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相國北上之兵出祁山(1 / 1)
建武元年,五月。
南朝相國侯勝北攻陷漢中,距離隋國京師大興城僅七百餘里,一山之隔。
漢中的迅速陷落出乎了世人預料。
昔日劉玄德和曹孟德爭奪漢中,歷時近兩年。宇文泰命達奚武、王雄取漢中,也花了半年時間才落城。
對比之下,侯勝北的用兵可謂神速。
……
得知南軍進兵蜀中的訊息,隋國朝堂上下是這麼判斷局勢的。
成都雖然因為奇襲陷落,蜀王大軍仍在,南軍騰不出多少兵力攻取漢中,留守的隋軍萬人仗地利之便,當能支援許舊。
就以蜀魏漢中之戰為例。
建安二十二年秋,劉備遣張飛兵屯固山,馬超率策反氐族雷定七部萬餘人,共同牽制曹軍主力,吳蘭趁機攻下辯,佔據漢中北部。
曹操遣曹洪拒之,參軍曹休看破虛實,急擊吳蘭,蜀軍大敗,吳蘭、雷銅、任夔戰死,張飛、馬超只得撤軍。
武都即今之沙州地帶,此處的氐人首領楊永安受上柱國之職,此前王謙謀反不曾異動,與南朝毫無牽扯,沒理由受到煽動拉攏。
是以漢中西北無憂。
……
建安二十三年秋,劉備親自兵發陽平關,與夏侯淵相拒。兩次別襲失敗,第三次襲出米倉山,南渡沔水。
米倉山乃今之集州地界,刺史顏之儀向有忠義之名。宇文贇駕崩之時,劉昉、鄭譯等矯遺詔以楊堅為丞相,顏之儀知非帝旨,拒而弗從。
劉昉等草詔署記,逼之連署。顏之儀厲聲斥責:“方今賢戚之內,趙王最長,以親以德,合膺重寄。公等備受朝恩,當思盡忠報國,奈何一旦欲以神器假人!之儀有死而已,不能誣罔先帝。”
劉昉等知不可屈,乃代署之。
楊堅隨即索要符璽,顏之儀又正色曰:“此天子之物,自有主者,宰相何故索之?”
楊堅大怒,顏之儀被引出將戮,以其民望乃止,出為西疆郡守。(注1)
這些話當然不能擺上檯面,如此忠義之士,怎麼可能投降南朝呢?
有他把守米倉山險要之地,豈是可以輕易越過。
是以漢中正南無憂。
……
不想漢中之戰以超乎所有人想象的方式展開,隨即結束。
侯勝北率軍入蜀,迅速攻破蓬州,刺史柳儉號稱清名天下第一者,可惜有清名者未必善於治兵,不知怎的軍中大亂,兵敗被擒。(注2)
寧州刺史程文季命一路偏師出劍閣。
三總管之亂結束時,楊堅因巴蜀阻險,人好為亂,下令更開平道,毀劍閣之路,立銘垂誡焉。
這路南軍毫不費力地走著敵國開設的平道,繞過劍閣險要,來到了定軍山。
留守漢中的隋軍前往禦敵,相信只要小心把守扼住要道,絕不會成為第二個夏侯淵。
誰知集州兵不血刃舉州投降,南軍順利透過了米倉山,出現在漢中之南。
集州刺史顏之儀有一位親弟,名為顏之推,早年逃去北齊,齊滅後不知去向。
不久梁州僚人發起叛亂,內應獻城的訊息接踵而至,定軍山的隋軍被斷絕了後路。
北周舊吳州刺史趙文表,其先天水西人也,後徙居南鄭,累世為二千石。
天和三年,趙文表除梁州總管府長史,遷蓬州刺史,政尚仁恕,夷獠懷之。
三總管之亂,趙文表探望稱病的於顗,無罪被殺。其弟其子為其伸冤,太傅竇熾等議於顗當死。楊堅以門著勳績,僅貶為開府。其弟趙文裡、其子趙仁海憤慨不已,之後不知去向。(注3)
漢中陷落之後,沙、興、利、文、武、龍六州的羌氐皆反,白馬氐的一支人馬自仇池山出隴右,攻陷天水。
據報,其將亦是打一面旗幟“侯”,不知道與南朝相國侯勝北有何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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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成都淪陷之後,漢中又失,天下再次震動。
大興城。
楊堅眉頭緊鎖,戰局糜爛至此,實在是出乎意料。
本以為是一場摧枯拉朽之戰,討平江南餘孽,宣告天下一統,成就開皇大業。
豈料前線陸續戰敗也就罷了,居然連巴蜀、漢中也相繼失陷,隴右被隔絕,南軍威脅到了關中。
侯兄弟,以前相交莫逆,真沒看出來你竟有這等本事。
本朝軍制,左右衛、左右武衛、左右武候,左右領事,各大將軍一人。
左右衛,掌宮掖禁御,督攝仗衛。下設親衛、勳衛、左翊一二三四,合計十二開府。
武衛、武候、領事、東宮領兵開府均准此。
左右武衛,領外軍宿衛。
左右武候,掌車駕出,先驅後殿,晝夜巡察,執捕姦非,烽候道路,水草所置。巡狩師田,則掌其營禁。
左右領事,掌侍衛左右,供御兵仗。下轄領千牛備身十二人,掌執千牛刀;備身左右十二人,掌供御弓箭;備身六十人,掌宿衛侍從。
左右監門府,掌宮殿門禁及守衛事,各將軍一人。
左右領軍府,各掌十二軍籍帳、差科、辭訟之事,不置將軍。
如今左右武衛、左右武候已出征,大興城的兵力僅有左右衛、左右領事的合計二十四開府,一府足額二千人,加上其餘人馬,大約六萬上下。
加上東宮衛士,數量超過八萬,不過東宮的戰力就不能期待了。
楊堅忖道,要是換了登基前的自己,手上有京師這些人馬,早就衝了出去,關隴子弟誰還不是刀光劍影,血雨腥風中長大的。
可是當了天子就不一樣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況萬歲之身?
他有些想念梁士彥、王誼、宇文忻等被賜死的將領,若是當初稍稍手下留情,如今也不至於無人代替自己領兵迎戰。
好在三路使者已經派出。
一路取回梁睿,只要二個多月,二十萬大軍回援,大興城穩如泰山。趁著巴蜀未定,再讓他重現一遍討伐王謙,相信不在話下。
一路叮囑廣兒,統一大業不可輕言放棄,進退聽憑獨孤公決之。如今取勝固然不易,但是我大隋國力雄厚消耗得起,最終扛不住的一定是南朝。
更有一路早在梁睿出兵時就前往突厥,都藍可汗這小夥子續娶了大義公主,岳父有難,身為女婿怎可不來相助。只要再給些好處甜頭,突厥騎士來去如風,沒準比梁睿還要早到。
侯兄弟,想要翻盤可沒這麼容易,且容你再囂張一段時間。
……
“即便如此,也有八萬人呢。”
侯勝北笑了起來:“楊大哥,你有親率全軍與我正面一決的勇氣嗎?”
如今形勢已經明朗,他的下一步必定是侵入關中!
區別只是出祁山從天水攻向關中?走陳倉道直取?出褒斜道繞至眉縣,兩面夾擊陳倉?
還是更為激進,走儻駱道甚至子午谷,閃擊長安?
如果關中兵力充足,無論敵軍走哪條道路都不是問題。
以諸葛武侯之能也沒有成功,即便膽大如姜維,也只會是自尋死路。
然而隋國的大軍,五十萬遠征江南,二十萬援救荊襄,蜀中十萬不知生死,即便國力雄厚,大興城也是前所未有的空虛。
顏之推憂心仲仲:“相國,雖然我軍輕取漢中,畢竟只有四萬。大興城的隋軍人數倍之,即便有程文季、周法尚等為後援,也極為不易呢。”
侯勝北頷首同意:“之推說得極是,吾深知風險所在,然而這已經是最好的機會。”
顏之推無法否認這一點,能夠營造出眼下的局勢,無法再多做奢求了。
“之推替吾坐鎮漢中,與汝兄和趙氏叔侄撫平劍閣以北,就不必隨行了。”
顏之推欲言又止,侯勝北和聲悅色道:“你我相交十餘載,只有你護住後路,侯某方能放心北上。”
“宜黃侯陳慧紀撫巴蜀,重安公程文季為後援,畢節侯周法尚偏師出陳倉道。”
“我軍走褒斜道,兵發眉塢,且看大興城的隋軍是否敢於來援!”
顏之推見侯勝北已經下定決心,不再勸諫:“既如此,那顏某就贈詩一首,祝相國此行馬到成功!”(注4)
“十五好詩書,二十彈冠仕。陳王賜顏色,出入章華里。”
“吳師破九龍,秦兵退千里。璧入建康宮,劍去渭城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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褒斜道開鑿最早,所謂褒斜之道,夏禹發之,漢始成之,南褒北斜,兩嶺高峻,中為褒水所經。春秋開鑿,秦時已有棧道。
這條路線與祁山道並於諸道之中最為平坦,但是距離短了足足一半,只有五百餘里。出谷之後渡過渭水,對岸即是眉塢,距離長安不到三百里。
侯長安曾經跟隨父親陪著趙王子女入蜀,走過這條路。舊地重遊心生感觸,當年那個只比自己大一歲的紅衣姑娘,總是粘在父親身邊,傻子都知道她懷的什麼心思。
他瞅瞅阿父,侯勝北的神情平靜如水。
此番出擊只帶四萬人馬,自己問阿父為什麼不等諸將齊集再出兵,而且只有這點人馬是不是太少了,如何能夠攻下隋國京師。
阿父只是笑笑,說屆時自有辦法。
馮盎祖籍遼東,自出生一直在嶺南,從蜀中到關中這一路,覺得極是新鮮。
他和同為嶺南出身的麥鐵杖莫名投緣,年紀相差一倍有餘的兩人聊到投機處,麥鐵杖說自己沒有女兒,以後要是有了孫女曾孫女,非得嫁馮盎的子孫,生個身材高大的力士。(注5)
兵貴神速,不到十日,全軍就透過褒斜道,一舉攻克眉塢。
此時使者快馬加鞭,日行兩百里,剛到梁睿軍中,他率大軍深入荊襄,遠在一千五百里開外。
“南朝島夷,欺人太甚!”
梁睿咬牙切齒,罵出和九年前聽聞僰道陷落時一模一樣的話。只是這次被擺了一道的感覺愈發強烈。
對面的敵軍,周羅睺有勇,荀法尚多謀,加上一群百越蠻獠,只需假以時日總能收拾了他們,稍費工夫而已。
誰知侯勝北居然不在此處戰場,入蜀還攻克了漢中,是看不起自己嗎?
京師危難,必須回援,否則臣節有虧。
只是敵前撤退談何容易,稍不留意就是全軍潰逃的下場。
梁睿冷靜下來,細細思考之後下令。
命輕騎一萬晝夜兼程,先行赴援。
命步卒二萬為其後援,緊隨其後。
命偏師三萬退往襄陽之後,溯漢水而上,至上庸、房陵、西城三郡,自有計較。
自己率主力十餘萬人緩緩退兵,防備南軍追擊。
只要退至襄陽,留下守備人馬,老夫親率十萬大軍入關,收拾了你!
……
突厥牙帳。
都藍可汗喜孜孜地對宇文芳說道:“去年叔父西征中流矢而亡,長孫晟來弔唁,齎江南所獻寶器賜我,今番又來了也。”
宇文芳記得那天,還沒有稱都藍可汗的雍閭突然掀開帳篷,大笑著宣佈處羅侯戰死的訊息,也宣佈接收他的一切包括自己,當晚就宿於帳中。
她漠不關心地隨口問道:“長孫晟此番所來何為?”
都藍話語間極為得意:“隋國皇帝有求於本可汗,送了許多財貨過來,回頭挑幾件珍奇玩藝兒給你。”
宇文芳微訝,這幾年突厥被虞慶則、長孫晟等玩弄於股掌之間,分裂成數部互相攻擊,草原上的雄鷹成了搖尾乞憐的牧犬。
隋國會有求于都藍?怕不是有什麼圖謀。
都藍看她不信,解釋道:“聽說隋軍去攻打江南,兵力不足,讓我發兵相助協防京師。”
他嘿嘿一笑:“以為我傻呢。隋軍一定是吃了大虧,京師有陷落的風險,才會放下身段前來求助,催促本可汗從速發兵。”
宇文芳的心湖泛起了微瀾,努力用平靜的語調問道:“那恭喜可汗了,長孫晟有說南軍是何人領兵嗎?”
“漢人許多姓名,本來也記不得。”
都藍賣了個關子:“偏偏長孫晟說,此人當年與他一同送可賀敦出嫁,沒想到行軍打仗如此厲害,還說只怕我們的突厥騎士也不是對手。”
可賀敦的芳心不爭氣地加快了跳動。
“南朝統兵者,相國侯勝北!”
就聽都藍道:“長孫晟必是誇大其詞,我倒不信江南懦弱之士,還能勝過草原健兒?”
“可汗勇猛,自然戰無不勝。”
宇文芳盈盈拜倒:“妾身有個不情之請,還望可汗允諾。”
都藍心情極好:“可賀敦講來聽。”
宇文芳伏首道:“此番出兵,可否帶上妾身同行?既然去隋國京師,女兒理當拜見父親,也能見識可汗威武。”
都藍大笑起來:“我突厥之俗,可賀敦預知軍謀。隨軍有何不可,準了。”
宇文芳的眼中閃動著光芒:“妾身多謝可汗!”
這一夜,都藍可汗發現宇文芳異常興奮。他不明所以,心想這女人一定是因為能重回故鄉,所以才會激動不已吧。
次日,可汗點兵。
草原牧民上馬即是戰士,稍作動員即可出征。十萬突厥騎士呼嘯南下,四千餘里路程,用不了兩個月就可抵達關中。
屆時和梁睿南北對進,敵將縱有天大的能耐,也只有覆滅一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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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名對照》
蓬州:今營山縣
集州:今南江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