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浪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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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上角聲嗚咽,殘垣斷壁之下,破家之人莫能接受,嗚咽不絕,整座城的上空飄著散不開的灰色。

收拾好自家院子,柴安始終保持著一分冷靜,聽著王進告知的事情,蔡得章與李廷做下的事都瞭然於心。

“蔡得章那個混蛋,竟然推相公去死,他算什麼父母官,良心被狗吃了,往後府衙訂的酒菜都要加上兩口唾沫。”七娘鳳目慍怒,手掌都在顫抖。

柴安握住她的玉手,開解道:“天下皆是如此,人命尚且不如石頭,能秉持正義善良的畢竟是少數。”

“事情就這樣算了?”王進也充斥著憤怒,受騙的人是他,柴安差點就死在外面,而自己距離那裡只有一條街道而已,心中的憤怒與愧疚快要撕碎他的心。

“當然不能這麼算了,這筆賬我會記在心底,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所以要學會隱忍。”他拍拍王進的肩膀,見他若有所思,岔開話題道:“進哥,你隨醫者去抓藥,福伯他們傷得都不輕,藥材不怕貴只要有效就行。”

王進透過燭影能看到痛得翻滾的人,張了張口最終還是止住。

柴安在七娘的攙扶下坐在院中,石桌上的茶水早已涼透,他卻一杯接一杯的飲下。

“相公,好在人都無大礙,常言道民不與官鬥。”七娘見了他這副樣子,反而也擔心起來,她熟知自家男人的脾氣,被人欺到家門絕不會忍氣吞聲。

柴安又飲了一杯:“民不與官鬥本身就是錯的,這中間涉及一個權字,民權之意,當然理清這個之前首先要明白萬里江山從來不是屬於一家一姓,皇帝也好、官員也罷,簡言之只是管理者而已,若不能定位好這點,便會不斷的飄飛,直到忘了本,忘了創造天下的實際是千萬百姓。”

“人對社會的作用不是看出身的貴賤,更不是地位的高低,而在於創造,農人種地,商賈流通,都是對財富的創造,推動了社會的進步。上層的官員雖並不直接參與創造,但引導的作用卻能將國人的能力發揮到最大,一旦他們失去了引導的作用,甚至生出民是鬥不過官的危險心態,那他們的存在便是多餘的,所有人其實都應該認識到這一點,對的要遵守,錯的就要發聲,這才是正常化的社會與國家,也是民權從說到做的根基,當然欲伸民權必廣民智,所以從權字又歸根到了啟字上,涉及的東西也便更多,毫無疑問,啟民智會帶來許多問題,但無疑是正確的道路。”

“王老、李老都看出其中的艱難,卻明知萬難也要去做,不是不怕影響穩定,只是他們有足夠的智慧能看到百年後的世界,隨著經濟的發展,掌控知識的人會越來越多,對民權民意的需求便也迫切起來,若趙國跟不上這個步伐,註定要被時代拋棄,同理,失去了人心,一家之姓的河山也註定被拋棄。”

七娘吞嚥了口唾沫,至於一旁的扈三娘早已瞠目結舌,柴安所說的話堪稱大逆不道,江山不屬於一家一姓,若是被有心人聽到,趙國的皇室貴胄還不瘋掉。

“可惜,人們早已接受了一家一姓,所以將來無論怎樣,那結果都有自己要承擔的部分,正如那句話一樣,你認命接受,那便只能忍受著擔下苦果。”

柴安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茶壺中已經空空如也。

兩女還未從震驚中醒來,卻不得不收起震撼的心緒,因為李廷來了,昨夜命令下去,人也出動,可他不放心,於是急匆匆趕來,一進門就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十九具屍體,有完整的但更多還是殘缺的,死狀極為可怖,暗暗心驚,步伐也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這是怎麼了?”

柴安看了他一眼,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沒什麼,一些賊子而已,李兄如何有閒暇過來?”

李廷偷偷打量柴安的面孔,可惜看不出任何有用的東西,而且語氣也如往日一般淡然,聽不出喜怒,根本弄不清他真實的心思,沉吟片刻抬頭露出關切的笑容:“聽聞柴兄走散了,我心中不安,故而特來看看,見柴兄平安歸來,我便放心了。”

“李兄有心了。”柴安淡淡回應,之後便是寂靜。

突如其來的沉靜,李廷顯得極不適應,想要倒水抓住茶壺才發現已經沒有了茶水,他的心頭更加慌亂,不過想到奇石眼中又閃過一抹光彩。

“柴兄,如今城中雖稍定,可還有方臘餘孽混在市井,那奇石還是交給衙門保管來的妥善。”

柴安忽然站起了身,對他道:“李兄,幫我做件事吧。”

“何事?”

“抓人。”說著柴安抬步就走,李廷在後追趕,不斷提及奇石,可柴安總是不作回應,只是道及抓完人再說。

李廷無可奈何,只好吩咐下去召集足夠的人手,搜尋方臘餘孽可不是鬧著玩的,昨晚發生的事旁人或許只知一二,可他卻全都洞悉,尤其城門處的慘烈,雖最終守住了城,可那份戰報卻染滿不為外人知的鮮血。

他還記得那名副將送來戰報時的場景,一條被砍掉的手臂還在流血,臉上是無盡的恐懼,雖然勝了可卻看不到絲毫的喜意,他被嚇破膽了,堂堂一名軍人都被嚇破膽,其中的慘烈可想而知,幸好如今還是封城狀態,百姓到不了城門口,否則定然又是一場大波瀾,弄不好還會民心嚇散,別看此刻痛罵賊子,或許看完那種場景,下一次方臘再來連抗爭之心都不敢生。

人手很快召集起來,足有三百號人,有衙役但更多的還是無為軍的軍士,這些人明顯是沒上城頭的,身上未沾血跡,負責的是府衙的安全,連帶著自身也安全了。

柴安頓住腳步,對跟在身後的扈三娘道:“扈姑娘,勞煩你幫我看一下家。”

“我要跟著你,我們的買賣還沒完成呢。”

“殺人比不得救人,買賣繼續作數。”

扈三娘卻搖了搖頭:“說好的幫你殺人就要殺人,豈能躲於後方。”

“我說你這人怎麼不知變通。”

“當我小女子不就成了,何須變通。”

“哈……”柴安竟無言以對。

囑咐七娘儘快尋人護家,等到張順的身影出現他才離去,這時候李廷已經等得焦急,一行三百多人浩浩蕩蕩的走上街頭。

白日的光亮很直觀的呈現出昨晚的慘狀,燒焦的牆壁、尚未乾掉的血泊,每一眼所見都刺激著眼球,夜晚還是好的,將那一切的慘痛都壓抑在一角一落,遠沒有此刻的揪心握拳。

此時已天光大亮,街上並無多少行人,出現的人影多是捕快、軍士推著板車運走屍體,一具具冰冷僵硬的屍體被扔到車上,堆成高高的山形而後運出城一把火燒之。

偶爾有幾個百姓走上街,帶著壓抑的嗚咽聲尋找死在外面的家人,他們跪求官爺留下親人屍體,圖一個全屍一個入土為安,可往往難以如願,當然也有懂事的,送上散碎銀子便能得到通融。

生帶著哭腔,死卻無聲無息,甚至還要花錢才能死得安生。

柴安看到此情此景微微搖頭,扈三娘也頗多感觸,對於柴安的話不由真的用心去思索起來,這個世界原來並不是自己想象的那麼簡單。

他們去了城北,首先橫掃了賭坊,李廷阻撓了幾次卻改變不了柴安的心志,便也只能沉著臉隨在一旁,柴安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接著又吩咐下去。

三百人分成三批沿著三條偏僻街道蔓延過去,這是城北的窮人區,巷子裡的宅院盡是破舊不堪,平日裡少有人會來這裡,但柴安綜合情報以及實地觀察後選擇了這裡。

“你確定那些賊子會躲在這裡?”李廷也難以相信,殘破的宅院形同危房,能不能真的住人都很難說,況且這裡魚龍混雜最是容易走漏訊息,藏身這裡豈不是自尋死路。

柴安自然知曉他的疑惑,只是給了一個拭目以待的目光。

木門破開,十數道身影殺將出來,瘋狂的朝外衝去,可惜柴安早作了安排,百人的佇列第一時間堵住了退路,將他們困在一角,那些人幾次外衝都未能如願。

“投降不殺,投降不殺。”

呼喝聲不斷傳出,可那些人無動於衷,還在做困獸猶鬥,慘烈無比。

牆壁坍塌,血衣閃動,刀槍鉤鐮齊齊落了下來,兩個人被鉤住拉了出來,接著就被砍掉了腦袋。

柴安一眼便看到人群中央的蘇策,在這等情形下他依舊是胸有成竹的樣子,同樣也看了過來,露出欣賞的笑容。

“你們去吧。”

只見他淡淡拍在身前人的肩膀,頓時殘餘的那些人全部發動了自殺式的衝鋒,一下便撕開了一條血路。

蘇策在四個人的保護下緩緩透過,柴安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起來,連這樣的手段都有不簡單吶,能培養出不怕死的人,又摸清了所謂軍卒捕快的心理底線,這個白衣書生是他僅見的對手。

他抬步跟了上去,一個在前一個在後形同散步一般,中間則是潮水劈開的人群,血花血柱不斷飈濺,人影、血泊形似浪潮翻滾。

“李兄你知道為何他們會躲在這裡嗎?”柴安邊走邊說:“因為他自視甚高,自信能夠掌控這裡的人以及應對各種複雜的情形,魚龍混雜也是針對性的,對那個書生來說,只要是人便有弱點,自然也就能收服或收買,反而成為了最安全的地方,常人想不到的方是智者隱沒所在。”

兩堵牆破開,百號人殺了出來,正是魚龍混雜的“魚龍”,形形色色,什麼存在都有,市井地痞,乞丐賭徒,殘兵遊俠,棲身在此的人都成了蘇策的幫兇,一瞬間衝散了柴安這邊的人,並反殺向柴安所在,異變與危機同時降臨,如逆湧的浪潮,轟然拍向岸邊的岩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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