胚胎——這是對道德禁區赤裸裸的挑釁。

但混血種確實出現了。

因為他們是被強行製造的……源於人類的貪婪。

壁畫裡並沒有記載人類曾經殺死過黑王的內容,而是抽象卻又無比詳盡描述了混血種誕生的過程。

在過去哪怕是現在的少部分人眼中,龍依然是太過強大和美麗的生物,它們掌握著“鍊金”和“言靈”兩種技術,而這些人覬覦著這些力量,為此他們不斷地研究僅存的龍類,以進貢神的名義,讓人類女性和龍類生育混血的後代,從而締造出所謂的“混血種”。

楚子航伸出握緊後背刀柄的手掌微微顫抖,好在周圍神情肅穆專一的信徒們並沒有在意到他這位“信徒”身上正在產生的情緒變化。

“冷靜,師兄,殺了他們並不能意味著殺死過去的那段歷史,他們也不過是被‘某人’操控的傀儡。”路明非的聲音忽然在他的腦海間響起,“不要意外,這也是我的能力之一。現在聽我說,將這些壁畫內容拍攝記錄,然後發給芬格爾師兄,讓他直接聯絡EVA幫助分析這些壁畫的由來……想必你也看見了,這次任務或許沒有我們事先想象的那麼簡單。加圖索家還真是甩給了我們一個足夠大的爛攤子啊。”

不知不覺間,教堂內部幾乎已經坐滿了信徒,這時候兩個從陰影中突兀閃現而出的黑袍合上了教堂的大門,這也讓本就炎熱的空氣加上週圍燃燒的燭焰,處在封閉環境下的空間氣溫急劇上升,就連楚子航這樣的“苦行僧”也逐漸被灼熱的感官而顯得有些急躁起來。

一片死寂。

“恭迎神使!”

有人忽然大聲喊道,嗓音粗獷分貝尖銳,但聲音裡卻充滿了恭敬與五體投地的臣服。

一個身形偉岸的金髮白種男性從陰影中緩緩走出,站在了整個教堂唯一被空缺出來的中央。他並沒有穿上信徒們的黑袍,而是簡陋教皇似的華貴裝扮,看上去頗具喜感……可他的那雙眸子卻叫人喜不上眉梢。

那是一雙如黃金般燦爛灼目的瞳孔。

信徒們紛紛激動起來,他們低伏著身體、黑袍瘋狂的顫抖著,卻沒有一人發出尖叫與吶喊,像是沐浴在舊時天子的榮光之下。

“西式的教堂,東方的傳統,西方的男人……還是一個人類與龍的混血種,”路明非低聲笑道,“為了所謂的權與力這群傢伙真是不擇手段啊,連最基本的理智都能為之拋棄,真是荒誕又可笑。”

金髮男猛地振臂高舉,於是周圍接近匍匐的信徒們也振臂高呼起來,所有積壓的歡呼與吶喊都於此刻一同爆發,他們歡呼著狂舞著,像是酒吧檯上喝高了的人群,癲狂而喪失理智。

楚子航默默地在信徒間穿梭,他悄然溜到了人群的最前方,只要路明非給出訊號,他就能第一時間壓制甚至斬殺對方。

忽然間信徒們安靜了下來,極躁與極靜在極短的時間裡來回交替變換。

古奧莊嚴的語言從金髮男的口中緩緩地頌念而出,像是咿呀學語的新生嬰兒。原本沸騰的人群宛如失去熱能的水面,平靜再度重來。他們狂熱興奮的神色在聽見這股並不屬於人類的語言的剎那變得呆滯而空洞,仍舊保持著雙臂高舉的姿態,可身形變得柔軟無力,紛紛坐倒在地。

“凝神,不要被眼前的幻覺誤導了!”路明非輕聲提醒。

如果說先前對牆上畫面的觀察能將他們代入旁觀者的身份目睹曾經血腥與罪惡的時候,那麼此時在金髮男頌念龍語的作用下,他們則像是真正回到了原罪之初,身臨其境彷彿正是當初參與其中的一員。

野蠻殘酷的儀式在他們眼前上演,

被進貢於龍類的女性在鐵欄構成的囚籠裡,在漆黑的地牢裡,或是被捆在石刻祭壇上,她們痛苦地掙扎渾身鮮血,高高隆起的肚子彷彿有異形從中破出。最終作為容器的母體會被裡面的子體殺死,溫順的後代會被周圍警戒的人類加以看管照顧,危險殘暴的則被長矛貫穿刺死而亡。

然後類似的場面以此往復,一代代混血種就這樣成功誕生,直至血統穩定。

教堂內響起信徒們的哭聲,就像是幻境中被長矛貫穿時子體的哭啼。

意識重歸於他們腦海,依舊保持著高舉雙臂的姿勢,大聲頌念著“神使”之名,臉上不再帶著先前的興奮與狂喜,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嚮往。

這段殘暴的、血腥的、罪惡的歷史展現在所有人眼前,這無疑是段骯髒得叫人作嘔的過去,可即便如此,它依舊沒能阻止這些信徒嚮往龍類的慾望。與之相反的,深不見的慾望深淵在每個人黑袍之下誕生成型,它們彷彿從幻想突破進入了現實,一股莫名的吸力自每個人身上忽然爆發。

金髮男人站在被所有信徒擁躉的中央,他像是雄鷹那般展臂,對著世界敞開懷抱,

他就是……慾望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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