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詩客（1 / 1）
李飲隨即又仔細打量了一番王昌齡，但箇中緣由卻是不好言明，只硬著頭皮道：“不才在定州之時曾聽一個過路秀才說起王兄詩才了得。不成想一問之下，竟然就是，當真是無巧難為書了。不過王兄似乎對北方之人頗有微詞，卻不知是何緣故？”
王昌齡雖覺蹊蹺，但還是道：“在下淺陋之見讓兩位公子見笑了。只是那北狄之人性烈，極難馴服。當年太宗乃命將宗女文成公主遣嫁吐蕃，這是向敵示弱。而我大唐西北門戶一開，雖利於錢貨易易，然則北邊之人也乘機大舉內遷，定會衝擊我大唐之民，且混雜之多，易成水火，而起民變。如此，必將空耗我大唐國力，只讓我朝積累之財損耗於內，此是得不償失之舉。”
這王昌齡一番極有眼光的見地，卻是讓李飲暗自佩服不已。此時酒菜已是上桌，林十一起身為二人斟滿酒，三人共飲一回，李飲但覺此酒不僅清香無比，而且性子醇和卻是別有一番風味。林十一雖在三人中年紀最小，但卻俠氣最重，放了酒杯，道：“王兄之論雖也有理，但卻太過生硬。豈不知北方之人生於荒野，心空胸闊極重情誼，只需稍及惠實，則感恩懷德。若如王兄般一味排斥，閉關絕市，那我大唐恩不及四海、威卻耗內於民，更甚者如秦皇嬴政，勞民傷財，欲以北方一城之力斷絕胡漢，結果如何？”
林十一滔滔不絕，氣宇軒昂。當真是溫酒尚暖，江山似是盡握於胸了，如此氣度，竟讓王昌齡啞然。只李飲看得明白，王昌齡與林十一二人皆有道理，遂道：“王兄和林弟可否略放爭執聽在下一言！”
“李公子請說！”王昌齡和林十一道。
李飲卻是起身負手而立，暗自沉吟，這開元之初的天下形勢，確是如這兩位所言，隨即朗聲道：“二位公子之論皆有道理！”
王昌齡與林十一二人對視一眼，但見李飲負手而立，只道他有什麼宏論，但這李飲倒是會做好人，兩邊都不得罪。
李飲見二人疑惑之色，對二人所思已知幾分，卻是不動聲色道：“去歲這鄯州都督楊矩作保，致我大唐水草豐美的河西九曲地賜予吐蕃，說是給金城公主沐浴，此事二位公子可知否？”
王昌齡恨恨道：“那楊矩身為朝廷命官，竟幹出此等齎糧藉寇之事，是我大唐奇恥大辱。去年我在京兆居住之時，與仕子曾論及此事，眾人皆義憤填膺，以為大唐此舉實為不該，怎奈我等上不得朝廷，卻也空自慨嘆罷了。”
林十一亦道：“楊矩此舉，卻是有違大唐開疆之策。而那河西九曲素來肥饒，水甘草良，最宜畜牧，吐蕃得了此地，恃為根據，確是大患。但我主張與夷和睦之策，卻無賣國之意，乃是以大唐開闊之胸襟懷柔天下。”
李飲早知開元二年八月，也就是六個月後，吐蕃便派了丞相坌達延領著十萬賊兵出河西九曲殺進臨洮，進攻蘭渭。這事雖因楊矩之過，但也算是唐玄宗乾的一件大大的糊塗事了。遂與二人道：“王兄與林弟之見解，李飲深感欽佩。但眼下之事，那吐蕃早已在集結賊兵，以備秋後犯境。你我雖為國事痛心疾首，然身著布衣，如之奈何。”
王昌齡聽李飲一席話，起身昂然道：“如若李公子所言不虛，待他來時，我定當為國效力，殺賊滅寇。但不知兩位公子可否隨在下一起摧堅陷敵？”
李飲正不知如何答話，那林十一卻是微嘆一聲，道：“王兄豪情壯志，讓在下深為感佩。非在下不願為國出力，怎奈家有隱衷，有心無力了。”這林十一說完，竟是自顧自倒斟了一盅酒一飲而盡。
李飲本以為林十一一身俠氣，定然會與王昌齡同赴疆場，但他竟然就此推脫過了。不禁暗道，這人品高下已是分了清楚，只是林家行蹤確是難以琢磨，似乎真有隱衷，倒也不好難為人家。但這王昌齡耿直品性卻是由此可見一斑，難怪七絕邊塞之詩冠絕盛唐。雖說如此，但也脫不了是年輕氣盛，逞一時之勇力而已。當下道：“王兄豪氣雲天，品性剛直，讓在下實在慚愧得很。要說我孤身一人流落到此，本就一無所有，如與王兄共赴疆場，至多馬革裹屍，倒也罷了。怎奈在下自小多病，雖已身長數尺，奈何體質太弱，只有縛雞之力。如若硬是拿刀拿槍徒去逞強，卻也是無意，尚自落了我大唐軍威。”
“哈哈哈，我王少伯當真眼拙。”王昌齡自斟自飲一盅，起身抱拳道：“有勞二位公子酒菜，在此謝過，就此告辭！”這王昌齡說完，卻是起身拂袖而去。
李飲眼見王昌齡孤身出了門去，不禁湧起失落之意。沒想到第一次見識這大詩人，卻是如此這般，還被這王昌齡認為自己是懦弱之人，當真冤枉得很。
那林十一卻也滿腹鬱郁，只和李飲二人喝著悶酒。這二人你來我往，竟是酩酊大醉。那林十一酒醉之間，拔出寶劍，竟是邊舞邊在牆上書畫起來。而李飲醉眼朦朧，順著劍尖念道：“擊築飲美酒，劍歌易水湄。經過燕太子，結托幷州兒。少年負壯氣，奮烈自有時。因擊魯勾踐，爭博勿相欺。”
李飲也不記得此詩是何人所作，只跟著唸完，大笑道：“好詩，好詩！林弟詩才竟是如此了得，弟之胸懷，兄已曉得，豈不知這世上大勇之人未必便勇；大怯者未必便怯了。”
林十一亦收劍笑道：“李兄過譽了，你可不知你那‘雪漫天涯’讓為弟的好生難過。”
李飲卻是不知何意，只道：“這是為何？”
林十一卻是笑道：“李兄絕唱一出，今後當弟弟的作雪都不知用何種語詞了！哈哈哈，我與李兄，堪為知己。今日你我便結為兄弟福難同享如何？”
李飲執起林十一之手，笑道：“為兄的已滿十七，以賢弟之才，他日定當笑傲大唐！你我兄弟必定禍福同當！”
林十一卻是拜道：“為弟已近十六，李兄在上，請受小弟一拜！”
李飲趕緊亦是同拜。渾不知此酩酊大醉的二人這一拜，竟為日後大唐湧起無數風雲，此是後話。
且說這二人醉如爛泥，卻是被林客罵了一通後，招呼林龍將二人抬進客棧休息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