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飛花(1 / 1)
那林燻見平時精明的五哥,今日竟透著幾分傻氣,又見這王漣兒光景,已是明白了幾分,心下也覺這王漣兒為人甚有情意,已是有心留下。隨即佯做不理林龍與李飲林白三人,自己拉著王漣兒一邊進得甲倉,一邊道:“依小妹看,於這馨香之物,還是我們女兒家在心,王姐姐且考上妹妹一回如何?”
王漣兒即著人去那來儀客棧告知林客一家。又見這林燻極是聰慧,竟想出問答之法將這香料的益處說與林龍和李飲林白三人,當是再好不過。亦是有心長女兒家志氣,滅幾個大男子威風之意,隨即笑道:“五哥千里迢迢於那大食運來的‘迷迭’,卻又不知如何製法,只好讓八妹代勞,五哥但覺如何?”
林龍只道:“我只知八妹岐黃之術了得,卻不知於這制香之法究竟如何,當是勞煩王姑娘多為指教才好。”
王漣兒卻是對那林龍笑道“八妹既然岐黃之術了得,那於這制香之法同出一理,定是極有心得,漣兒只與妹妹打個下手就是。”是時,王漣兒在前,眾人跟著進了庫房,那庫房之中忙碌眾人只與王漣兒打個招呼,仍是自顧自地忙活。
李飲但見這甲倉不大,應是專門打造的若干小間,用以存放各種香料,以免氣息混雜,敗了品味。卻是對林白道:“賢弟和在下於這香料製法及那馨香妙用皆是一竅不通,今日免不得要大開眼界。”
那林白亦是道:“李哥所言極是,只是王姐姐這屋子未免太小,況且只有一桌一椅,在此制香總覺不甚方便。”
那王漣兒卻是不語,只取了一分裝小罐遞與林燻,自己從另一處拿了一個桐色木箱,引著眾人出了甲倉,道:“龍哥、八妹和兩位弟弟請隨我尋個清雅之所才好制那馨香。”
這王漣兒說完,引著眾人仍走來時碎石小徑,行至寒塘之上青石板橋處,又沿著青石廊橋岔道行至寒塘中央亭中。眾人但見那塘中景緻美不勝收,當真是雪灑盤石繞寒碧,柳起秀池枝撫亭,於這美景皆是讚不絕口。而著淡粉貂衣的王漣兒和洗藍繡裙的林燻更是為這美景增添了許多靚麗之色。
那王漣兒招呼眾人於這亭中圓石桌前落座,那王漣兒倒是大方地坐於林燻和林龍中間,而李飲只好在林燻和林白之間坐了下去。王漣兒對林燻微笑道:“這迷迭源自何處,如何製法,有何妙用,妹妹可是想好沒有?”
這林燻微微一笑,已知小考似以開始,但卻並不答話,只用纖纖玉指輕啟桐色木箱,將裡面的研磨罐和瓷器針刀等制香用具一一排列於這亭中石桌之上。此時正值申時,一股淡淡涼風自那寒塘之上徐徐拂來,汩汩迷迭清香隨著林燻妙手從小罐向四周漫溯。
李飲自小家貧,只知這世上有香而不知世上的香究竟是怎生模樣,而坐於林燻右側,與那小罐最近,但聞此香襲來,頓覺神清氣爽,腦中竟是異常清晰,似乎這世上並無那窮困富貴君王將相,倒似眾生皆應祥和而生。而去日那許多甜苦舊事亦是齊著湧來,止不住地一陣悲喜,仰望那浩渺天際,但覺藍色荒天竟似讓人落淚。
李飲何曾有過此等體驗,竟是有些痴了,又聽那林燻甜美之聲徐徐傳出:“此迷迭之香自那大食海岸而來,春蕾夏花,色淡清藍,大食之人乃稱海之朝露。”那林燻說道此處,竟也是痴了一般沉吟不語,只那些許淡香清風彷彿是要為這雅亭蕩來幾許舊事新愁。
眾人皆為那迷迭香著迷之時,卻是從廊橋那頭傳來適才前去客棧傳信的家丁聲音,只聽他道:“稟告小姐、林公子。小的在來儀客棧見到了林公子家的兩位大人,他們只說不必過來打擾,卻讓小的告知林公子在此閒住也可,只需保管好那許多銀票。”
王漣兒聽這家丁之言,剛才那馨香之氣頓時化為烏有,臉上早已生出許多嗔怒。林龍確是懷揣銀票,被家丁如此一說,臉上大是慚愧之色,只暗自責怪父親太也俗氣,沒來由的讓王漣兒恥笑。而那林燻早已是俊眉微蹙,道:“王姐姐家的這些下人當真可惡,沒來由的大呼小叫。”
這林燻一番言語,又讓那王漣兒有火難消,只沒好氣地讓那家丁自去忙事作罷。
林白和李飲見這王漣兒情形,知是為這唐突的家丁壞了興致極為懊惱卻又不願發火,兩人只偷笑一回,卻也覺得這家丁著實可惡。
不過那王漣兒心性著實了得,片刻之間已是神態自若,只道:“林妹妹不必大動肝火,現在少了那品香興致卻也無大礙,適才妹妹寥寥數語,已是將這迷迭出處品性盡數道出,姐姐揣測於這制香之法妹妹定也是極有心得,我當好好跟妹妹學習才是。”
那王漣兒本是稱呼林燻八妹,上了火氣卻沒來由地叫起了‘林妹妹’,林白和林龍尚自不覺有何不妥,只是‘林妹妹’三字在李飲聽來,卻是啼笑皆非。眼前這八姐雖說容貌也是極美,但這性情與那林黛玉妹妹卻是相差不止千里。但此念卻是難以給眾人說個明白,只靜聽那林燻繼續道:“王姐姐卻是不必過謙,小妹於這制香之法也是隻知皮毛,制香應有‘修、蒸、煮、炒、炙、炮、焙、飛’八法,修法乃淨料材,如那龍涎,須得去其沙石,沉香則需清除淤泥,此法於這本就潔淨的迷迭花卻是全無用處。至於‘蒸、煮、炒、炙、炮、焙’六火,皆是調理藥性之用,蒸乃是分離香材,如篤耨樹脂,本是黑白間雜,須分出白香單用;煮法則用來除去異味,如制合香的原料甲香,即需先用碳汁煮,次用泥水煮,最後用好酒煮才能出其香;炒法則是斷其腥氣,如那檀香,便須用慢火清炒出紫氣時即止,那便是斷了腥氣;炙法乃是為入輔料時所用,常炙以蜜、梨汁、酒等輔料;至於炮、焙,與那炒卻是出自一理,只是火候器皿用法各異。此六火雖是良方,但於這海之朝露的迷迭香,卻是水火不容,斷不可用。”
王漣兒但聞林燻之語,只微笑點頭,當是讚許有加。而眾人對這洋洋灑灑制香宏論,皆是驚歎不已。那林龍渾不知自己辛苦販運而來的香料製法竟會如此複雜,而林白方才察覺本以為這馨香之物毫無用處的見解是何等淺薄,只暗自慚愧不已。李飲也是未曾想到唐時香藝如此精妙,只圖林燻快些告知此迷迭究竟如何製法,可這林燻卻是痴立於石桌之前,只那一絲微風過處,顏上幾縷青絲,竟似面若寒梅,目灑凌霜,禁不住讓這李飲又犯了一回花痴。
只微風過後,那青絲靜垂,寒塘如鏡之時,林燻方才將早已風乾的迷迭花取了數十朵置於研磨罐中細細研磨。片刻後,那數十朵淡藍色小花已是成了粉末,林燻仔細將那粉末倒入一白瓷瓶中,方才盈盈道:“其實王姐姐給燻兒的制香之物和那迷迭花時,已是告知了燻兒這迷迭的製法,只因那八種方法中只剩這最後一種,如若小妹沒有猜錯,那陶瓷瓶中,當是析走鹽分的海露無疑!”
那王漣兒讚賞道:“妹妹當真聰慧絕倫,那瓶中確是無味海露,而這制香八法,唯有最後‘水飛’一法才合這名曰海洋之露的迷迭花性情。”
這王漣兒說話間,林燻已是將那海露倒了些許在一白瓷盤中,繼而左手輕挽右邊衣袖,右手玉指輕握一根研磨棒,對右側呆看的李飲徐徐道:“十一弟這邊還得搭個手才好完成這水飛之法。”
李飲自然極是樂意,可不知如何下手,只道:“我倒是想與八姐搭手,可這‘水飛’我卻是不懂,況且你這瓷盤就碗口大小,我再怎麼飛卻也是萬萬飛不進去的。”
李飲這一通胡說八道,卻是讓那王漣兒和林白二人撲哧一笑。林燻卻是俏眉微挑,瞪了李飲一眼,道:“就你還想水飛,我看你該笨鳥先飛好好長進長進了。”
那王漣兒卻是對李飲道:“李飲弟不必著急,只需將瓶中粉末慢慢撒入盤中,自然會知道其中妙處。”
“謝謝王姐姐!”李飲以那王漣兒吩咐之法,小心將瓶中粉末抖入盤中之時,那林燻玉指已是握著一根小研磨棒開始在瓷盤之中細細研磨。李飲但聞汩汩花香及那林燻身上淡香襲來,卻是極為受用,又見林燻專注盯著盤中,那櫻唇竟是粉潤欲滴,惹得這李飲痴了一般喃喃道:“八姐可真美!”
那林燻突然聽得這不知哪兒來的俊俏弟弟如此瞎渾,一發愣間,竟然並未發作,又見那林白和王漣兒似笑非笑望了過來,這林燻卻是俏臉之上不覺已是泛起淡淡粉暈,只蹙眉對那李飲罵道:“少跟你姐貧嘴,仔細做事。”
李飲竟是不再怕這個八姐,倒是覺得被罵上幾句才是渾身舒坦,只仔細加那迷迭花粉,但見那淡藍粉末汩汩撒進水中,隨著林燻纖纖玉指在盤中綻放,當真美豔之極,讓那林龍和林白止不住地稱羨。而李飲見淡淡花粉靜靜飄落玉盤,比之落花時節的景緻,卻又多了幾分細膩情思,此刻方才知曉這‘水飛’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