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私會(1 / 1)
飯菜滿桌,主僕同桌,言談之間隨意祥和。
“盡是些家常小菜,有我娘子親手做得,也有福嬸的拿手小菜,雖比不得大堂講究,但味道卻是一點不差,嚐嚐。”柴安以筷子指著桌上的飯菜招呼,相當有誠意。
在李師師兩人動筷之後,他又笑著介紹了這些菜的做法以及家中誰誰最是喜愛什麼菜,誰誰又做得味道最好,李師師聽得津津有味,柴安也懶得理會是否真相是如此,畢竟是趙國第一名妓,這些最基本的手腕還是有的,他表現出主人的誠意便可。
舌綻蓮花,明明很普通的小菜在他口中也有不同的東西出來,說著,他夾了七娘最愛吃的菜放入碗中,目光蘊著滿滿的愛意,旁人或許注意不到,因為一閃而過,可多年的閱歷,她還是捕捉到了,心靈有微微的觸動。
裴叔坐下後就埋頭吃飯,柴安介紹到哪裡,他的筷子就夾到哪裡,表現得拘禁又頗為有趣,李師師則更為細緻的觀察,這樣的相處模式她見所未見,甚至是聞所未聞。
韓山一家畢竟是姻親,可說話的方式也太隨意了,竟然還敢當眾指摘柴安的懶惰,來之前她已經摸透了訊息,這一家與柴安的恩怨清清楚楚,本以為會是寄人籬下的場景,竟敢如此不知進退。
本以為柴安會發飆,卻不想他攤攤手擺出無賴嘴臉道:“那是給你們發光發熱的機會。”
“你你你,休要找藉口。”韓傑毫不留情的戳穿,誰想柴安很不要臉的承認:“好吧,就是偷懶了。”
“相公,你是連藉口都懶得找了。”七娘很無奈的看過來。
“哈。”柴安端起酒杯輕抿了一口,忽然正色道:“我當甩手掌櫃自然最是清閒,不過……”
“這樣很好啊,我的影響力在淡化,一個正常的商業運作,本就不該帶有太過強烈的個人色彩,以前所有的事情都要請示我,害怕做錯了決定,因為在那個圈裡,包括七娘在內,所有人都頑固的認為我的決定才是最正確的,整個江州城的人也都知道,和樂樓是柴安的,甚至兩者等同起來,這是很不好的。”
“以後,難說世道什麼樣,也難說我會不會離開,如果還如以前那般,萬一我真的離開,這些生意很容易一朝崩散,它們是我的心血,從一無所有到有了這些家業,我比誰都更重視它們的發展,你們看到的多是眼下,而我卻要像養孩子一樣,看得是十年二十年,希望能茁壯成長,希望能在脫離我後也做到翅膀足夠堅硬。”
“一個產業如果做到百年,能為它遮風擋雨的永遠是企業本身,而不是某個人,前番的事情你們應該最清楚不過,和樂樓撐過來至少七成靠的是我的存在,如今完全上了正軌,正是抹除個人影響的最好時候。”
桌上人一直沒有插言,靜靜聽著柴安的話,並開始思考,這是他們一家如今與其他人最大的不同,每個人都在柴安刻意的培養下養成了思考的習慣,有自主能動性。
李師師頭一次聽到這樣的言論,不由思索起來,越是思索越覺大有深意。
很快七娘與韓傑也從思考中轉醒,默默點頭:“是我等錯了。”
“談不上對錯,只是看事情的角度不同,尤其是你們兩個,如今也是掌櫃,格局眼光都要放的高遠一些。”
七娘與韓傑謙遜受教,接下來氣氛又恢復到原來的狀態,福伯與福嬸聊起家常,四鄰八舍的家長裡短,誰家女兒長得水靈可卻因為腿腳不好嫁不出去,誰家兒子高大能幹但因沒錢備不齊彩禮三十五六還未成親。
平日裡都會覺得煩悶的瑣事,此刻聽起來卻異常有趣,滿桌的人在八卦中七嘴八舌的插言鬨笑。
後來又拿彼此小時候的事情開涮,即便有些尷尬難堪,可當事人都不生氣,反而會自嘲兒時的腦袋笨,做蠢事。
對李師師來說這是別開生面的家宴,結束後,福伯福嬸與韓山夫婦幫著收拾,老大韓石消化一陣後去錘鍊氣力,老二韓傑則鑽到屬於他的小書房研習書卷,時不時有朗朗讀書聲傳出,那都是他不懂的句子,在唸誦揣摩。
老夫人回房安歇,王進則招呼李師師的車伕飲茶說話。
柴安的書房,七娘奉上了茶水,然後坐在柴安的旁邊,一邊研磨一邊垂著眼瞼聽他們說話。
經過一次簡單的晚餐,滿腔的怒氣早已煙消雲散,李師師突然發現柴安的不同,那些她在意的不禮貌在放在柴安身上彷彿都是理所當然,他溫文爾雅,彬彬有禮,對七娘有不同於這時代的男人的疼愛,她看得出來那是蘊含在生活點點滴滴中的,並不是刻意演戲能做出來的。
閒聊了一些汴京的風土人情後,李師師舊事重提:“柴公子,能否為師師寫一場話劇?”
這一次她沒有擺出任何虛假的姿態,沒有恭維、高傲以及氣惱,是充滿真心的請求。
柴安還是果斷又準確的拒絕,李師師露出失望的神色:“為什麼?”
“一場話劇要有配樂、應景的詩詞曲調,還要舞臺佈景、人員妝容,花費的時間精力不在少數,安真的沒有時間,這不是推託,而是真的,雖然如今我打算隱居幕後,可反而有更多的事要衡量推動,師師姑娘,對不住了。”
“柴安,你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李師師突然發難,七娘皺眉,可當瞧見柴安的神色又低頭磨硯。
李師師氣惱萬分,見柴安無動於衷,又換了溫言細語,之後又是大義扣下,甚至於最後都快要談到藝術的角度。
可柴安從始至終都沒有說一句話,只是靜靜的看著她,聽著她說話,眸子中蘊著深深的笑意。
最終,李師師放棄了,方才的種種都是她在做戲,在柴安眸子中蘊著的笑意中盡數消融,她坐了回來,以最真實的一面帶著淡然與些許的落寞,道:“師師心內是很不服氣的,以我的容貌從未有男人能忽略,可在你這裡是真的受了冷落,七娘姐姐並不比我好看,可在你的眼中她卻遠勝於我,甚至因此對我不假辭色。”
“情人眼中出西施。”柴安笑著道了一句。
七娘雙暈生霞,嬌羞一片,李師師看在眼中口中咀嚼那句話,笑著點頭:“柴公子果然高才,一語道破情愛玄妙。”
在柴安的招呼下,她飲了一口茶,接著道:“後來則是有些小小的誤會,以前師師覺得是柴公子的無禮,耍了些小性子處處刁難,可今日才明白那是公子的與眾不同。”
“哈,不受禮法約束而已,在外人眼中可是有些離經叛道的,所以怪不得你。”
“起初師師也這般認為,可在桌上才慢慢發現,公子的言行舉止皆有深意,禮法當是出於心止於行,沒必要是刻板的規矩,所以那些小誤會也就解開了。”
“這要多謝師師姑娘了。”
“那師師就生受了。”眼中露出一抹少女的狡黠。
柴安聳肩淡笑,李師師抬頭盯著他:“雖說沒有恩怨了,可畢竟你又拒絕了師師一次,小女子還是有些記仇的……”
她故意拉長了聲線,柴安以溫潤蘊笑的目光籠罩過來,問道:“那要怎麼辦?”
“明日師師想與公子私會。”
“啊?”柴安目瞪口呆,七娘的硯臺也差點掉落。
李師師輕笑著起身,她終於搬回了一局,望著柴安長大的嘴巴,笑著道:“此私會非彼私會,師師邀請周邦彥公子還有你們伉儷,一來不想因為師師的事情讓過來的周公子對你產生敵意,二來師師也準備回京了。”
柴安與七娘相視苦笑,還真是被她嚇了一跳,不過到了這一地步,也著實沒有拒絕的理由,只好答應下來。
“那就說好了,明晚在如夢樓的夢園見。”
李師師斂衽一禮,笑著告辭,柴安夫婦親自送出府外,話別而過。
迴轉家到了安歇的時間,柴安與七娘躺在床上,七娘靠在他的懷中:“官人,如果是師師姑娘真的邀你與她兩人私會,你會不會去?”
“不會。”柴安毫不猶豫的回答。
“真的?”七娘用耳朵貼著柴安的胸口:“人家可是趙國第一名妓,市井傳言也是第一美人。”
“美不美與我無關,官人我的眼中只有你這個西施。”
七娘輕啐一口,臉頰滾燙:“七娘才不信呢,不過官人說謊的時候心跳沒有加快,奇怪。”
“……”柴安一臉黑線,這說明是真話好不好。
真心不擅長跟女人爭辯,他轉移話題道:“咱們說些別的事吧?”
“好。”七娘痛快答應,揚起小腦袋問道:“官人,飯桌上你說的那些話看似冠冕堂皇,不會還是偷懶的藉口吧?”
“……”
話不能聊了,柴安扭頭閉眼,七娘輕輕撫摸他的胸口:“對不起官人,七娘不該質疑你冠冕堂皇的理由。”
“哎呀,七娘又說錯話了。”
柴安惡狠狠的瞪著她,兩隻手充滿“惡意”的亂走:“既然知道錯了,那就接受官人的家法……”
夫妻間越來越和諧,感情也越發的深厚。
第二日晚間,他們夫婦如約來到如夢樓的夢園,這不是第一次來,可還是為山水格局所傾倒,宛如丹青畫閣。
楊媽媽過來打了個招呼,而後含笑告辭,柴安也不得不對李師師刮目相看,短短一日就化解了先前的誤會與衝突,不得不說長袖善舞的功力不弱。
李師師早候在月牙門下,寒暄一番終於迎來了最後一人,有著趙國第一才子之稱的周邦彥。他頭戴冠巾,身著錦衣,從遠處走來,溫文儒雅,氣度不凡,王臻白在江州便是頂尖的讀書人,可在柴安眼中判斷,比之眼前來人還是差了一籌,那種讀書人的氣質彷彿與生俱來,當真是見面更勝聞名。
周邦彥來到近前,柴安剛要打招呼,卻不想他轉身背對,無禮至極,空氣瞬間凝滯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