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來儀(1 / 1)
且說李飲在車中歇息的半日,林客一家車馬已是越過姑臧南山,出了隸屬於涼州都督府的張掖守捉,張掖這個地方原是漢武帝取“張國臂掖,以通西域”之意,這足以說明鄯州乃河西走廊門戶的地位,而到達鄯州地界,一路更是商旅雲集,人聲鼎沸。
林客一家車馬浩浩蕩蕩入得鄯州之時,卻是與一般商旅無異。此時已近未時,正是冰天雪城,暖日當空之時。然則來往商旅,趾踵相錯;胡啼番語不絕於耳。林十一的父親林客和五哥林龍常販西域財貨,對鄯州竟是瞭如指掌,帶領一家人直奔來儀客棧而去。
這李飲休息了半日,已是掃去大半心中陰鬱,自然精神爽利。更見這猶如異域,又屬大唐所轄的開明盛世,胸中豪氣頓生,禁不住讚道:“當真不愧是大唐氣象。”
“玉川兄所言極是,不過這大唐邊州已是這般光景,倘若到了長安都城,又不知是何等恢宏模樣。”林十一說話中,爍爍眼神又多了許多向往。只是那長安二字入於李飲耳中,他竟是與林十一相視執手大笑,任他那長安是何等模樣,他日定當踏遍大唐。
林十一和李飲兩人笑音未落,那來儀客棧門口,竟有一人跟著冷笑兩聲,自顧自道:“這來儀客棧奈何胡馬、吐蕃、甚至遠在東邊的高句麗人都有,奈何來我大唐城池的人如此之多雜?這長安也好、洛陽也罷,只怕免不得要惹些碧眼胡兒的讒眼,這日後禍患怕是不遠矣。”
這人說完後,卻是昂首立於門前,且不管林十一一家及門口眾人眼中鄙夷之色。豈不知大唐乃開明之邦,無論吐蕃、突厥抑或是高句麗人,都來者是客。而這客棧“來儀”二字正是取有鳳來儀、廣納百川之意。林客一家似有隱衷,並不搭話,只招呼家人安置貨物及車馬不提。
只那林十一其母乃是西域人氏,聽此人之語,自然甚是惱怒,並不隨一家進得客棧。但見此人一表人才,而且年紀也比李飲還稍大一兩歲,林十一徑自上前道:“這位公子口若懸河,儀表非凡。想必定是身負江海之學,懷揣凌霄之志。然則出口之詞竟是駭人視聽,這豈不讓天下之人笑我大唐盡出淺薄之徒而貽笑於四鄰?”
那人一見林十一和李飲二人氣度裝束,倒是微覺一驚。但竟是沉得住氣,正襟道:“兩位公子氣度不凡,只是氣度竟不能換取分毫銀末以助社稷,那也是無用。而我自顧自的嘆我大唐時局,卻不知與二位是何干系?”
李飲也是心有鄙夷之色,卻是對林十一道:“渾不知這開明盛世竟也有這般鼠眼短目之徒在此大言不慚,當真讓人開了眼界。”
林十一心中有氣,也是道:“李兄說的極是,想這鄯州左之西域、南之吐蕃,如無大唐教化,則茫茫千里,人煙斷絕,雞犬不聞,道路蕭條,進退艱阻。想我太宗皇帝平突厥、破高麗,並鐵勒,席捲沙漠,以為州縣,夷狄遠服,聲教益廣,立下不世之功。大唐德義恩威所加之處,遠夷朝貢來服,天下十數道得以暢通無阻,四境皆臣服於我大唐。奈何有人卻在此處忿忿不平,以不慚大言詆譭我大唐開疆國策,且不知是何等居心?”
林十一此番宏論一出,李飲暗自驚訝不已。想這林十一年紀不過十五六歲,對大唐時勢卻是洞若觀火。更兼此子一番俠義人品,這有唐一代,竟未聽說過林十一此人,然而此人究竟是誰?
李飲沉吟間,那人臉上早已去了不少傲色,竟是謙遜著過來笑道:“這位公子高論,確是洞悉了朝廷之策,然而……”此人說到此處,卻是轉口道:“二位公子如若不棄,可否上樓把酒話盞豈不快哉!”
林十一和李飲二人對視一眼,見此人竟不辯解,反而謙遜起來,雖不知是何意,但林十一卻覺有些不好意思。李飲亦想探探此人底細,只因大唐傑出之人燦若繁星,而自己若要在開元之世成就一番業績,少不得要多結交些仕子,而此人定是不俗,況且與自己年紀相若,於是道:“公子不必介懷,我這林十一老弟也是爽快之人,我前日涼州落難之時,正是承蒙這十一老弟相救。在下李飲,定州人氏,因落難以致家破人亡,流落異鄉。”李飲老家確屬定州,是以隨口而出,只是說道此處,感於生世,心裡一酸。但李飲究竟是拗強之人,自小到大皆是逆境而生,卻是斂起幽棲之心,正色道:“今日我三人定當開懷暢飲一番,方不辜負此等冰天雪城暖日當空之勝境。”
林十一有感二人心懷,笑道:“慚愧得很,我林十一嗜酒如命,一聽著這酒,話就哆嗦了。兄臺請!”
三人進了客棧後,徑直上了樓去,但見窗外鄯州城不愧是西陲重鎮,店鋪林立甚是繁華,更有許多胡人在此生意,正是大唐與西域各民族的交匯之所。正值此時,月妹上得樓來,見剛才門口大言之人,卻是與哥哥和李公子在一起坐著,老大不樂意的嘟起小嘴,沒好氣道:“哥,我們的飯席在客棧三樓丙字雅間,父親讓我叫你和李公子過去吃飯。不過你們三人看樣子要在這裡開飯局,那我還回去稟報父親就是。”
林十一知這妹子甚是難纏,陪笑道:“好妹子,別給爹說我喝酒來著,改明兒哥給你買好東西,啊!”
月妹卻是故意不理林十一,反倒是調皮的對李飲笑道:“看在李公子的份上,我就不給爹說了。不過你要是喝的爛醉如泥,那也原本不要我來多嘴的!”月妹說完,卻是盈盈出了二樓三人的雅間。
月妹一走,林十一隻搖頭苦笑,只讓店小二好酒好菜上來,卻是讓自小家貧的李飲和那位公子看得眼饞。而那人粗布長衫亦知家境也不寬裕,但見李飲與林十一二人如此豪氣,亦笑道:“在下王昌齡,言語冒犯之處還請兩位公子見諒!”
此話一出,林十一倒是無意,李飲卻是大驚道:“兄臺莫不是王少伯,京兆人氏?”
王昌齡見李飲只十六七歲,比自己怕還小上一兩歲,竟然知道自己字號,驚訝道:“不才卻是王少伯,但在下並非京兆人,我家世居太原!不知老弟如何得知?”
李飲大驚,這王昌齡家境貧寒,開元年間進士及第。史載王昌齡為京兆即西京長安人。大概是因他“故園今在霸陵西”之句的緣故。李飲卻不知唐代許多山西詩人因為洛陽、長安人才和詩才雲集,且多遊洛陽、長安,甚至常年居於京城。興許如此被說成京兆人的緣故,看來這王昌齡確為太原人,但不知他此時流落此地是何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