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傳香(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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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馬喧街,香彌滿市,番歌雪唱鄯城。卻說林白與李飲二人昨日只在來儀客棧樓上遙望東市坊牌人聲鼎沸,如今過了這牌坊才知在此貨賈之人,竟是以胡人為多,這南販北賈熙來攘往間,整個坊市自然是鬧穰非凡。

這三人兩車徑直穿過寬街,到得這東市最大的香料鋪時,已是快到午時。林龍徑自下得馬車,招呼林白與李飲二人至鋪前,見門上匾額“傳香堂”三個隸書大字筆力樸實渾厚,皆是暗自讚歎。那林龍滿是敬佩道:“王家經營此鋪,只是長安傳香堂的分號,但已是這鄯州城中第一大鋪。更難得的是,大唐如王家這般鉅富的不少,但若論這般富而無驕的卻是鳳毛麟角。”

林白李飲二人並不知生意場上緣由,那錢再多亦是別個的數字而已,因而並不太在意林龍之語。而林白見門左門右各植的一株高約二米的沙松冷杉樹,只見松枝積雪竟覆樹冠別有情致。那林白性情使然,樂觀之處自然是胸開氣闊,禁不住讚道:“此店鋪主人興致極好,這雪胎松骨當真是難得一見。”

但那李飲見此冷杉,卻是另一番光景,倒似去歲學校年末晚會時所見的聖誕樹一般舊緒鬱積,然又立於千年之前的朱漆大門之側,不覺盡是恍若隔世之感。又想那故鄉之松亦是漫山翠青無數,而今卻已是遠寄浮沉不堪其憂。李飲念及此處,禁不住吟道:“松生霏雪地,客死葬山根;長夢成今古,短歌可笑人。”

只聽李飲口中“人”字話聲落處,林白與屋中一女子竟是同聲讚歎道:“好詩!”

這門口三人隔了門簾聽得屋中女子之聲甚是甜美愉悅,心下暗自詫異。那李飲不覺間吟誦出此等句子,似是吐去胸中鬱氣一般,只覺一世浮沉不過如此,且及時行樂,卻哪管它是哪朝哪月,但他終究是性情執拗之人,卻是不願將此等心思示人,只道:“在下拙詩,卻是讓姑娘見笑了。”

那屋中女子似有所思,片刻後才悠悠道:“公子年紀尚輕,奈何句子卻多是感嘆‘多苦別遊’之意,還好最後‘短歌笑人’一句掃去了沉鬱之氣,足見公子亦是灑脫之人,還請進屋說話如何?”

三人進得屋中,只覺眼中豁然開朗。那多窗東壁灑進的暖日,竟似被兩女子吸引一般,絮繞屋中。更有一股蘭花薰香瀰漫,眾人只覺沁人心脾很是受用,而東面櫃檯與臺後泛光倚牆而立的匣櫃相得益彰,整個屋子倒是很有幾分鬧中取靜的意味。

堂中南牆處,兩女著裝一個素麗一個富豔。其中年紀約有二十上下,身著淡粉貂衣,難掩一身富貴之氣的美貌女子立於一幅侍女圖前,對林龍盈盈施禮道:“漣兒見過林公子!”繼而又轉向李飲和林白,道:“漣兒見過二位公子!”

“若非王姑娘開口,在下還以為是那家的閨秀在此閒歇,倒是有些不敢認了!”那林龍數年中,常與王家生意往來,自然認得這王家的三姑娘王漣兒。只是前次還是小姑娘的王漣兒,如今竟已長成如此美貌的女子。而這王漣兒只直勾勾望著自己,倒是讓林龍這個大男子有幾分靦腆起來。

那王漣兒早知這林龍乃是穩重之人,見如今是此等情形,已是明白幾分,卻是俏臉微紅不知如何說話,只拉著旁邊年紀稍小女子道:“光顧著說話,還沒給三位公子引薦,這位是妹子乃是……”

“李玉見過三位公子!”那女子接過口道。

那女子妙口一開,三人已知此女正是適才在屋中答語之人,只是這“李玉”與那南唐詞帝“李煜”發音相近,卻是讓李飲暗自偷笑。可這李玉皓齒娥眉,淡藍彩繡蛺蝶裙裝亭亭而立,卻是哪有亡國之君的半分樣子。三人再細看時,卻見此女雖只十六七歲,已是盡顯絕代佳人的麗質,但一身孤傲,又似乎並不把眾人放在眼裡,而那王漣兒亦是對她恭敬有加。李飲見此情形,已知此女多半又是哪家恃“財”傲物的千金,便不冷不熱道:“一介書生李飲見過二位姑娘”。

李玉先前見那林龍氣度,已知是位沉穩幹練的富家公子。而讓自己驚訝不已的,則是與自己年紀相若的林白和李飲二人。那林白負劍而立,隨性而為一身俠氣,而那李飲看似寒酸之人,實則氣傲才高,對自己不冷不熱。李玉心下暗自惱火,又從剛才林龍與那王漣兒之語中聽出這三人乃是與王家有生意上的往來,已是大概知其商賈身份,但卻故意拖長聲音道:“看三位公子品貌極佳,想必若非大宦之家,便是名門將相之後,但不知蒞臨我家姐姐的小店想要採購些什麼香料?”

李飲早知唐代雖說開明,但對貨賈之人還是不甚看重,朝廷不僅對大賈之家所建房舍皆有嚴格標準,以制止其居過於豪奢,蓋過皇家公府。而李隆基集文臣制定的《大唐六典》中,更有“工商之家不得預於士”的條文,以阻斷商賈之人的仕途。這李飲不是商人,自然對此話中之語所受不深,是以並不言語。但李玉語中刺頭和俏臉之上鄙夷神色,卻是讓林白胸中淤火,氣極而笑,道:“讓這位小姐見笑了,我家兄弟三人此來,倒確是想買些東西的,只是這空空如也的店中,姑娘你冰晶玉潔清高特立於櫃前,雖說長的還算順眼,只是身無長物,但不知有何可賣?”。

李飲早知這傳香堂定是收貨之後販運至長安等地,自然這大堂上不需多物,但屋後必定多是大倉,哪像是林白口中所說。李飲欲待要笑,卻見那王漣兒和李玉皆漲紅了臉,怕是快掛不住了,便不敢笑出聲來。幸虧那林龍呵斥了林白一回,那林白才不再做聲,只與李飲幸災樂禍去了。

這林龍乃厚道之人,與那李玉和王漣兒道:“我這弟弟說話造次,還請兩位姑娘海涵,我家並非官宦,乃貨賈之人,倒是讓李姑娘見笑了。”

那王漣兒能在這鄯州獨擔此鋪,處事和心性自然有其過人之處,片刻後已是恢復適才平靜神色並不言語。可那李玉卻是何時受過此等氣來,早已是粉臉紅頰,怒火中燒,看似就要發作,卻又強壓怒氣緊咬櫻唇。轉念間,竟是故意慢條斯理,對那林白不緊不慢道:“我只道是哪家俊拔公子哥踏雪來此品香賦詩,未曾想卻是來了幾個販夫走卒。而這小兄弟的利嘴極是乖巧,哪天本姑娘定是給你仔細割下舌頭好好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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