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論香(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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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迷迭粉盡數用完時,林燻早已不再研磨,卻將那水飛花香移至琉璃杯中,任那清藍點點水乳.交融,而本是黏稠之物,片刻間已是由上至下藍色愈深,極為美妙。待沉澱已畢,林燻小心將上面海露盡數倒出,便只剩下極少一層制粉。直待此時,那林燻才對王漣兒微微一笑,道:“小妹獻醜,只製得這些許香品,還請姐姐品鑑為好。”

王漣兒接過琉璃,只嘆道:“漣兒今日方知,這制香終究須講個意境才能分出品次。如若我處家丁,即使他制香之法再是高明百倍,但那俗人又怎會明白這馨香的雅緻,當是妹妹這般聰慧才思,才合這清藍心性。”王漣兒說著,已是從桐色木箱之中取出一個高約四五寸的青花瓷小瓶,仔細將琉璃杯中的迷迭香悉數倒入瓶中,仍是遞與林燻。

林燻只微微一笑接過放入懷中,道:“謝姐姐賜香。”

王漣兒確是有心之人,只微笑還禮,又從那淡粉貂裘的玉懷中取出三個青花瓷小瓶,對李飲、林龍和林白盈盈道:“這三瓶龍涎馨香乃是漣兒親手調製,還請龍哥和兩位弟弟笑納才好。”這王漣兒說著,已將三隻小瓶遞與林龍、李飲和林白三人。

三人皆知龍涎珍貴,都謝著接過。林燻在一旁道:“這龍涎雖生為香料,但其化痰、散結、利氣、活血之效,早已是藥中極品,我看林白弟弟這回還敢說那香料全無用處的瞎話。”

那林白亦是極為喜愛那青花小瓷,而對這八姐更是刮目相看,只笑道:“我卻是不敢再說香料無用的瞎話了,不然王姐姐哪會賜我這寶貝。他日再跟八姐習那岐黃之術時,也一併將這制香之法交給弟弟,也好將姐的高超技藝發揚光大,以為我大唐的百姓多造幾分福氣如何?”

林燻只微笑道:“但願此念非是十二弟一時心血來潮之詞,只是難得你這一番心思,我到時全教與你便是,但若是偷懶,少不得要捱上幾下戒尺才好長些本事。”

林白知道這八姐所言非虛,到時那戒尺若真打將下來,想要求情卻是萬萬不能,只笑道:“那我定要盡心研習,既能長那許多本事,也好給八姐省下些買戒尺的銀兩補貼家用才好。”

那林燻只罵道:“十二弟省下的銀兩也不必補貼家用了,權作酒錢就好,也省的什麼都拿去換了酒吃。”

眾人聽這姐弟貧嘴之詞,倒是相視莞爾不以為意。只那李飲本就家貧,自小所知馨香之物不過是山水之間的野花草藥。至於龍涎,卻只知世上有此物,而此物不知世上乃有李飲,卻是問道:“李飲尚有一事寡聞孤陋,還煩請兩位姐姐告知,但不知這龍涎香水如何用法。”

王漣兒疑惑道:“龍涎香水?莫非飲弟要將這龍涎以水飛之法調製?”

李飲尚自未答,那林燻已是道:“水飛之法制龍涎不妥,因龍涎屬陽,在那海中浸泡百年,亦未能妥協分毫,卻是愈久彌香。若以水飛之法,只圖一時三刻要將那百年龍涎以水化之,卻是徒勞無益之舉。是以這龍涎只須細細研磨入瓶即可,又因香氣過熾,所以用時只須極少龍涎粉置於香案之中焚之,則屋中可留香逾月經久不散。”

李飲這才知道那龍涎此等妙用,卻是大開眼界,但聞那汩汩香氣襲來,興許是那龍涎之香太過富麗,竟讓這李飲無端升起一絲惆悵之意,像是樂極生悲一般。李飲念及此處,不由生出幾絲悲意,只暗自沉吟:那焚龍涎雖說極有意境,但未免太過氤氳,而初來乍到這大唐本是衣食無周,雖有林客一家待己甚厚,但也是終究落得寄人籬下罷了。

那王漣兒極是聰慧,見這李飲似有悲色,心知定是有難言苦衷,卻是並未細問,只道:“八妹焚龍涎之論確是良方,只是飲弟口中所言香水,卻是讓漣兒猜想不透,莫不是沐浴時浸泡花香所用之水?”

李飲適才暗自神傷,本不願示人。見王漣兒有此一問,李飲實在不知如何給這王漣兒解釋千年之後流行的香水是何物,只道:“在下所說的香水並非王姐姐所說的泡香之水,其實應該叫‘香油’才對,只是此香油並非是調味時所用,而是用那香料提煉出的精油而已。”

那王漣兒驚訝道:“據我所知,除了那制香八法之外,尚有大食國用煙熏火燎,卻能取得些香料焦油,只是此法得香,早已是迥異於香料本味,漣兒竊以為實不可取,但不知飲弟所說香水是不是如此製法?”

李飲一聽這煙熏火燎,笑道:“王姐姐當真是見識多廣,竟有此等匪夷所思的制香法子。但在下說的提煉香水,乃是用蒸餾及萃取等法子將那香料悉數提煉出純正香液,倒是萬萬不可用那煙熏火燎壞味的。”

王漣兒和林燻何曾聽過後世的制香工藝,那林燻驚訝道:“弟弟當真是深藏不露,竟於這香料製法尚有如此良方,只不知如何製法,十一弟可否演示一番!”

那王漣兒亦是道:“依李飲弟所說,漣兒也是從未聽聞,但不知那香水如何提煉,蒸餾於萃取又是何意?”

王漣兒和林燻問將過來,卻是讓李飲不知如何回答。更兼林龍和林白二人亦滿含期待盯著自己,李飲只好硬著頭皮道:“那蒸餾之法乃是將香料與水和著封入器具之中加熱,只留一小管將那蒸汽匯出冷卻。之後再將冷卻之汁液重新蒸餾數次,即可得那純度極高的香水,只是這香水揮發太快,所以對那器具密封要求甚嚴。而要得純度極高的香油,須得反覆蒸餾,所以那香料的損耗也是極大。至於萃取,乃是用與那香水並不相溶的藥劑將香料中的香水擠出,而後分離開來。”

那王漣兒驚訝道:“此法漣兒竟是從未聽聞。如若可行,那於這香料一業干涉極大,但不知飲弟此法卻是從何處得來?”

李飲就怕這王漣兒一問到底,自己難以自圓其說。本來於這香水製法,只是在書上偶爾看見,並不精通。況且這後世之法卻是難以跟眾人說個明白。既然那王漣兒問起,不說卻也是於情不和,只好硬著頭皮道:“在下在老家時,曾在一九旬老人家裡見過這制香水之法,但卻並未在意。今日王姑娘問起,只好勉為其難混在二位制香高手的姐姐中間濫竽充數而已。”

那王漣兒又問道:“但不知那位老人現在何地?是否有子女?那制香器具可否還在?”

李飲只好厚著臉皮道:“老人前些年卻已過世,並無子女,而那老屋早已被乞丐佔了,在下猜想那器具亦是不知下落了。”李飲說道此處,身上冷汗直冒,這撒謊一事雖說迫不得已,然則終究於心不安。

“哎——可惜可惜!”那王漣兒滿臉惋惜嘆道。

林燻亦是道:“如此制香之法,竟隨那老人長眠於九泉而去,著實可惜。”

林龍聽這王漣兒和林燻皆大嘆可惜,只道:“王姑娘和八妹何必可惜,要說我只知販運香料,於這製法所知寡漏,那才慚愧得緊!”

林白卻是笑道:“我看兩位姐姐大可不必惋惜,飲哥既然親眼見過那制香之法。我們照著試驗一番,說不定真能製出些香水。到時八姐制香妙手了得,再加上李飲哥新法,日後我家也開個水香堂,也是在這鄯州開個分號。以後五哥販貨,八姐和飲哥負責制香,也把那香水、香粉什麼的販運到長安巴蜀,那豈不是要大大賺上一筆。”林白說道此處,卻是轉向王漣兒,仍是笑道:“只是,如此一來,可是要搶了王姐姐傳香堂的生意了!”

王漣兒與林燻聽林白之語,竟是面面相覷。那林燻道:“要說十二弟的法子倒也合情合理,只是這制香一行,還得多向王姐姐請教才行,只是到時難免落個‘同行是冤家’的處境,我們也難以向王姐姐啟齒。”

那王漣兒並未答話,只正色問李飲道:“李飲弟於這香水製法有幾層把握?”

李飲暗自沉吟,這香水製法無非反覆蒸餾,雖說並無後世那般精巧器具,但若是以陶瓷燒製,想來以這大唐瓷器製出香水又是別有一番風味,隨即道:“這蒸餾之法,我依樣畫瓢,當有七成把握。至於那萃取之法,我卻是隻知其法,卻不知那藥劑配方,是以並無把握。”

“這就好了!”那王漣兒卻是轉向林白道:“林白弟可是真想開那香料鋪子?”

林白只搖頭道:“王姐姐多慮了,我是隨口胡說,我豈是不知這香料鋪子哪是說開就能開的。況且如今香料鋪子連著這邊邑鄯州亦是密密麻麻,我就不來湊這熱鬧了。”

王漣兒認真道:“林白弟不必過謙,你那法子確實可行。至於業間競爭,那是再正常不過。”繼而又轉向林燻道:“我看林妹妹也大可不必來問這生意場上之事了,況且妹妹一身岐黃之術了得,不應埋沒,還是專心一門為好。至於這香料鋪子,我看就不用開了,只須飲弟用那蒸餾制香之法與傳香堂入股,漣兒預計,那分紅銀兩必不會比你們去辛苦經營收益低得許多。”

李飲不知就裡,只驚訝道:“王姐姐的意思是讓我將這蒸餾制香水之法教與傳香堂,然後坐收那香水紅利嗎?”

王漣兒微微一笑,道:“正是此意,只是那分成尚且還要扣去我處家丁工錢和稅銀,只用利潤分紅。至於銷售和原料等一應物事皆由傳香堂處置,那香水名號也須記在這傳香堂名下,只是有一事還須事先說與飲弟和龍哥,分紅當是要看那香水銷量多寡的。”

林燻也是俏眼微頷,笑道:“十一弟先別急著高興,我看還得看明日你究竟能不能製出這香水來才成,你說只有七成把握制那香水,如若明日落得省下三成,那就徒費今日這許多唇舌不說,十一弟又當免不了被月妹笑話了。”

那李飲見林燻和王漣兒二人皆面若挑花,似乎與這香水極為期待,也是笑道:“李飲定當竭盡所能,才不負了王姐姐的美酒佳餚和八姐的悉心教導。”

林燻卻是瞪了一眼李飲,道:“少學那十二弟貧嘴,如若你今日滿口瞎話,少不得與十二弟一起捱上一頓戒尺才好長些記性。”

那林白一聽,便即嘟噥道:“八姐何必傷及無辜,浪費戒尺來著。我明日定當好好協助李飲哥制那香水,到時候也該算上我的功勞。”

眾人說話間,天色已是暗淡下來。王漣兒領著四人在陣陣冷風中回了後堂。用過晚飯後各自回了廂房,這廂房離那後堂也是不遠,李飲同林白和林龍一間,王漣兒和林燻住隔壁一間,眾人皆自洗漱歇息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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