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貓鼠下(1 / 1)
天色微明,有晨風吹來。
柴安撫平吹皺的衣衫,帶著女子七拐八拐到了一處很隱秘的民宅,取出鑰匙開啟院門徑直走了進去,在一間大房裡點起燭火,然後他直接躺上床,打個哈欠道:“還未請教姑娘芳名?”
女子不適應突來的燭光眼睛微眯,雙手按刀沒有回應,反倒充滿了戒備,柴安見沒動靜,翹頭看了一眼,隨即啞然失笑:“倒是在下唐突了,我叫柴安,江州城的一個掌櫃,姑娘請自便。”
說完他自顧自的躺在床上,閉目睡覺。
女子看著他真的閉上了眼睛,終是低聲道:“扈三娘。”
“哦,扈三娘扈姑娘,好名字。”柴安閉著眼睛隨口敷衍,可心中卻是一動,沒想到這個女子竟是梁山中少有的女中豪傑,不知道嫁沒嫁人,身邊的男子是不是傳說中的癩蛤蟆王英?
不過也只是好奇了片刻,隨即就安歇下來,房間變得沉寂,就在柴安快要睡著的時候,扈三娘突然開口:“家兄會不會有事?”
柴安睜開眼又打個哈欠:“原來那是你的兄長啊,這麼看來還沒上梁山。”
“喂,你胡說些什麼呢?”
“哈,沒什麼,你的兄長不必擔心,他先於我們離開,那些人又認準我們兩個追,剩下的人恐怕也都趕到城門那裡了,沒有閒功夫抓一個無關人等。”
“這麼說來,你知道這些人的來歷了?”扈三娘擦拭了一下桌椅坐了下來。
柴安笑著道:“沒遇上前有七八成的把握,後來交手則十分確定了,他們是方臘的人。”
“聖公方臘?”扈三娘差點跌坐於地,雖然方臘起義並不是很久,可名頭卻不斷擴散,原本他在綠林就有不弱的名頭,如今更是如日中天。
“不必驚訝,他再厲害也沒有站在我們面前,而且也只是一個人不是嗎?”柴安並不感冒,言語中很是隨意。
扈三娘好久才平復下來,她仔仔細細的打量柴安,這才發覺這個男人真的不一般,談及聖公方臘竟如此的渾不在意,不過他奇特的並不止這點。
她微微蹙起眉頭,問道:“我們如何安然穿過那堵牆的?”
“你都穿過一次還沒發現嗎?”
扈三娘仔細回憶,突然道:“那面牆本身就是被挖開的。”
柴安打個響指:“非常對,牆的兩側用特殊的布匹裝飾,外表看上去是普通牆壁實則根本不是,然後穿過之前再做一些轉移視線的事情,這樣視覺就會出現差錯,當摸索穿過的地方就以為是真正的牆壁,實則若能多摸索探尋一番便會洞悉其中的秘密。”
“那麼是你提前做的?”
“我沒有那個功夫,只是之前有個人在這裡做了同樣的事情,我記下了,想不到竟助我們逃生,緣之一字當真妙不可言。”
扈三娘微微點頭,心中也忍不住讚歎,有時候聰明人真的能做出不一般的事。
“你不回家看看?”
“外面看似混亂,不過很快就聚集在城門的爭奪,待天色再亮一些,就會有捕快衙役等上街平亂,五更天則是江州城池爭奪最激烈的時候,雙方博弈會投入所有的底牌,外出萬一被捲入其中更是危險,六更天等大局已定再出去。”柴安又指了指燭光:“何況這裡亮起來,家中便知道我安全,靜觀其變吧。”
說完他真的躺了下來,片刻之後更有淡淡的鼾聲傳出,扈三娘瞧了一眼頗覺無語,心是真大,這樣都能睡著,她卻暫時沒有睡意,外面混亂的動靜依然不小,不過比之先前卻是小了太多,不知不覺五更天到了,打更的人並未因混亂就逃命或躲在家中,伴隨著小心火燭的喊聲慢慢走了過去。
城門方向起了火,金鑼之聲急促的響起,隱約還能聽到聲嘶力竭的喊殺聲。
時間一點點過去,外面的聲響越來越小,她看了柴安一眼,恐怕正如他所說大局已定,方臘的人沒有第一時間殺掉蔡得章已經失了先手,後續追殺又被柴安所阻,使得江州城恢復了完整的指揮系統,這樣一座堅城一旦有完整文武班子,憑少量的人很難攻克。
睏意悄然捲了過來,她也想睡一會了,可仔細看了看,整個院子只有這裡能住人,偏偏還只有一張床,被柴安霸佔著。
“就一張床,他睡了,我睡哪裡啊?”扈三娘盯著睡熟的柴安憤憤咬牙,很想將他踢下床。
好在最終她沒有這麼做,坐在房前抱著雙腿抬頭仰望逐漸亮起的天光。
雞鳴聲遠遠傳了過來,柴安翻身坐起,看到靠在房門睡著的扈三娘,他脫下外衫給她披上,不想剛一披上她便醒了。
扈三娘眼中帶著武人的戒備,雙刀下意識出鞘,柴安將兩手舉在胸前:“冷靜,沒有惡意。”
揉揉惺忪的睡眼,扈三娘清醒過來,看了一眼披在身上的外衫,起身取下來遞還給柴安,道:“方才是習武人的本能,沒嚇到你吧。”
柴安一臉古怪的看著她,問出一句欠揍的話:“你肯定還沒成親吧?”
“關你什麼事?”扈三娘葉眉一挑。
“自然不關我事,只是覺得你這樣的性情跟直來直去的說話方式在這年代很難找到婆家。”
扈三娘一言不發,拔刀就砍,柴安拔腿就跑。
“一言不合就拔刀,人狠話不多啊。”
扈三娘雙刀凌厲,柴安沒受傷前也抵不住,此番更是不堪,被砍得汗流浹背,這樣彪悍的女人吃不消啊。
“停。”柴安大喊。
扈三娘又砍了兩刀才停下來,不屑道:“如此貪生怕死算不得習武之人。”
柴安吐出一口氣,彈彈長衫道:“嚴格來說我不算完全的習武之人,半個而已,另外半個是讀書人。”
扈三娘扭頭不再搭理他,柴安則自顧自的說著話,偶爾她會回應幾句,更多的時候還是沉默,實在煩了便會直言男人嘮叨不受女人喜歡,得到的是你懂什麼男女之事的反擊,反倒自己氣得不輕。
“對了,你們家在北方,來江州做什麼?”柴安問道,扈三娘不答,他粗聲粗氣的道:“習武之人別那麼小氣,胸襟多寬武藝多高。”
“來做買賣,想買些狀元醉跟好漢三杯倒回去。”
柴安眼睛眨了眨,蘊著深深的笑意,扈三娘盯著他按刀冷哼:“再色眯眯的望過來,挖掉你的眼睛。”
“我去,你什麼眼神,我這是色眯眯嘛,這是等你反應過來。”見她無動於衷,柴安只好提示:“酒水的主人家你可曾打聽過?”
扈三娘想了一下忽然瞪大了眼睛:“你就是那個柴安?”
“如假包換。”
扈三娘驚到了,柴安就喜歡看她這副樣子,忽然他瞥到遠處升騰起一團火焰,眼中的笑意轉為了漆黑的深沉,開門就朝外跑去。
“怎麼了?”扈三娘追趕上來。
“起火的那邊是我家的方向,已經快六更天,城內即便還有亂賊也不敢明目張膽的現身,看來是別有用心的人坐不住了。”
“柴安,我與你做比買賣吧?”
“可以,你幫我殺人,我給你酒水。”不待她說話,柴安就說完了話,而後兩人風馳電掣的趕去。
柴府,黑衣人早躍進了院中,見人就動手,完全是滅門的心思,保家衛國四人拼死抵擋,韓家三父子則護在家眷身邊,邊戰邊退。
這些人出手狠辣,極為了得,不過顯然還有目的,分出了大部分的人在府中搜尋東西,不然早已死絕。
可惜很久還未搜到,這夥人喪失了耐心,於是圍攏過來拿人,並不斷逼問天下第一奇石在哪?
七娘咬牙道:“沒有什麼奇石,你們若不退卻便玉石俱焚。”
“不見棺材不落淚,殺!”
黑暗洶湧襲來,保家衛國皆受了刀劍創傷,韓家父子也全都中刀,鮮血染紅了地面,福伯悍然無畏的衝出來,護在傷者面前,下一秒被一刀砍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
“再不說全部都要死!”
“說了也是死,大不了魚死網破。”七娘看著倒下的親人,決然剛烈。
“你說對了,不過說了起碼能死個痛快,不說讓你們生不如死!”
領頭的人猛然揮手,死亡的陰影籠罩下來,七娘張開雙臂擋在前面,一道閃亮的刀光落了下來,即將倒在血泊之中,牆外突然躍入一人,持刀劈落,一刀劈殺了衝在最前的黑衣人。
他站在七娘的前邊,打量著眼前的黑衣人,憤怒得渾身顫抖,來人正是捕頭王定!
“天理、人心,你們還要做下什麼樣的醜事!”
他的心亂了、冷了、瘋狂了,刀光閃過一顆蒙面的頭顱飛落,他揮舞著滴血的刀不要命的衝向黑衣人。
“你們冠冕堂皇,在公堂談公理正義,在人前談民生生計,可事到臨頭,忘了百姓生死,泯滅了天道公理吶。”
王定忘卻了身體上的痛楚,頂著滿身的傷痕又劈殺了一人,刀鋒從眉心劈入拔不出來,一腳踹出才借力拔出。
他又遭到重創,刀劍皆沒入體內,血柱噴射,可依舊無感,怒瞪黑衣人自顧自的吼叫:“竟還派人殘殺百姓,殺入百姓家中尋奇石,渾水摸魚、趁火打劫,當真是好手段吶。”
牆外自聽到奇石兩個字他便洞悉了前後因果,自然也知道了這種卑劣的手段,他心中一直堅守的兩個字冰冷崩裂,他要殺人!
“該殺、當誅!”
十九條冰冷的屍體倒在地上,可不及王定心中的寒意萬分之一,天理終是不及人心!
他衝出了柴府,與柴安撞在一起,一同跌倒,他仰面在地哈哈大笑,淚水隨著笑聲湧出,他爬了起來,跑向別處,不顧滴落的血跡,憑著一人一刀在城中做著心中一直堅守的東西。
當柴安回到家得知了發生的事情,他微微輕嘆,看上去有些傻有些可笑,可那是一個真的值得敬佩的人。
風起了,天亮了,院中傳出天籟樂聲,只是聽不出喜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