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今天(1 / 1)
刀長三尺三,刀身寒光四溢,鋒芒畢露。
和樂樓,這時候已經沒有多少客人,後廚雖依舊忙得熱火朝天卻多是外訂的酒席,樓內只剩下兩桌,樓下一桌,樓上一桌。
樓上是戴宗、宋江,樓下則是柴安與李廷。
兩桌不止隔著上下樓,還隔著雅間,隔音很好,互不干擾。
柴安為自己斟了一杯酒,然後將酒壺推了過去,李廷抓過為自己斟了一杯酒,旋即看向了柴安,他的臉上古井無波看不出絲毫的情緒,可越是這樣他反而越覺壓力正從四面八方朝自己壓過來。
額頭要汗珠滾動,他再也忍不住出聲:“柴兄,喚我過來可有吩咐?”
柴安端起酒杯一敬隨後一飲而盡,李廷自然也只能隨著舉杯飲下,接著耳中便聽到對面酒杯重重落在桌面的聲響,他的心也隨之快速跳動起來。
“還記得答應過我什麼嗎?”
“記得。”
“既然記得為何還要殃及無辜。”
“他們不是無辜。”李廷忽然冷靜下來,他手掌按住桌角,低著頭剋制著聲音道:“你知道那些人都是什麼人嗎?”
“知道,欺負過你的人。”
李廷猛然抬起頭:“你既然知道,為何要阻我?”
“有些人該死,那是因果,可有些人不該死,那是罪過,我不是聖人,自然也不能要求你放下仇怨,但適可而止還是有必要提醒你的。”
柴安說得平靜,李廷一時間愣了愣,但隨後又低聲笑了起來,笑聲中有悲愴有可笑,複雜至極。
“你可知道當初他們是如何欺負我的?”他手掌死死握著桌角:“你不會知道的,可我永遠都記得,他們打我的每一下,踢我的每一腳,罵我的每一句,不把我當人看的每一天。”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天:“我苟且偷生,撕掉臉皮為的是什麼,為的就是這一天,我說過總有一天我會一步步走到高處,不會有任何一個人再敢欺負我,哈哈,我做到了,你知道嗎,當看到那些人跪伏在我腳下求饒的時候我是什麼感覺嗎?”
“爽!”他舉起的手指握成了拳頭用力揮舞。
“他們是咎由自取,別跟我談什麼無辜,當他們家人欺負我的時候他們在哪,緣何沒有勸阻,所以沒有無辜,每個人都該死,我要他們每一個都受盡折磨而死!”
“夠了。”柴安低喝一聲。
李廷鬆開抓桌角的左手,缺了三根手指,他抓起酒壺猛灌一口,面色猙獰冷酷:“不夠,當然不夠,就憑這三根手指也不夠!”
“柴安,你不是我,你永遠都不會懂,你有本事,無人能欺到你頭上,可我呢,半生刀筆小吏,還是靠當王八換來的,整日強顏歡笑誰理會過,所受的那些苦誰來過問過,我沒有你的能耐,做不到當場打回去,可我懂得忍,懂得向上爬的要訣,要狠、要絕、要捨得麵皮!”
“我也不是聖人,所以也不會寬恕他們,當他們欺負我的那天就應該想到會有今天,欺天者,天懲之;欺人者,人滅之,這便是強權,這便是天理!”
柴安站起身:“你可知為何刀劍大多都長三尺三?”
“我知曉那個作甚?”
“因為三尺微命,一介書生,因為人心皆有尺,刀劍只能斬分寸!”
“那有如何,懦弱書生,不做也罷,這是惡人當道的年歲,我李廷要做最惡的那個。”
“冥頑不靈,你要知三尺三的刀也能斬你頭!”柴安目光冷峻,拔出腰間刀拍在了桌上。
李廷嚇得一個踉蹌,他跌坐回去,總算平靜了一些,望著刀又望向柴安:“柴兄,我可曾傷害過你?”
“沒有。”
“可曾有一個人擾你家宅或買賣所在?”
“沒有。”
“可曾讓你身邊人受到新政波及?”
“沒有。”
“那我要問,我李廷沒有對不住你的地方,為何你還是要阻我!”他重新站了起來,摔碎了手中的酒壺,厲聲責問。
柴安沒有回答,只是將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語氣淡然目光犀利:“刀,揮出去容易,可收回來是很難的,你殺得人足夠多了,到此為止吧,否則你永遠回不了頭。”
李廷感受到刀鋒上的寒意,深吸一口氣,道:“好,我可以放過剩下的人,不過你也要將天下第一奇石交給我。”
“我會給你,不過在這之前要看你的作為了。”
李廷牙齒抖動,抬頭道:“可以,只要奇石給我,我保證他們會活得好好的。”
柴安收回刀,反轉過來交到李廷的手中:“李兄,我能做得只能這麼多了,能從底層爬上來的人我從不相信會是瘋子,相反我相信是最清醒的人,只是有時候突然站得太高難免會丟失那顆冷靜的心,停下來想一下吧。”
李廷握住刀柄,不解的看向柴安。
“刀重不重,在乎人心,三尺刀劍三寸人心。”
李廷久久不語,有些事他想過,有些時候也曾要停下,但最終都不行,他一步步走上臺階:“你應該還記得這三根手指,它們是在你親眼見到中被砍掉的,有些事還沒完,我一定要做完才能甘心,你我不同,目光所及也不相同,你看到的是我報復仇人的惡毒,可我看到的只是自己一步步爬上去的初心,我是小人物,若想不被人欺負,就只有這一條道。”
他走了很高,還在繼續:“你說這是被黑暗吞噬的路,是回不了頭的路,我都知道,可是……”
在臺階的最高處他停了下來,微弱的燭光中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可是今天,我李廷,心甘、情願吶!”
他的聲音久久迴盪在樓中……
柴安默然無語,李廷已經走了,他知道李廷回不了頭了,他如今能做的不是與他為敵而是約束著讓花石綱新政不至於也隨性情大變而走偏。
或許是方才的聲音太大,樓上的雅間門開啟,戴宗與一個黑矮漢子走出,想來便是宋江了。
“柴兄弟,還沒走?”
柴安笑了笑,衝宋江拱了拱手將要離去,突然宋江喊道:“柴兄弟且留步。”
柴安疑惑的看著他,只見他一臉真誠:“在下鄆城宋江,一直聽戴兄弟說起南地財神的大名,可惜始終沒機會結識,今日難得碰上,若不嫌棄的話一起飲酒暢談豈不痛快。”
“今日實在是不好意思,安剛會完友人有些倦了,不若來日在下做東再回請宋兄。”
“放肆,區區商賈還真當自己是人物了。”雅間中又走出幾個人,都是牢營中人,多為執事管事一類,指著柴安叱責。
宋江在一旁低聲勸阻,戴宗一臉感激,與他一道勸阻同僚,柴安只瞧了一眼便輕輕搖頭,他再次拱手道:“諸位,安是生意人,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若無方才之事定會與大傢伙飲酒,能與宋兄還有幾位同座榮幸之至,不過今遭就請多多包涵了。”
說完他衝後廚喊道:“徐老油,晚下班會,再給樓上加上兩道拿手菜。”
“東家說話好使。”徐老油抄著鍋就衝了出來,對柴安帶著農家人憨厚又侷促的討好。
他的孩子昨日進了學堂,是柴安一手安排的,今兒下午兒子放學後特地跑過來告訴他會寫爹爹兩個字了,並認認真真的給他寫了一遍,令這個滿身油膩的漢子激動得涕淚縱橫。
柴安衝他擺擺手,然後邁步走了出去,外面月牙高懸,星光黯淡。
他沒有心思理會宋江等人的不滿,即便又讓徐老油給他們加了菜,可那些人不見得領情,他心底是知道的。生意人處處與人為善,圖的是和氣生財,許多人都鄙夷圓滑過甚,可也真的很少得罪人,他算任性了一次。
畢竟如今日這般決然推拒的情況在他身上是很罕見的,不過生意人也是人,圓滑背後也有方正的一面,有了李廷這件事他真的沒什麼興致陪人喝酒。
走在路上,他一邊沉澱心情一邊理順思路,李廷突然變成那般有些始料未及,不過既然發生了他必須調整原本的計劃,而李廷依然是其中很重要的一環,正如所說那樣,的確變了可對柴安並未做出絲毫不妥的事情,而且如果他此時放棄的話,新政走向便不在他的掌控之內,到時遭殃的百姓將數不勝數,與其把炸彈扔出去不知何時會爆炸,不如放在身邊隨時監控,且保證不會炸到自己。
“恩公,李廷與武松兄弟不同,為了爬上去他會泯滅心性,雖不可不用,卻也不可不防。”
柴安微微點頭,同樣是遭了大變,武松雖也轉變可並未迷失本心,反觀李廷卻早忘了最初的自己,甚至說痛恨以前的自己。
有些事他經歷過,也能理解,可終歸不是正途,回到家他提筆寫下一封信遣人送給了李廷。
可惜送信的人與他錯過了,此時的李廷來到了城北,在一家賭坊內與城北的神秘人見了面,有些軌跡線悄然變化。
天明,柴安也知道了信未能送到李廷的手中,心中咯噔一下隨即也並未放在心上,只當做很平常的事情。
跑步回來,戴宗過來了,對他說宋江午間請他赴宴,言及已是來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