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相國北上之攻略大興（1 / 1）
建武元年，六月。
侯勝北佔領郿塢之後，沒有急於進兵，而是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開官倉放糧，賑濟百姓。
時天下戶口歲增，京輔及三河，地少而人眾，衣食不給，狹鄉每丁才至二十畝，老小又少焉。（注1）
而關中連年大旱，關東則是青、兗、汴、許、曹、亳、陳、仁、譙、豫、鄭、洛、伊、潁、邳等州大水，百姓饑饉。
去年楊堅命蘇威等分道開倉賑給，又命司農丞王稟發廣通倉之粟三百餘萬石以拯關中，再發故城中北周時代的舊粟，賤糶與人。買牛驢六千餘頭分給尤其貧困者，令往關東就食。
關中窘迫，可想而知，於此青黃不接之際放糧，正得人心。
……
去年五月，高熲奏諸州無課調處及課州管戶數少者，官人祿力恆出隨近之州，遂請於所管戶內計戶徵稅。
楊堅從之，先是京官及諸州並給公廨錢，回易生利，以給公用。
此舉一開，官僚生財有道，唯利是求，煩擾百姓，強行攤派借貸，利息倍於本金。
所謂敗損風俗，莫斯之甚。
侯勝北做的第二件事是把官府的借貸契約付之一炬，民眾歡聲雷動。
……
第三件事則是解放僮僕。
郿塢雖然不大，居然有數千人的奴婢。
看著一個個臉上烙有印記的男女戰戰兢兢重獲自由之身，最小的還是剛過黃口年紀。
馮盎年輕，看到了忍不住道：“那麼小的孩子都要受炙面之刑，太過份了吧。”（注2）
侯勝北淡淡道：“北朝向來有戰功賜奴的規矩，連篇累牘載於史書，絲毫不做遮掩。我朝雖亦有奴婢買賣，可沒聽說打了勝仗賞賜奴婢的。即便有也不載於史，好歹知道此乃為人之恥，不可表於文字。”
此亦南北之不同。
梁睿平王謙，賜奴婢一千口。於義擊破謙將達奚惎，賜奴婢五百口。
侯勝北迴頭望向一人，問道：“安樂，汝家如何？”
那人答道：“家兄呂梁之戰，獲賜奴婢二百口；平尉遲迥，又獲賜二百口。大興城內的柱國、大將軍，誰家沒有僮僕上千人？”
他長嘆一聲：“只有自己被抄家，親族淪為官戶奴婢，方知其中慘酷。”
侯勝北說出了打算：“大興城數千王公貴勳，家中僮僕數以十萬計，只要其中有一成敢於站出來，就是一場數萬人的動亂。”
“如今隋軍將領大部分出徵在外，家主不在，正是舉義的好時機。”
他輕聲卻沉重地說道：“臥虎臺會全力發動，賦予他們勇氣的。”
“然後，我們就趁亂攻入皇城！”
侯勝北再次對著那個人說道：“安樂，大興城是你一手設計，請與眾將說明城防構造。”
那人取出一卷圖紙，展開是繪著一座宏偉城市平面構成的畫卷。
“諸位請看，大興城的弱點是……”
-----------------
關東不僅沒有得到關中那樣的賑濟，還要反過來輸送物資。所謂諸州調物，每歲河南自潼關，河北自蒲坂，達於京師，相屬於路，晝夜不絕者數月。
對於受到關中本位的盤剝，不滿久矣。
高恆率數萬騎兵南下，並未執著於奪取幽州，轉而前往高氏的起源之地渤海郡，於此地祭告先祖。
九世祖高隱，晉玄菟太守。隱生慶，慶生泰，泰生湖，湖生第三子謐，謐生樹，樹即為神武帝高歡之父也。
而渤海高氏起源可以追溯到漢太傅高裒，出於陳留高氏，不折不扣的漢人。
認祖歸宗之後，高恆舉起反抗隋朝的旗幟，反叛的火苗從渤海郡燃起，很快向著各州擴散。
河北終於亂了。
……
郿塢距離大興城不到三百里，若是急行軍，數日之間可至。
然而侯勝北出褒斜道甚急，此刻卻不緊不慢，每到一處就做同樣的三件事：開倉放糧、焚燒債券、解放僮僕。
訊息逐漸發酵，傳到了大興城，陸續有僮僕逃來投奔。
侯長安有些不安：“阿父，你做這些事情固然拉攏了奴婢，可是和豪強大姓結下了仇怨，不利於我朝今後統治此地啊。”
“哦，我有說要繼續統治此地嗎？”
“這……”
侯長安被父親的回答噎住了，攻克敵國京師又不加統治，是像南朝之前幾次北伐一樣草草收場嗎？
“關隴集團結束深厚，不會站到我們這邊，所以不用抱著拉攏他們的想法。”
侯勝北溫和地告訴兒子：“阿父要做的也就是一次突襲而已。”
“所以阿父你的所作所為，就像，就像……”
侯長安說不下去了。
侯勝北伸指抵住兒子的嘴：“不要說那個名字，你母親會不高興的。”
他悠然道：“阿父的初陣是突襲王僧辯，如今以一場突襲來了結這場大戰，也頗為因緣巧合。”
“長安，你怕不怕？”
侯長安明白了父親的戰法，露齒一笑：“阿父你在說甚。十餘年不見楊堅伯父，孩兒很是想念他呢。”
侯勝北不禁莞爾：“阿父也想他了。”
“侯長安聽令！”
“末將在！”
“華州置廣通倉，位於廣通渠口，距大興城二百里，命你襲取之。”（注3）
“遵命！”
隨著侯長安率軍奔襲廣通倉，攻略大興城的戰役開始了。
……
“大興城東西廣十八里一百一十五步，南北長十五里一百七十步，週六十七里。”
“詔規建制度，先築宮城，次築皇城，次築外郭城。然城池龐大，力有不逮，是以外郭未備。”（注4）
“若要守外郭，一里千人，投入全部守軍也未必夠站滿一圈，是以隋軍必不守外城。”
“營建之時，吾以羅城東南地高不便，故缺此隅頭一坊，餘地穿入芙蓉池以虛之。我軍可進兵於此。”
宇文愷說明完畢，補了一句：“此處本名曲江，隋主惡其曲，實為不吉，遂更為芙蓉。”
大興城自南向北，分佈在六條橫向的高崗之上，象徵乾卦六爻，皇城位於九二位，官署百司建在九三位，以應君子之數。
九五貴位之地，尋常人不能居之，建大興善寺和玄都觀以鎮壓。
侯勝北自東南角登樂遊塬，駐軍芙蓉池畔，位於九六，前軍出至九五，屯於寺觀。
大興城地勢南高北低，南軍所在高出皇城二十丈，城內士卒調動一覽無餘。
“宮城北面與並無外郭，因其並無防護，故設大興苑，禁民眾入內。”
“東西二十七里，南北二十三里，週一百二十里，屯數萬禁軍於此，。”
“樹林茂密，建築疏朗，故……可火攻之。”
禁苑方圓超過大興城一倍，更是難以防護周全，不久燃起了一場大火！
駐守的禁軍紛紛逃竄，來不及逃出的則葬身火海。
熊熊火光就在宮城之北，數日不滅，灼燒著城內每個人的心。
……
侯長安再次發揮飛軍之能，一晝夜突襲至廣通倉，猛攻陷之，掌握了京師最近的糧倉。
提議撤銷天下諸郡的上儀同楊尚希素有足疾，隋主謂之曰：“蒲州出美酒，足堪養病，屈公臥治之。”
於是出拜蒲州刺史，抱病領本州宗團驃騎來援，被侯長安陣斬，時年五十六。
侯長安照父親此前所為，開倉放糧，招募亡命，解放奴婢。還教授了兩句歌謠，這是入蜀之後，軍中開始流傳的兩句話。
不到半月，得眾數萬，遣至軍前聽用。（注5）
侯勝北下令驅趕外郭民眾至皇城，數十萬人晝夜哭喊，呼兒喚夫，動搖城內軍心。
南軍有了充足人手，砍伐樹木建造攻城器械，於是雲梯競聳，戰樓爭高。所謂繞京竹木，殲於斯矣。
獲得解放的僮僕更是抄掠城內，監督原本的主人和無辜平民堆土山，填壕溝，一波接一波，一如宇宙大將軍攻打建康之時。
隋主有旨堅守，守軍狠下心來射殺自家百姓，鄴城之戰時的悽慘一幕，以十倍百倍的規模被放大了。
臨近皇城所居，多為官僚勳貴的家屬。
大興城人口眾多，即便死傷十萬又如何？獲得自由身的奴隸釋放怨氣，對待舊日主人更是兇狠，掠其家財，淫其妻女，發號施令，興奮不可名狀。
土山很快與城頭齊平。
賀若弼、韓擒虎、楊素、劉仁恩、韋洸、源雄、段文振……
用斗大的字型書寫一個個敗亡大隋名將姓氏的露布高高豎起，邊上插著他們已經破爛的軍旗，大嗓門的軍士向城內喊話，講述這些名將如何授首。
王世積、宇文弼、杜彥、李景、史祥……活著的數十名俘虜被押著遊行於城下挑釁。
更有李圓通、慕容三藏等降將現身說法，一點一滴消耗城內士氣。
城外十餘萬人高唱：
“名師大將難勝北，千兵萬馬莫當之！”
-----------------
七月。
殲滅了蜀王楊秀的人馬，程文季的後援來到，周法尚攻破陳倉，侯秘也率白馬騎軍自天水前來，諸軍合流近十萬之眾，聲勢更盛。
隋朝援軍這邊，梁睿的一萬輕騎趕到，想要突入城內，為侯秘攔截。
兩軍交戰，驚軍騎重現。
侯秘率同等數量的騎兵與隋軍對沖，皆是擊敵要害，所到之處冰消瓦解。
千里赴援的隴騎沒想到會在此處遇到一支強力騎兵，數輪交鋒之下絲毫佔不到便宜，隊形屢屢被擊破。
南軍的步卒也自塬上居高臨下壓了下來，來援的隋將眼看就要被夾擊，只得四散退去。
“兄長。”
“三弟。”
兄弟相隔十餘年再見，恍若隔世。
“提出了那樣的條件，本是無顏來見兄長。”
聽侯秘這麼說，侯勝北毫不介意：“為妻兒計理當如此。三國魏將遊楚曾對蜀將曰：卿能斷隴，使東兵不上，一月之中，則隴西吏人不攻自服。如今三弟為吾隔絕隴右，功莫大焉。”
見侯秘仍懷不安，侯勝北笑道：“你我同胞兄弟，何必耿耿於懷。今日一戰大挫敵援，破城又多一分把握。有勞三弟為我軍遊擊四方，阻敵援騎如何？”
有了差事安排，侯秘不再糾結，領命自去。
侯勝北隨即召集諸將軍議。
“圍城歷經近月，城內人心浮動。安樂，勞駕說明破城之策。”
宇文愷取出另外一張地圖，眾將一看就知道是大興城的平面構成，只是這張圖上畫了幾條藍色的線條，縱橫貫穿城中。
“永安渠，開鑿於開皇三年，自南郊香積寺西南筑堰，引洨水西北流，經赤欄橋、第五橋至外郭城西南。流經大通、信義、永安、延福、崇賢、延康六坊之西。又經西市之東，北流經佈政、頒政、輔興、崇德四坊及興福寺之西，北流入芳林園，又北流入禁苑，最後注入渭河。”
“龍首渠，引滻水由東面通化門入城，流經外郭東北，注入東禁苑。是提供皇城、宮城東部用水的主要水渠。”
“清明渠，開鑿於開皇初年，引潏水西北流，屈而東流入城，由南面安化門入城，流經安化門至芳林門之間各里坊，注入禁苑，是大興城西部用水的主要水渠。”
“八水繞長安，開渠通皇城，考慮了取水之便，根本沒想過受到攻擊會如何。”
宇文愷長嘆一聲：“大興城，根本不是一座適合防守的城池啊。”（注6）
侯勝北環視諸將：“三條水路皆通往城內，隋軍難以面面俱到，我軍集中全力於一點，必能突破！”
……
次日平旦，仍然和往日一樣，環城皆是鼓譟之聲。
守軍心懷鄙視，這些穿著破爛，衣不蔽體的解放奴隸，連件像樣的兵器都沒有，還想攻城？
他們只會驅趕著以前自己必須恭恭敬敬服侍的物件，來到城牆下大聲哭喊，由此得到滿足。若說對皇城有什麼威脅，那是半點皆無。
麻煩的是從高出城牆的土山敵樓上不時飛來的利箭，一不小心就會丟了性命。
真正最頂尖的貴人都在皇城之內居住，傷不到一根毫毛，只有小兵頂缸。
唉，要說那麼多的名將，怎麼一個個都被打敗了呢，那個人真有歌謠唱的那麼厲害？
應該是真的吧，敵軍兵臨城下可造不得假，從城樓放眼望去，黑壓壓一片。
數以十萬計的人頭攢動，隱藏了南軍的趁夜調動。
侯勝北精選兩萬人，繞行至皇城之東，他選擇的進軍路線是龍首渠。
強練大師說過：東方青龍，西入大興！
龍首渠設水門關卡，有禁軍千人防守，為數不算少，只是他們沒想到敵軍集半數之力猛然來攻。
刀劍交鳴中，守將發現形勢不對，敵軍源源不斷湧來，彷彿無窮無盡。
不僅如此，正面迎敵交鋒之際，顧不得水中情形，一部敵軍從身後登岸，截斷了退路。
南人善泳，水戰乃其所長。
侯勝北率軍突破龍首渠，順流殺入了宮城！
-----------------
《地名對照》
華州：今渭南市華州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